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日志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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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开始染上夜的深蓝，唯有西面与远处山脉相连的天空还是一片夕阳的深红。空气中白日的余温早已不见踪影，街道两旁的昏黄路灯相继亮起。已经结束营业的诚凛仓库，一片漆黑之中透出一点光亮。
黑子独自坐在那黑暗之中，电脑屏幕所发出的白色荧光，将他人偶般没有生机的脸照得诡异。他双手垂在椅子两侧，无力的模样就像是被切断了拉绳的提线木偶，失去了行动力。他眼神放空地盯着空白文档上不停闪烁的输入光标，除了眨眼之外一动不动地维持这个姿势有好一段时间了。
直到一股令人安心的重量放到了脑袋上，黑子才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来，借着屏幕的光亮勉强看清了木吉挂着和蔼笑容的脸庞。不知怎么的，这一刻黑子突然想起了过世很久的祖父。
黑子已经记不清祖父的容貌和声音，却依稀记得他身上有书本和墨水，还有太阳一样的味道。小时候的自己经常捧着看不懂的书本钻进祖父的怀中，请他读给自己听。祖父总是有求必应，一边翻开书，一边说：“哲也喜欢书吗？长大以后当作家吧！”
“嗯，我最喜欢书了。”小小的黑子晃动着双脚，面无表情的脸上隐隐透露出开心的气息，随后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变得犹豫起来，“可是……要成为作家是不是很难？”
“怎么会。”祖父一边用他宽厚的手掌抚摸黑子的头发，一边温和地笑着回答，“只要写下你想写的，想要传达的信息就行了。但是，绝对不可以撒谎，只有撒谎是绝对行不通的。”
黑子歪了歪脑袋，虽然不是很明白祖父的意思，但祖父那和煦的微笑在他幼小的心灵上刻下了决心，“我以后要当作家。”要写好多好多的书，用自己的书填满祖父的书架。
遗憾的是，没过多久祖父就病逝了，甚至连他的作文都没能仔细阅读过。那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逐渐变得模糊，这一段往事也渐渐淡出了黑子的记忆。
如今猛地回想起来，黑子才恍悟自己执拗地不愿意改变或许是因为祖父在小时候埋在自己心里的那一席话也说不定。
“黑子！你怎么了，我说了什么让你讨厌的话吗？”木吉慌张的声音传来，将他从回忆中拽回了现实。扭曲的视野中，木吉手忙脚乱地将纸巾递了过来。
黑子呆愣地望着他手中的纸巾，手不自觉地抬起触碰脸颊，惊讶地发现自己流下了眼泪。大概是觉得一把年纪了突然流泪实在有些丢脸，黑子没能坦然接受木吉递过来的好意，拉起袖子胡乱地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黑子？”木吉递过纸巾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声音已由慌张转变为紧张，“黑子，你没事吧？”
黑子摇了摇头，低头将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藏起，然后才回应他的关心：“对不起，让前辈你担心了。不是前辈的错，也不是火神君的错……”
原本还打算说些什么的木吉，发现黑子已经察觉了自己的意图，于是合上了嘴，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失意垂下脑袋的黑子，等待他自己开口。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黑子似乎是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重新抬起头来，缓缓开口：“火神君他一定很生气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换做是我也一定会不高兴的。”
“那也不一定……你们俩乍看之下完全相反，在某些地方却有些相似。”木吉不知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忍不住上扬。不等黑子向他投去疑惑的视线，他就紧接着解释，“火神他也说了类似的话，说是对你说了非常过分的话，现在正感到消沉呢。”
黑子听了木吉的话，少见地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痛苦表情。他再次摇了摇头，声音略显梗咽地说道：“明明不是火神君的错，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木吉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追问，毕竟那是黑子和火神两人之间的问题，自己随便介入真的好吗？而且两人似乎都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认真地进行反省了。用不了多久，不，今晚两人就会和好了吧。
既然如此——
正打算放弃追问的木吉突然瞥见了电脑屏幕上空白的文档，一个令他感到担忧的灵感掠过脑际。
回想起邀请黑子来诚凛工作的时候，自己和日向曾经承诺过他，可以利用闲暇的时间进行写作。黑子一开始也是这么做的，但随着业务的增加，每天忙碌使得他无暇再兼顾其他。
“黑子，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木吉突然双手合十低头向自己道歉，黑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茫然地眨着眼睛。
“都怪我给你安排了太多工作，你这段时间都没有时间进行写作了。想要辞职又开不了口，一定是这样的吧！”木吉激动地摇晃着黑子的肩膀，不等他回答就径自说了下去，“虽然黑子不在了，大家会觉得很寂寞，但对你来说写作还是第一等重要的事情，所以，我批准你的辞职！”
黑子被木吉晃得头都晕了，经过一番奋力的挣扎，总算是挣脱了木吉的双手。虽然以冷淡的态度对待身为长辈的木吉实在不太礼貌，但黑子觉得不这么做的话，木吉一定会以为自己是介意他才这么说的吧。
“木吉前辈，请你冷静一点听我说。”黑子一边后退与木吉拉开距离，一边澄清，“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辞职。而且，一边工作一边进行写作的人也很多，所以这完全不是问题。”
木吉眨眼思索了一番，很快接受了黑子的回答，“太好了。”
脸上浮现出缺乏紧张感笑容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可靠，但黑子心中却涌出了想要向他倾诉的欲望。是因为将他和祖父的身影重合了，还是因为他的表情在和火神有几分相似的关系？
黑子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在讲述事情的始末，当然，刨去了他与火神共浴的部分。
“……火神君离开之后，我抱着‘这种胡乱将流行元素全部塞入其中的书一定缺乏真挚’的心情看了那本书，却彻底失望了。那真的是一本有趣的书，人物和故事的设计并没有光顾着迎合市场而变得空洞，伏笔的安排和通俗易懂却不轻浮的用词都包含着作者的用心。自己的信念也没有丢掉，想要传达的信息也确实地通过浅显易懂的文字传递给了读者。即使是不擅长读书的火神君也看得津津有味。我输了，因为连尝试都不曾有过就否认了改变的作法，这样的我不可能会赢。我一直把自己关在一件狭窄的房子里进行创作，眼里所能看到的只有自己，根本没有考虑到看的人的感受，也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助，一个人默默地努力着。但是，现在我明白了，那种做法是行不通的。如果只是抱着自娱自乐的心态或许没什么问题，但作为要进行出版的小说，只顾自己的感受的话是绝对不行的。所以才会卖不出去。”
黑子还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话，对于安静听他把话说完，期间一句话也没插过的木吉，他非常感激，同时也有些不好意思。
黑子语毕，沉默持续了约有一分钟，木吉确认他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待他整理好略显激动的情绪，才缓缓开口：“这样不是很好吗。”
“咦？”黑子不明白木吉指的是什么，不解地望着他。
“黑子你了解到了自己的不足，这样不是很好吗，有的人可是一辈子都无法注意到。因为了解到了自己的不足，所以你也终于下定决心去改变了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黑子承认木吉说得不错，但改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到现在，无法顺利迈出第一步的身体都还在微微颤抖着，声音也被染上了不安，“木吉前辈，我很努力地想要改变，却做不到，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才能。火神君他所说的话一直盘踞在脑袋里，我的书真的很无趣吗？”
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马上就开始尝试改变的黑子坐在电脑之前，脑袋却是一片空白。火神拒绝的话语不断在耳边回响，将他仅剩的自信也全部夺走了。从自信被夺走剩下的黑窟窿里涌出了不安，将轻放于键盘上的指尖的温度夺走。因为冰冷而变得僵硬的手指好像忘记了打字的方法一般，动弹不得。
是因为火神是特殊的，对于自己来说，他既最重要的恋人，也是最特别的读者。如果不能得到他的肯定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自己真的做得到吗，现在的自己能够写出令火神认同的作品吗？
“首先，黑子你是不是太心急了？改变并不是用一天的时间就能够达成的，需要时间去努力。另外，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火神他并没有说你的书很无趣吧。”木吉觉得黑子一定是一个劲地转牛角尖，误会了什么。不出他所料，经过他的提醒，黑子立刻就露出了恍悟的表情。不等黑子给出回答，他便继续说道，“至于火神真正的想法，还是直接向他本人确认吧。”
黑子还来不及思考这是什么意思，就看见木吉转身离开了，而火神正抱着手臂站在门口哆嗦着，似乎站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
火神向朝他迎面走来的木吉投去了感激的视线，然后才快步走上前，与他擦肩而过，来到了黑子面前。
“黑子，昨天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火神不知该如何解释，困扰地抓了抓头发。皱眉沉思了片刻，组织好语言才重新开口，“黑子你的书很难懂，即使能够查字典弄懂词语的意思，但却无法理解句子，更别说是整篇文章想要表达的意思了。以我的程度一天只能勉强读完一页。”
“火神君，你有在看我的书？”黑子感到十分惊讶，这件事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仔细想想，如果他没有看过，又怎么可能会发表“很难懂”这种感想呢。但是，既然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和自己直说呢。
“火神君，作者的我就在你面前，看不懂的话为什么不来问我？”比起查字典，这个方法要便捷得多了吧。
“我不想让黑子知道我看不懂……”
所以说为什么？
“不想被你当成笨蛋……”
看见火神别过脑袋，不好意思的小声回答，黑子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火神立刻就恼羞成怒地吼了起来，“我就知道会你会这样，不准笑！！！”
黑子背过身去，肩膀抖动了好一会才恢复平静，转过身的时候又换回了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原本不明显的纠结神色被释然取而代之。“火神君也和我一样呢。我也一样不希望火神君看见我的笨拙，所以很努力地想要向你展现最好的我，但是却失败了，还弄得一团糟。”
听了他的话，火神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发出了意味深长的感叹。黑子听出那声拖长的“啊”里包含着“原来你缠着我教你料理，还有昨天一起洗澡是这么回事”的意思。
黑子点了点头，然后才再次开口，“火神君，最后还有一件事。昨天那本书，你觉得很有趣吗？”
火神喉咙里发出有所顾忌的声音，在得到黑子直说也无妨的眼神示意后，他才坦率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很有趣！而且写得很简单，就像是看电视一样，一下子就能够明白。”他像是在担心自己坦率的评价会再次伤害到黑子一样，紧接着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正想补充什么，一开口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口水喷了黑子一脸。
黑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火神慌张地拉起自己的衣服帮他擦脸，却被他挥开了手。他还以为黑子生气了，抬起的双臂顿时僵住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下一秒，黑子却出乎意料地扑进了他怀里，双臂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身体。
“火神君会感冒都是因为我……”黑子将脸埋在火神的胸口，沉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愧疚。火神为了安慰他而低下头，黑子正巧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火神君一定觉得很冷吧，在回家之前，就用我来忍耐一下吧。”
上扬的无辜视线，从身体紧贴的部位传来的体温。心脏像是摄取过多糖分而导致情绪亢奋的孩子，在胸腔里手舞足蹈，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集体涌上变得糟糕的某处。
这样下去别说什么忍耐了，根本忍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日志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