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翎钗》晏醉

1、壹

　　赠予她那柄凤翎钗的人是他。
　　三日前，栖泱桥下。
　　岸汀繁花开得正姽婳。他就那么站立在花丛中，被娇艳花朵簇拥着。他浅浅微笑，目光温沉如水。
　　她听得他轻轻唤她，芷杉，你来了。
　　随之，他伸出手，将她从画舫上翼翼小心搀扶下来。
　　指微凉。他能感觉得到。她亦感觉到包裹她手指的掌心，炙热如岩，似乎将匿藏于她指心的累累冰凌，依依融化。
　　是这样反复的错觉，恍然他不曾离开。
　　他的发丝自肩头滑落，在她颊边摆弄。清风拂过，一阵瘙痒。她心神恍惚，身形一蹴，被他盈盈握住。
　　他微恼，道，天气渐凉。芷杉，你该记得多着一件衣裳的。
　　随后，他不由分说抱她入怀，自衣袖内取出一柄玲珑翎钗，别入她的青丝。他邀她走近泱泱湖畔，澄清的碧水涟漪映照出她清丽的容颜。恍疑冰雪的肌肤，点绛色泽的唇瓣，漆黑如墨的瞳仁。还有，发上那一柄，凝脂般皊润的凤翎钗。
　　她抬手，以纤纤琉璃指逐一抚过翎钗的经络以及羽鬓。似绸缎滑至，温软如皎玉。她一抚，再抚，仿佛破镜重圆般与之熟识已久。
　　她的眼底有霎那的寒意。似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他未得见。
　　他只是淡淡笑开，落下一句轻轻浅浅的话附着在她耳边。这绝世无双的翎钗，也惟有你可佩之。
　　语毕，他又笑。笑得风清云淡。

　　世人皆知栖泱画舫中的头牌歌姬白芷杉，喜穿素衣。她是婉转画舫三千佳颜中的一朵旖旎奇葩。恬静而不妖冶，娇美而不艳媚。
　　世人亦知虽王孙公子喜与白姬赏月共思，把酒悲欢。但她只倾心于他，骑郎将旻衍。是辗转流离画舫间一场他与她的迹遇。
　　于是，她额眉之央的青绿翠钿惟有他能摸得。
　　于是，他心中没落多年的往事惟有她能懂得。

　　这一柄钗，是怎样了得？
　　她摘下它，置于手中把玩，细细观赏。通体雪白，澄明，明澈，似冰似水，日光下也泛出荧荧耀眼的光。然而尾端却有一道残痕，一抹猩红。
　　旻衍一手执杯，俯过身子欲剥落她眉间的花钿，被她轻手推开，于是他只好作罢。修长手指笼络玉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西窗烛下，光影交畴。他眼底朦胧渐起，如若臆语。这柄凤翎钗，是自一种神鸟羽翅采撷而来。传说帝都北方的深山密林中，生养着一种凤玄神鸟，通体白翎，形若凤凰。
　　他望着她，点点醉意。他说，芷杉，你可知，它得来有多么艰难。

　　是在那一年，他不过垂髻年岁。
　　父亲过世后，犀利的二娘便将他与母亲无情地赶出府邸。漫漫崎途，幽幽长夜，病弱的母亲承受不住，终离他而去。他匍匐在荒凉坟冢前泪流满面，慌惚失神间就这样睡了过去。等再次清醒过来时，手指触及到一堆甘甜野果。随后，他便听到一声澈亮的鸣叫。
　　是一只鸟。
　　白翎，玄眸。额央却另嵌着一枚花瓣状的瞳仁，漾散出凛凛紫光。
　　是。
　　凤玄神鸟。通体晶白，似雪如霜。紫瞳荧光，富贵期至。喜夜行，喜罂粟果。
　　他爬起来，定定看着它。那不过是，幼时躲藏在父亲藏书阁内，胡乱翻看的古旧传说。原来世上真的有它。
　　随后，富贵果真如期而至。他跋涉于各座城池。他十二岁拜将，十八岁出师，二十岁夺楚，二十四岁灭陈，二十五岁赐号骑郎将，从此牢牢扎根于帝都。
　　这只神鸟，是他颠沛流浪中惟一的抚慰。
　　这是他第一次谈起旧事。
　　他说，芷杉，它陪伴我许多年。不曾离弃。

　　是夜，烛火摇曳。
　　他再次忆起往事。
　　可是那日它没有回来。自此一去不返。芷杉，可否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芷杉。芷杉。他低低呢喃她的名字，像是回到多年以前的幼孩，软弱无助。
　　她的眼神极其清明。
　　是，那只神鸟陪伴他近二十年。他曾说过他们永世不离不弃。然，不过是短小而微弱的夙诺，他怎会在意？
　　缠绵缱绻，光影匆猝。
　　原来人世的誓言不过如此。

　　他见着她沉默不语，缓缓一叹。
　　也罢，就知你不爱听这些陈年旧事。好似自言自语，他的眉头隐匿一片悢然。
　　那时，她没有看见他眼中的泪。她没有。

　　寂寥夜色中，一曲[水调歌头]如烟波由遥遥之端缥缈而至。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他的心随着莺歌蜚短流长，掬一朵浅笑却不知为了谁。她望见他眼色内沉沉的醉意，没有半点悯怜之情。于是，她告于自己。他不曾离开。他不会离开。
　　不应有恨，不应有恨，世事终难全。
　　她知。她怎会不知。

　　她栖息在他的怀抱里，像一只折翼的倦鸟。单薄易碎。
　　他看见有剔透温暖的泪珠，自她稠密的睫毛翩然飞落。他俯身，轻柔吻去滴滴泪水。他吻得极其小心，绵绵软软。
　　她睁开眼，她的笑靥怆恻而幽邃。
　　在他意识混沌的最末时刻，他看见她额眉间，青绿翠钿下，那一枚宛若花瓣的瞳眸中一抹凛凛紫光。
　　我本可以保你生生平安世世富贵。是你，是你不该贪求更多。然，旻衍，你可知，它的眼泪蕴藏剧毒。是你不该，不该让它为你泪流。

　　是夜，辛丑时分，骑郎将旻衍府邸燃起铮烈大火。
　　那是灯火阑珊处的最后一出凄艳绝唱。熊熊火光如一朵暗夜里纷繁盛开的红色芍药。
　　那样浓烈绝望的红，凄美若血。

　　翌日，待骑郎将府邸幸存之人于一片坍圮废墟中找寻骑郎将时，旻衍的尸骨，早已化为一滩焦土，灰飞湮灭。

　　传说帝都北方的深山密林中生养着一种神鸟，名唤：凤玄。通体白翎，形若凤凰。生伺一主。喜夜行。终以罂粟果实为生。
　　它的眉央嵌有一枚紫眸。书曰：紫瞳荧光，富贵期至。
　　可是，那颗闪烁凛凛紫光的瞳仁，从此世人再无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