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小屋 ...

  •   这房子确实不大。事实上这条街上所有的房子都不大,邻居之间只用矮矮的小栅栏隔开彼此的小花园。这些花园看得出都是经过了精心的修整了的,整齐的草坪,绿郁的树木,还有主人喜欢的鲜花在争奇斗艳。唯有小椹的家前,种着大片大片平凡的太阳菊它们有着太阳的颜色,小巧却坚强。

      “欢迎来到小椹和妈妈的家。”小椹像个小绅士一样邀请我进门——他没有提到“爸爸”。

      房中的摆设很简单,却干净整洁,虽然住着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却不显一丝凌乱。

      “累了吧,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收拾阁楼。”

      “妈,阿姨带着宝宝爬阁楼很危险。让阿姨住我的房间吧!”

      “那你要和我睡吗?”

      “不要,你的睡姿很夸张,而且你会踢被子。”

      看到小椹妈妈脸红的样子,我有些想笑,但为了不让她更尴尬,我还是忍住了。

      “阿姨,我和你一起睡好不好。我的床很大,而且我睡觉时很安分,保证不会踢到你和宝宝。”

      “好啊,谢谢你愿意把床分一半给阿姨。”

      “太好了,妈,我把阿姨的行李提到我房里去了喽!”

      “真的可以吗?”小椹的妈妈还是有些不放心,“如果实在不行就让小椹去住阁楼吧!”

      “没关系的,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住下来了。”

      “好吧,那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阿姨,”小椹在楼上喊,“来看看我的房间吧!”

      “好啊!我马上就上去。”

      “去吧!小椹的房间都是他自己布置的,如果你喜欢,他会很高兴的。”

      小椹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下来要扶我上楼了。虽然还不至于每走一步都要人搀扶,但被这样一个孩子牵着,觉得他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的机会牵着自己的孩子走路。

      在我们进房前,小椹又朝楼下喊了句话。“妈,如果累了就别做饭了,打电话让何爷爷的餐厅送点吃的过来吧!”

      这样一个体贴的孩子会是母亲最大的慰藉。

      小椹的房间很男孩子气,却没有一般男孩子的脏乱。我直觉地认为这是小椹的习惯,不需可以就将一切归于整齐。

      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肯定是那一面墙那么宽的立柜,柜中满满地摆着车模,除了一般车模爱好者喜欢收藏的机车和赛车模型外,小椹的收集品中甚至还有运货车和自行车。

      “小椹,我可以看看那一辆吗?”

      “当然可以。”他爬上梯子为我取来那量放在最高层的车模。“这是我第一辆车模,是三年前买的,已经有些旧了。”

      这个车模很精致,不只是外表,连里面都与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这是子谦开的那一款福特的模型。

      “阿姨,你是不是见过这种车?”

      “是啊,我的一个好朋友开的就是这种车。”小椹很懂得察言观色。

      “真的吗?那车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和这个模型一模一样?”

      “恩,这个模型真的很逼真。这种车做起来很舒服,我在后座上放了两个大抱枕,还在这里挂上了一个中国结,还有这里,”我转了转可以活动的方向盘,“这后面贴着我们几个好朋友的大头贴,你不知道那些大头贴有多搞笑,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阿姨,别随便说‘有机会’。”原本兴致昂然地听我说话的小椹,此时突然一脸严肃。

      “啊?”

      “这是最不负责任的话。大人们总是说有机会怎么样怎么样,然后说一句‘没机会’就什么都不算数了。”

      我很惊讶一个孩子竟会有这种想法。“小椹,什么这么想?”

      “因为妈妈就是这样。她说过‘有机会妈妈带你去游乐场’‘有机会妈妈和你一起做车模’‘有机会……’‘有机会……’说了好多却一样都没实现过。我知道她很忙,可我并没有要求她做什么。如果没能力实现就不轻易许诺。”

      虽然认识小椹才不到一天时间,但我没想到会看到他如此激动的一面。

      我能看出他的眼中并没有责怪。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但我相信小椹妈妈爱着小椹妈妈爱着小椹,小椹也爱着她,所以他不会责怪妈妈。他只是失望,抱着希望却什么也没等到的失望。

      “小椹,你有没有想过妈妈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也许你从没说过要她做什么,但她却看出来你想去游乐场,想要有人陪你做车模。”

      小椹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放在写字台上的大盒子,许久才说话。

      “那天小胖来我们家玩,他很兴奋,因为他们全家刚刚去了游乐场。我一直很羡慕他,他爸爸每个周末都会带他出去玩,然后他就会告诉我他又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那天也是这样。我知道他只是想和我分享他的快乐,可我就是越听越不舒服。”说到这里,小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他在为自己的小心眼而不好意思。其实这并没有什么,我们不是圣人,无法做到无欲无求。有欲有求,就做不到心如止水。

      似乎是看出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小椹继续说了下去。“后来妈妈就对我说,有机会她也要带我去游乐场。还有一次,我因为不小心弄坏了一个部件,毁掉了好不容易才买来的车模,所以一直没精打采的,后来妈妈说有机会她会和我一起完成一个最漂亮的车模,她说的时候很兴奋,好像我们一起做车模的画面就在她眼前,让我也不由自主地打起精神来。”

      “所以妈妈是看懂了你的心思,她只是想帮你达成愿望,想让你快乐,可是正像你说的,她很忙,忙得不得不暂时放下她的承诺,你可以相信她并不是忘了,也不是忽略,相反,她很有可能也在为不能实现她的承诺而懊悔。”

      “恩,我相信。”解开了心结,他就能笑得很灿烂。“阿姨,过来看看我的新模型。”

      我随他走到写字台前,却看到摊开在桌上的竟是国小六年级的课本,上面的笔记令人赏心悦目。

      “小椹,你是不是有哥哥或姐姐啊!”

      “没有啊!”他说。

      “那这些书是谁在看啊?”

      “这些书都是我的。”

      “啊?你看得懂吗?你不是才念国小一年级吗?”

      “看得懂啊!看上你两遍就能记住了。不过阿姨不能告诉别人哦!妈妈说这是秘密,被人知道了会很麻烦,所以老师说让我跳读二年纪她都没答应。”

      智商高于常人,甚至是高出许多,看起来似乎是一种幸运,但对拥有这种“幸运”的人而言,却未必如此,特别是对于一个孩子,如果他成了报刊提高销售额的工具,终日被异样甚至贪婪的眼神注意,他还能享受到上帝公平地给予每个孩子的童年吗?这种“幸运”,不要也罢。

      我能体会到小椹妈妈希望他过得简单的良苦用心。

      “小椹,和阿姨下来吃饭。”小椹妈妈在楼下喊。

      “哦!我们马上下去!”小椹边回话边将车模放回立柜。

      看到桌上满满一桌子的菜,难免令人目瞪口呆——这真的是要三个人吃的吗?只怕是三个饿汉也吃不完,更何况是我们三个。

      “妈,你干吗叫这么多菜啊!”

      “因为不知道阿姨喜欢吃什么,所以让何叔把今天餐馆里的菜色每一样都送了一点过来。”

      “不知道阿姨喜欢吃什么?”小椹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阿姨就在楼上,问一声不就得了。”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老师的,我怕你会误人子弟。”

      现在不只是小椹妈妈,连我都有一种错觉,小椹说话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恨铁不成钢的父亲。

      但是,他们之间的融洽令人羡慕。

      “有没有误人子弟我是不不知道啦,我只知道我现在肚子饿了,我们开动吧!”

      “恩,阿姨,多吃一点哦,你要为宝宝多吃一人份呢!”

      “呃……”小椹妈妈看向我,“刚刚何叔问起,我才发现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一愣,没用几分钟就回顾完了我们从相识到现在的短短几个小时,确实没有自我介绍的片段。

      我想很少会有人像我们这样吧!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叫什么名字,我也只知道小椹的名字,认识不过几小时,我就住进了他们的家中,和他们像老朋友一样共进晚餐。这一切看起来违背安全常识,可是我们没来由的信任彼此,更或许是我们还相信人性。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了。

      “你好,我叫水苓,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小椹妈妈也笑了。“那我就叫你小苓了,你可以叫我兰惠,虽然我天生与兰心惠质绝缘,但它确实是我的名字。”

      小椹扯了扯我的衣角,“那我也不叫你阿姨了,叫你苓姨可以吧!”

      “恩,听起来比阿姨亲切多了。”

      桌上的菜色都很普通,没有华丽却不实际的外观,也没讲究菜色与器皿的搭配,只是些再平凡不过的家常菜。但是,正因为平凡,所以不凡,它们带来的心灵的慰藉并不是华丽的外表所能给予的。

      “来,小苓,多吃点蔬菜。”

      “谢谢。”夹一口青菜到嘴中,竟品出了丝丝甜味。

      “是甜的对不对?这些菜都是何叔自家种的,绝对的‘绿色食品’。”

      在这样淳朴的小地方长久的住下来,吃着这样新鲜的蔬菜,若是有一天回到台北,只怕会吃不惯超市里那些包着保鲜膜的东西了。

      “苓姨,喝蛋汤,有了蛋白质小宝宝才可以又聪明又漂亮。”

      只是看着漂浮的蛋花,胃里就一阵翻腾,却不忍拒绝小椹的好意。

      可是,这股蛋腥味确实让人难受,只勉强喝了一口就让我跑到厨房全吐了出来,不停的干呕让我快要虚脱。

      心里的酸涩流到胃里,流到嘴里,也流成了眼泪。

      如果在航身边,我不会如此难受。

      “苓姨,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爱吃鸡蛋……苓姨,你别哭啊!”

      小椹是跟着我跑来厨房的,我透过泪水看到了他的慌乱,似乎还看到了他眼中强忍的泪。

      该死,我吓到他了。

      打开水龙头把冰凉的水泼到脸上,也为虚脱的身体注入些能量。

      “小椹,不用说对不起,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苓姨也不是不爱吃鸡蛋,只是宝宝不想让苓姨吃。”

      “宝宝很捣蛋吗?她是不是让你很难受?”

      “并不是这样的,孕吐是每个怀了小宝宝的妈妈都会有的正常症状。”我从没想过会对一个孩子解释这些。

      “那妈妈怀着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应该是吧!”

      “妈妈肯定很辛苦,都没人能照顾她。”

      我没再说什么,因为我看到兰惠正拿着毛巾站在厨房门口。她肯定听到我们的话了,因为她的脸上有感动,为小椹的贴心而感动,还有满足,有儿如此,母复何求的满足。

      “擦把脸吧!”她把毛巾递给我,“好点儿没有。”

      “谢谢,好多了。”

      “那就出去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要是何叔明天来收盘子发现饭菜都没怎么动的话肯定会伤心死的。”似乎是为了打破稍显凝重的气氛,她故意轻快地说着。

      再回到餐桌旁,小椹小心地移开了所有他觉得会引起我不适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他让我想起了子谦,他和凯一定都在发疯一样地找我吧!可是,我只能说声对不起。

      “吃吃看这个,”兰惠推过来一盘菜,那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我保证好吃得让你想吞下舌头。”

      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她说的一点都不假。

      “真的不错吧,这可是何叔的特制菜。我怀小椹的时候和你一样,什么都吃不下,只除了这道菜。这道菜叫什么名字我是忘了,可是它的营养绝对丰富,你看我能把小椹生得又聪明又漂亮还惹得一群小女生成天跟在他后面跑就知道了。”

      有人这么介绍菜的吗?好笑得看着小椹低着头猛扒饭,可以想象他的脸一定红了。他一定懂他妈妈的意思吧,兰惠是要告诉他那时的她并不无助。

      ============================================================================
      不知不觉身上的衣服已变成春装了,已经春天了,怀着七个月的宝宝,现在的我连手指都懒得动。宝宝再有两个月就要出生了,那时候就是夏天了,邻居张大婶说夏天出生的小孩会很活泼可爱,就跟个小太阳似的有用不完的精力。我希望宝宝真的能像个小太阳,幸福的太阳。

      这里的人很淳朴,他们可以因为我一个单身女人挺着个大肚子而明显的表现出不谅解,也可以在渐渐熟悉后把我当成他们中的一分子,提供无私的帮助。

      特别是何叔,一开始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防备,似乎还掺杂了警告,好像是要保护什么,而现在,那个在桌上嚷着“我要饼干”的绿色八哥就是何叔送来给我做伴的,更重要的是我每天都能吃到何叔特别烹制的让人百吃不厌的“无名菜”。

      兰惠说何叔以前是在大户人家当管家的,退休后就举家搬到了这儿,而且和兰惠搬到这儿的时间是同一年。那时候多亏了他们的帮助兰惠才能一个人生下小椹,也多亏有何叔何婶帮忙照顾小椹,她才能出去工作。

      兰惠说着这些时,眼中蓄着泪,却是笑着。也许有一天当我说起这里的一切时也会含着泪微笑。

      “小苓,我回来了。哇,这小家伙怎么又在吃饼干啊!小苓,你要是把它宠坏了何叔会很头疼的。”

      小八哥站到饼干袋上,以防卫的姿势看着兰惠。有过几次饼干被抢走的经历后,它得更小心地护卫它最心爱的零食。直到看到兰惠趴在了沙发上,它才又开始享受它的美食,还不时地瞅两眼兰惠,以防她发动突然进攻,这招兰惠以前用过。

      “咦,小椹呢?还没放学吗?”

      “他刚刚打电话来说是学校里有活动,可能会晚点回来。”

      兰惠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怎么了?今天好像特别累?”我问着,把刚泡好的绿茶放到她面前。

      兰惠在这里唯一的一家幼儿园里当老师,从她刚搬到这儿起一直到现在。她很喜欢孩子,所以平时就算累也不曾像今天这样。

      “今天园里来了个特别漂亮的小朋友,开始时还好,后来到了游戏时间,男生们把所有的布娃娃都堆到了那个小朋友面前,还不准别的女生玩,结果其他的女生就因为玩不到布娃娃开始哭,跟孟姜女哭长城似的。”

      “那个小女生肯定特别漂亮吧!”

      “是很漂亮没错啦,就连生气的样子都漂亮到不行,可问题是他不是女生,而是货真价实的男生,你不知道他气白了脸跑上讲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男——生’是的情况有多好笑,所有的小朋友都张大嘴巴呆楞地看着他。后来就边成所有的女生都围着他转,其他的男生又莫名其妙地打了一场架,害得那些好不容易才止住哭的小女生又开始哭。放学时还得拼命向那些家长解释他们的小皇帝小公主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哭红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累得所有的老师都恨不得把桌子拼一拼,就在园里睡一夜算了。还是小椹最好了,从来都不会让人操太多心。”

      小椹的确很懂事,可是太懂事真的好吗?难道兰惠忘了她口口声声说的想要小椹过普通小孩的生活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或许是因为我有些严肃的表情,兰惠坐直了身子问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这是你和小椹多年来的相处模式。”

      “你这分明是在吊我胃口嘛!再说也没人说你在这个家里是没有发言权的啊!”

      “我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半夜醒来时发现小椹不在床上,我以为他只是去上厕所,可是后来我发现每天夜里都是如此,甚至是在固定的时间。”

      兰惠紧张地看着我,看来她是不知道这件事。

      “后来我问他了,他说他只是去看看你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掀被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波动,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已习以为常。还记得我来这儿的第二天吗?你说小椹看起来怪怪的,我想那是因为那是我在小椹起床之前弄好了早餐,打破了他准备早餐然后叫你起床的习惯。他是比较聪明,比较懂事,可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个就忘了他自己都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我知道我的话带给她很大震撼,因为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拿走放在她眼前的茶壶和茶杯;我在厨房清洗茶壶和茶杯流水“哗啦哗啦”的响,她没动;我热好一杯奶茶放到她面前,她还是没动。直到我以为她快要生根的时候她才叫住了我。

      “小苓。”

      “呃?”

      “我是不是个很失败的母亲?”

      “你觉得呢?你爱小椹吗?”

      “当然,我怎么可能不爱他!”

      “所以你一点也不失败。有人对我说过,一个母亲,只要她爱她的孩子,她就是个好母亲。在小椹心中,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所以他才心甘情愿地做这么多。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要让你自责,也不是要你在下一秒就改变你的生活模式,我只是想让你慢慢学会照顾自己,这样才不会让小椹操太多心。”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发现你看问题很细致,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不问小椹的爸爸呢?”

      “就像你们不探究我的过去一样。”

      “那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我没说什么,只是端了一杯热奶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沙发上。

      “我和小椹的爸爸都是孤儿,我们是在同一家孤儿院里长大的。小时候我就笨笨的,其他的小孩子总是欺负我,只有他会站出来帮我。那时的他特别不爱说话,看人的眼神也冷冷的,所以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怕他,但我不会,我甚至把他当成了我的天使,因为他长得很好看,又很聪明,这一点小椹是遗传他的,而且他总会帮助我。十八岁以后我们就离开了孤儿院,然后找工作,找房子,结婚,没有轰轰烈烈,就很自然地一步一步走过来了。那个时候的生活很苦,两个人挤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子里,靠着不多的薪水过日子,但日子却过得很幸福。我会掀被子,他会帮我盖好,我不会做饭,他做,习惯了他的照顾,离开时才会手忙脚乱。那天他拿了一大笔钱回家,还有一份我怎么也没想到的东西——一份离婚协议书。他说他的父亲找到他了,要让他出国留学,然后接手家族企业,但条件是得和我离婚,因为富家子弟的婚姻应该是能带来利益的筹码,而且他十八岁以前的孤儿院生活是不能被公开的,所以我的存在就能了障碍。”

      “所以他为了‘金碧辉煌’的生活而背叛了你们的爱?”

      “也许他并没有背叛,因为我并不清楚他对我究竟是不是爱。他总是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我身边,或许只是成了习惯。”她淡淡地笑了笑,却是苦笑。我不知道小椹爸爸对兰惠是不是爱,但兰惠肯定是爱他的。

      “那小椹呢?小椹是他儿子,他连儿子也不要了吗?”我不太相信一个能一保护者的姿态守护一个原本不相干的人的人会轻易割断事实上割不断的血缘关系。

      “其实他拿回离婚协议书的那天,我是准备了一份礼物要送给他的,就是怀孕诊断书,不过他的动作比较快,所以他没能看到那份诊断书。我告诉你哦,我那天特爽快的在协议书上签了字,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爽快地做过一件事。”

      她故意说得很轻快,是为了强忍下快要涌出的泪水。我知道那样的心痛,就像我决定离开航一样。

      她的故事很熟悉,我的小说中就曾出现过这样的情节。可是小说是一回事,一旦变成了事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小说,只需要让旁观者去感受主人公的经历和心情,但现实中当事人的心情又岂是旁观者所能感受的呢?小说只是帮人消磨时间,但现实给人的或许就是一辈子的痛。

      “妈妈,苓姨,我回来了。”

      听到小椹进门的声音,兰惠赶紧檫了檫眼睛。

      “活动还顺利吗?不是说要吃过晚饭才回来吗?”

      “不想参加了,所以就回来了。”

      他没有像平常一样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而是用扔的,然后冲进厨房拿出冰可乐猛灌,而且一向细心的他丝毫没有发现兰惠泛红的眼睛。

      “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啊?”我问。

      “没什么,只是碰到了一个讨厌鬼。”他放下可乐,爬上沙发,跪坐在我旁边的样子像只期盼的小狗。“苓姨,你会不会走?”

      “走?为什么这么问?”

      “你会不会离开,回到你原来的地方?”他问得很急切。

      我和兰惠对看一眼,很显然她和我一样疑惑小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可是我会离开这里吗?无论我多么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里的人,我终究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不管是回到台北还是去天堂,我终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地方。

      我可以说谎,抚平小椹明显的焦虑,但我无法对着这样一是双眼睛说出不负责任的话。

      “小椹,你该去做功课了。”兰惠站出来帮我解围。

      小椹放弃了继续追问,提着书包上楼,只是深地看了我一眼,聪明如他,应该猜到我的答案了吧!

      ==============================================================================

      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紧靠到我身边,使睡眠变浅的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竟是小椹紧紧搂着我的胳膊。

      这让我很吃惊。直到昨天以前,小椹睡觉时都会离我远远的。不是因为有所防备,而是因为他怕不小心伤会踢到我和宝宝。可是今天他为什么会在睡梦中就搂住了我?

      我想起了睡觉前兰惠对我说的话,“小椹从不曾对什么人或事有过这么深刻的依恋,即使有过,也不曾表现得如此明显。”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小椹反常,但我喜欢小椹对我的依恋,就像孩子依恋母亲。或许是因为怀孕,我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即使是喜欢小孩,也不会产生他们就是我的孩子的错觉,甚至对于‘母亲’二字总有中说不清的感觉。但现在,我喜欢上了每天早晨为小椹准备早餐和便当,晚上为他冰好可乐等他回家,连兰惠都笑说我比她更像小椹的妈妈了。我不禁想,除了我,宝宝是否还会有一个愿意和他分享一切的母亲?我走的那天,宝宝会不会已经大到可以体会依恋为何物了?他又是否会因为只拥有一份不完整的爱而无法和别人一样哭,一样笑?

      太多的未知数摆在眼前,但我却不后悔我的选择。他也是一个生命,上帝让他的孩子降临人间必然有他的用意,不能只因为我对未来的不确定就剥夺了她生的权利。而且,航一定会欢迎这个小生命的,这是除了回忆,我能为航留下的仅有的东西。随着光阴的流逝,回忆会慢慢褪色,不再鲜明,但这个鲜活的生命不会褪色,只会让生活添彩,这是我的愿望,希望航的生命不会只剩下灰色,而这个愿望,注定要由女儿来实现。

      小椹的手臂触到了我的肚子,肚皮上传来的不知是小椹的脉搏还是宝宝的心跳。宝宝很幸运,还没出生就和一个聪明的哥哥结下了不解之缘。

      看看小椹,他仍旧只在睡觉时才会露出符合他年龄的表情,睡熟的他一点也看不出对我说“等娃娃长大了,让她当我的新娘”时的样子。如果他知道我并没有对他的话认真,他肯定会很生气,因为至少他是认真的。可是,正如已摆在眼前的太多的未知数一样,小椹和宝宝未来的感情也是未知数。若他们之间真能檫出火花,我是放心的,因为长大后的小椹应该会是个稳重体贴的好男人,但谁又能保证月老的鸳鸯谱上他们会是被同一根红线系住的两人呢?

      云悠悠,月悠悠,不敢想航,怕刚开头就会泪流满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