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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风逍遥来来回回在营地溜达了七八趟,仍然静不下心,美其名曰巡视,每到一处皆要迎来莫名其妙的眼神,他军职既高,放着难得的假期白白浪费不说,旁人也要跟着紧张,问是不是鬼祭贪魔殿又有新动作,风逍遥摆摆手,打着哈哈转移根据地,折磨到斥候营时白日无迹看不下去了赶他出去,放着好好的清闲日子一不补觉二不约会,你想干嘛。

      约什么会?风逍遥愣住。
      你以为今天什么日子。同僚用看白痴的目光瞥他一眼,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那边今天有不少人请假吧。
      风逍遥琢磨一番,脸色渐渐白了。

      不怪他忘性大,实在这阵子太忙,白日无迹火上浇油的道,那位鳞族师相呢?
      你问我我问谁,我又不是他什么人……风逍遥干笑两声,白日无迹目光意味深长的,想说什么又忍住,赶蚊子一样将他往外轰,你上自己一亩三分地发疯去,别折腾我的兵。风逍遥刚想说方向不对那边是鳞族驻地,话到嘴边好歹比脑子运作的速度慢下一倍,可喜可贺,风逍遥擦把汗,否则不免又要被白日无迹看白痴般的眼光相送二里地。

      风逍遥举起酒葫芦晃了晃,差不多快空了,铁骕求衣临走前把酒窖的钥匙丢给他——不知为何苗王这阵子对兵法燃起不可抑制的学习热情,四方山之役现成的模板,主场客场风云际会有人有魔还有鱼,战况激烈情势特殊场面宏大过程可圈可点,没理由不召见他。铁骕求衣神烦,熬了半夜陪文书拼凑出十页总结报告,忍不住把传闻中那位据说老的只能勉强走路的国师兼帝师腹诽两句。赤羽信之介笑吟吟劝道何必呢,苗王既对铁军卫有拉拢亲近之意,军长也无须拒之千里,今非昔比,何况此去想必犒赏丰厚,诸将士连日征战辛苦,军长也要为他们考虑。

      铁骕求衣自然明白这些,但他不好宫中那一套画风实在相差太远,想先王在世的时候……铁骕求衣无奈,轻装简行带几个人进宫去,战后各方皆是元气大伤,也因此有短暂的喘息空间,除了日常军务不可懈怠,其余不妨稍事放松,让兵长看着办。风逍遥是个通透人,彼此看一眼就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当晚拿到钥匙心满意足在酒窖里过了一宿,第二天给欲星移骂了一顿。

      欲星移文武风流,风逍遥半梦半醒之间被拎起来扛上肩膀,瞅着没人注意施展轻功一路跑回去,把人放下时还醉眼朦胧着。
      欲星移问,认得我是谁吗。
      风逍遥揉揉眼睛,恍然大悟一巴掌拍肩上,鱼仔——
      欲星移神态温和可亲,还记得前两天答应我什么了吗。
      风逍遥笑眯眯的凑上前蹭一蹭,我请鱼仔吃水草!

      水草?不错么。欲星移冷笑着一把将他推倒在床,开始解乱七八糟酒气熏天的衣服,风逍遥虽懵懂不解欲星移为何忽然有如此大的热情,但也比较配合,直到他一嗓子石破天惊招来附近巡逻的鳞族卫队,欲星移神定气闲发话说没事,隔一道门板难窥八卦众人也就渐渐散去,徒留给粗暴换药手法折腾的□□的铁军卫兵长无语凝噎。

      夏天的太阳迟迟逗留山头不肯换岗,风逍遥放轻脚步,掀帘子进去。
      主帐是议事的地方,铁骕求衣往宫里去,剩下的该还有两位,但赤羽信之介居然也不在,欲星移眼也不抬的摆开棋盘自娱自乐,说那位处理私事回还珠楼一趟,兵长大人有什么事告诉在下一样的。
      风逍遥开门见山道,找你过节。
      过什么节?
      你们鳞族大约没有的,就是——
      是没有。欲星移再落一子,人族七月里的节庆,莫不是盂兰盆……

      欲星移惯常不这样,抛开初遇时的误会不提,跟风逍遥一直相处甚佳,日后更建立了坚定的革命情谊,教养良好也没有损人的坏习惯,风逍遥自知理亏,拉把椅子坐旁边不说话了,默默看欲星移摆谱,一局罢手,那人收起全神贯注长舒口气,神情虽然淡漠,好歹不似前两日冷若冰霜。

      走吧。欲星移道。
      风逍遥站起来,他早计划好了,虽然匆忙不及准备,至少吃顿饭不成问题,驻地荒凉没什么热闹,河畔此刻晚风习习凉爽宜人,约会自然也不错。
      自打两人的关系莫名其妙被私下传开后,欲星移便添了许多烦恼,他不想再给铁军卫众人围观,道,就在这里吃吧。

      饭端上来,主菜是河虾和贝,汤里蛋花混合着柔软的、绵长的、墨绿色蔬菜模样的东西,风逍遥略有几分犹豫,因为看起来的确像水草。
      欲星移问,怎么了?
      风逍遥不说话,屏住呼吸以灌药的速度干掉一碗。
      欲星移道,看来你真饿了。
      啊?差不多吧,早上吃过一顿。
      欲星移关心他,味道怎样,喝的惯么?
      风逍遥面无表情,还……不错。
      欲星移点头,让人又给他盛了一碗。

      日落西山,欲星移闲庭信步似的沿着河岸往前,鳞族天性亲水,这里最初是风逍遥发现的,战事初定的那一夜他去找他,彼此都觉得这地方不错,清静又干净,于是心照不宣竟有了不成文的约定。
      风逍遥走在旁边,手里捏着半张饼,临走前他很诚恳的坦白,我还是吃不惯你们的东西。

      河边草丛里有萤火虫的光点飞舞,温度退去,远天云霞铺迭的绯红变得浓若朱砂,渐渐转紫,不到半刻功夫,边缘淡青里混入了墨色,无知无觉深重起来,其间微微闪烁的是初生的星子,直到最后漫天皆是宁静的鸦青,银河匹练横空。

      月亮上来了。欲星移道。
      月亮这一刻并不圆满,因为有云,遮掩半边看起来倒像上弦月。
      月亮阴晴圆缺,浮云呢,浮云从来聚散无常。

      好端端的,忽然感慨这些。风逍遥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欲星移皱眉,风逍遥一脸从容,我答应你,伤好之前绝不再碰酒了。欲星移接过去抿了一小口,果然是水。
      伤口愈合大半,风逍遥不愿意喝药,欲星移亲自检视过,勉强同意,但外敷仍不可少,也不许他喝酒。

      风逍遥感慨,长这么大,欲星移是第一个管他这么严的,铁骕求衣虽关心下属,也没这么吹毛求疵。
      欲星移说,我怎么不管旁人呢。
      风逍遥沉默半晌,欲星移扭头去看,发现那人正闷笑着,薄唇弯起很好看的弧度。
      欲星移反应过来,饶是口舌厉害,此刻也不知说什么,微有几分窘迫,他的观念里君子多情当效温玉,即便用心,也不必如此直白。
      风逍遥咳嗽一声,没事,我乐意给你管着。

      一只水鸟拍着翅膀掠过河面,月色里如雪的羽毛像落了层霜,虽然仍是白,却显得几分沉重,扑棱棱飞回河对岸深藏的巢穴里,静静伏着不动了。
      也不能管你一辈子。欲星移忽然道,风逍遥原本拉着他,他将手翻转过来,指尖搭上对方腕脉。
      知道你要说多此一举,就当成全我不厌其烦罢。欲星移笑了笑。

      不亲自再看过,总有些不放心。
      这世上谁纵有天大的本事,在另一些人眼里仍是血肉之躯,仍有软弱的时候,甚至因此惶惶紧张,滋生连自己都无奈的心情,稳重的鳞族师相这一刻有些厌烦,这样的情绪于他而言太陌生,陌生又危险。不单单因为两个人的缘分,说穿了朝不保夕——也许过于夸张,但欲星移心里,暗流汹涌的战场不止一处。

      我知道,可现在我们俩在一起,踏踏实实的。风逍遥这句话没有完全对上他的意思,欲星移看着他,年轻军人的目光明亮又直接。
      就现在,我没有后悔,你也没有,是不是?
      欲星移微微笑着,算默认。

      这条河的水当日是被血染红了。风逍遥语气平静,战场上风雨来去见惯生死,仍不免有几分心惊。
      正常人没有喜欢杀戮的,这样的环境,人魔共存的世道,中原苗疆又有世仇——自然,鳞族现在还没有搀和进来,但愿日后也不会,这一刻合作,下一刻或许翻牌。风逍遥慢慢的道,到处有分别,到处有争斗,就算平定魔族乱世,难保从此天下太平。

      没有人说过你太悲观么。
      你不是第一个。风逍遥笑了笑,这也不是悲观,是事实。
      欲星移想,可是他——或者他们,许久以来所做的事努力的方向,也许就为这样的目的呢。
      无法彻底的,不能够纯粹的,有各种各样的局限,比如各自的立场,比如阴晴不定的局势,甚至时间。

      鱼仔,你跟我不一样。他听见他说,你不习惯这样的日子,你会不安。
      这是你的自以为是。欲星移想这样说,终究沉默。

      眼前的这个人,虽彼此真心结交着,但并不是完全的了解自己,反过来说,即便不曾完全了解,仍旧愿意付出感情,欢喜便是欢喜,不妨碍其他,也不会被无关之事所干涉。这是他的世界,暂时圈起两个人来,满足里永远不够安定,得过且过,凭直觉敏锐不肯错失任何美好,强过来日怅然一无所有。

      今朝有酒今朝醉。风逍遥笑的爽快。
      ……好。欲星移点了点头。

      你不提,我又几乎忘了。风逍遥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再过几日,当真是盂兰盆节。
      河里会放水灯,或裁了白纸折作小船,点短短的蜡烛顺流漂下去,即便不被水浪打翻,也去不得太远。
      今年大约会放许多吧。风逍遥道,欲星移安慰似的拍拍他肩膀。

      无妨。他回头看他,马革裹尸,对铁军卫而言其实是个不错的归宿,眼睛里忽然有一点意味不明的光,欲星移心头微微一动,他看着他,终究没忍心开口。

      是会煞风景。欲星移笑笑,装作不懂。
      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但百川归海,倘真有那一日,便为你放一盏灯,不熄不灭走十万里路,还是会回到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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