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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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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异的诡香,由远到近的歌声,只见一辆挂满铃铛的马车缓缓驶来。
马夫是个光头的少年,眼皮上涂着殷红的胭脂,衬得唇瓣毫无血色,他好像西域喇嘛一般露出半边臂膀,上面绣满了红色的图腾,这副诡异的装扮,引得人群中的夫人小姐忘了用扇子遮住臊红的脸颊。
他身后的小门紧闭着,马车两边的小窗也没开,像一口绛红色的大棺材。边角用金色勾勒出像蔓藤一样扭曲延伸的线条,灿烂妖娆,借着阑珊的灯火,显得格外诡异。
叮叮咚咚。
那是车盖四角坠着的铃铛,细细一看,铃身被刻成男人脸,弯弯的眉眼,八字胡,裂口处是他的嘴,悬着的小锤被雕刻成小舌头,随着马车的晃动,层层叠叠葡萄似的小人头左右晃动,就好像无数张脸在对你吐舌调笑。
光头少年止住诡异的曲调,看着自动分开的路人,脸上净是讨好的笑,“各位先生太太,欢迎你们明晚到呷缘楼后面来看表演。”
说完,他又懒洋洋地歪着,嘴里哼着那诡异的曲调,驱着马朝前走去。
马蹄声哒哒,不一会儿,只见两辆马车已经远去,依稀能辨出背后用金漆写着“千面马戏团”。
才入冬,城里已经刮起刺骨的北风。
听闻最近呷缘楼后面的杂技场来了一个马戏团,净是上演一些大伙没见过的怪物秀,有像蛇一样爬行的男人,有两个脑袋的女人,会催眠的侏儒,人身鱼脚的女人等等,光怪陆离的表演者,神秘的马戏团,一时间成为全城热议的对象。
这类人流繁杂,又热闹非凡的地方是阿付最喜欢的,她脑子灵活,常常能偷到些钱,哪怕是被抓到,她抱着那人裤管嚎哭一番,人家见她可怜也就过往不究了。运气再好点,务须偷,也能在地上捡到钱或是吃食。
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决定今晚去碰碰运气。
巨大的支棚,人来人往的群众,从支棚漏出来红红黄黄的彩光和时不时的嬉笑,勾得阿付心痒痒的,可大棚的四周都有地痞把守,阿付没找到机会。
借着大晚上,阿付以为没人会注意到她,哪知当她偶尔回头时,才发觉那个站在门口收钱的少年已然抱着手臂,饶有兴趣的打量她。
殷红的胭脂隐在夜幕中,仿佛透着妖气,他依旧是喇嘛似的服装,身上的图腾好似掺着荧粉,在这疏朗的夜里格外明显。
阿付不喜欢他闪着警告的讯息,所以她打起了格外的心思。
她跑了,却绕到了马戏团的驻扎处。
那离表演场有点远,传到这里的音乐声已经很小了,阿付看着一个个安静而又黑暗的小营帐,微微思忖。
这里竟然没人看守,真令人不可思议。肚子不合时宜地打起鼓,她顾不上心头奇异的感觉,走进其中一间营帐。
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盏青灰色造型怪异的灯,凑近一看,是两个长袍绶带的光头男子面对面跪着,中间置有蜡烛,他们朝天的手托着一个小凹槽,装着一些黑乎乎的油,散发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异香。
甜腻到阿付捂住鼻子好像也能从耳朵中蹿进来,脑子被熏得发昏,只是眨眨眼,周遭一切都变了。
泛黄的街道,如旧旧的书纸色,街上没有胶皮,没有行人,偌大的街道只有她自己,跟着那股甜腻的香气,阿付像个没有思维的木偶,麻木地迈着脚朝前走去。
穿过大街,拐进了一条小巷,一直走直到走到一排小楼下,上了楼,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
钥匙。
阿付刚想找钥匙开门,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灰色长衫的短发男子,手拿着书坐在桌边,一个身穿旗袍,腰上围着围裙的女人端着菜放在桌上,两人纷纷朝她看来,女人胖胖的脸忽然笑了,“阿付回来了?快过来吃饭。”
像被人拍了一下后脑,所有的意识突然恢复了,看着眼前熟悉的父母,熟悉的家,阿付忽然反应不过来。
长衫男子放下手里的书,不悦地朝她皱眉道,“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吃饭。”严厉的口气正如她记忆中的那般。
阿付呐呐地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碗里已经盛好了米饭,桌上一碟炒毛豆和一碟煎豆腐圆子,冒着热气,令人食指大动,她这才想起自己三天没吃饭。
见她狼吞虎咽,母亲拍拍她脑袋,哭笑不得地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父亲严峻的表情也有几分柔和,眼角弯弯,只是不停往她碗里夹菜。
之前都是在做梦吗?阿付不知道,也不愿想。
甜腻的香味越来越淡了,嘴里还没吞咽的饭菜突然变得很苦涩,像塞了一嘴的土,吐不出又咽不下,她想叫父亲不要在往她碗里夹菜了,可她说不出话,一张小脸扭曲着,痛苦不已。
可父亲母亲似乎看不出她的难受,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父亲更是夹着菜硬塞进她的嘴里,母亲两指掐着她的嘴,不让她闭上,看她的目光依旧那么慈爱。
诡异!阿付突然觉得那笑变得很阴森,她不顾一切地挣扎,企图掰开母亲的手,可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筷子一下又一下地伸进她的嘴里,最后戳进她的喉管。
慢慢地,她透不上气,恍惚间有人问她,“愿意醒过来吗?”
愿意!我愿意!阿付在心里拼命地回应。
再次睁开眼时,阿付发现自己倒在地上,嘴里塞满了泥土。
还是营帐里,只是多了一个人。
他垂着眼,殷红的眼皮好像一双睁大的赤瞳,不怕火一般手指在那黑呼呼的油里来回搅动,可这次散发出的味道令阿付作呕。
阿付吐了吐嘴里的泥,忘了自己正是小贼的身份,声线有些颤抖,“刚刚、刚刚是怎么回事?”
少年抬眼,目光意味不明,只闲闲地道,“你不该进来的。”
阿付一怔,不知该说什么时,少年莞尔一笑道,“想不想留下来?我缺个助手。”
手指从黑乎乎的灯油里抽回来,借着火光来回看了看,少年的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放进了嘴里,喉结滚动,最后方才满足地叹道,“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