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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浮生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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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鱼在民间是一个好意头,春节时贴在门上的对联多有绘上鲤鱼的,寓意双喜临门,再有挂在家中厅堂里的鱼的挂饰,寓意年年有余,就连佛堂寺庙里的池水也有放生的鲤鱼,所以许多老百姓家中也养有鲤鱼。
鲤鱼跃龙门这天是龙王挑选女婿的一个重大日子,传闻到了这一天龙王便会开启龙门,龙门十分高,要想跃过龙门必须经过四道天火的考验与焚烧,但凡那些忍得了烈火锥心之痛,又奋力向上跃的鱼,只要跃过了龙门,便能摇身一变成为龙,就此成仙,成为龙的鲤鱼向来都是被人界仙界所称颂,一旦过了考验,东南西北四大龙王便会挑选出自己最漂亮最疼爱的女儿嫁与他。
而苏城的龙门便在灵秀山旁,西溪河上,汇集天地灵气最狭窄的一处。每到这一天时,苏城里那些小神仙大部分都会来参加,像驻守一方的土地神,每到日出时带头啼叫唤醒城里千家万户的天鸡,还有山神等各路神仙,都喜欢来凑个热闹,祥和的人间总有各种各样的神仙各司一职 ,正如家里的五祀者,灶神每天巡视宅子驱邪避灾,门神挡鬼刹,井神提水供源,井水夏凉冬暖,还有户神土神,再如巡城的日游神夜游神,布泽一方的城隍爷,天地万物皆有灵气,民间百姓祭拜神灵,也是对万物的一种信仰和尊重。
此时鳖相公很快载着我与澹台到达河对岸,两边山林树木郁郁葱葱,林间鸟儿不时鸣叫,明月高挂其上,真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鳖相公上了岸,从地上站了起来,瞬间又变回了人形,他叹了口气道:“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才驮了你们二人这么一会,便觉得腰酸背痛的了,这会酒瘾又上来了,只觉浑身上下不舒坦。”
澹台会意一笑:“家中桂花树下埋了几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正待大人前去开坛品尝。”
鳖相公一听砸吧砸吧嘴道:“汲取门前鉴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女儿红是浙江绍兴的名酒,色浓味醇,香气扑鼻,我这老鳖的酒瘾一犯也没得法子,先说好了,你那几坛子可都归我了。”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笑出声,这鳖相公还是个大酒徒,可这会虽到了灵秀山下,却是半个神仙鬼怪都没有瞧见,只觉四周寂静无比,耳边只听得流水之声。这时候身后突然刮过一阵凉风,只觉得背后冷飕飕的,突然间身旁原本静止不动的树木却像刮过一阵狂风,像鬼哭怒嚎一样,令人浑身发毛。
我只觉得有些不对劲,便道:“是鬼在怒吼的声音?”同时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今日看不见鬼怪?
鳖相公道:“女娃你倒是好辩识,是你身上的佛生印记让那些小鬼不快活了。你们虽不是普通凡人,但终归是凡胎□□,此处龙门灵气汇聚,任你何等神通广大,非同凡响,凡人便是凡人,你们的鬼眼被封,鬼怪便看不到了。”这鳖相公果然是个神仙,一并解了我心中的疑惑。
此时鳖相公缓步走到河边林木旁的一棵柳树下,折下一叶,又走到河边将柳叶浸入河中,抬手在上面洒下点点荧光,他将柳叶拿到我们眼前一拂,笑呵呵道:“鬼眼开了,你们先耍着,老朽去会会老友。”
眼前奇妙的景象顿时让我目不暇接,沿着河岸两边到看不见头的远处,到处都是绿荧荧的火光,将西溪照得如白昼一样,又让人觉得恍如梦中,西溪的两岸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像两条彩色的锦带一样,装点在西溪的岸边,船上用各色各样的灯笼点罩着,船只有的大如房屋,有的小如巴掌,好在西溪的河面非常广阔,才容得下这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船只。但不论是大的还是小的,船只里都有从各方赶来的神仙鬼怪,他们盛装而来,衣冠整洁而华丽,就连身边带着的丫鬟小厮,也都美丽俊俏,衣着光鲜。
我盯着眼前的景象看得目瞪口呆,不远处几只小鬼远远躲在树下正窃窃私语。这时候突然有人扯了扯我的裙角,我低头一看,只见一只站立的猫正双手交叉仰头盯着我,它眼里透出桀骜不驯,一副高傲孤冷的样子,它身上穿着古时官员的服装,头上戴着唐朝的官帽,身穿紫色圆领窄袖袍衫,看上去威严中又带着一点滑稽可笑,他朝我勾勾手指头,示意我蹲下去,我第一次看到猫这样穿着,还能站立起来,头脑一下反应不过来,就按它的意思蹲下身子,这时它平视着我竟然张开嘴巴道:“汝挡吾道矣。”
猫竟然会说话?而且说的还是古文,我顿时吓得跌坐在地上,指着那猫道:“你你你,居然会说话?!”
他冷笑一声:“实乃愚蠢的人类。”说完便绕过我,直接走向离我最近的河边一只半人高的船只里去,这时我才发现它后头原来跟着两只小厮模样打扮的猫,一只穿蓝衫的趾高气昂道:“你这女人怎么回事,连我们风城相爷的路也敢挡,等会我们相爷若是出去找它的老相好,你这么一大尊挡在这里,难不成还得让我们相爷高抬贵脚多走几步吗?”
另一只穿绿色的撞了撞它,小声说道:“咱们相爷不是说不要告诉别人它今天出来找相好的事吗?”
小蓝点了点头:“若被夫人发现了,它回去就惨了。”
小绿应声:“是啊,相爷每次出门都来找芙蓉夫人,芙蓉夫人的船离咱爷的不远,约起来倒是方便。”
……
我看着这两只猫一来一去的,简直苦笑不得,澹台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替我拍去身上的碎草,我难以置信地问他:“你刚刚也听到它们说话了?”
澹台点了点头,一副平淡无奇的样子,他道:“天下猫皆能言语,有什么好奇怪的,只是它们平常都不愿意开口罢了,猫性子高傲,独来独往,你看刚刚那风城相爷,说话都要跟你平视着。”
我笑道:“原来猫还有等级之分,风城相爷,听上去好像来头不小。”
“风城里有个得道成仙的云梦睡虎,专管风城的地煞恶鬼,云梦睡虎本事了得,在它管辖的地头里,没有哪个恶鬼敢胡作非为,而且它有阎王爷特赦的抓鬼令牌,风城相爷是它的第七子,也是最小的儿子,但听闻这位相爷整天游手好闲,听曲赏乐泡馆子,无所不为。”
“这相爷不好好去抓鬼,风花雪月的功夫倒是了得。”
“我们相爷让你们不要在外头说他坏话,让你们进去喝杯茶。”
我们回头一看,就见刚刚那只穿绿长衫的猫正站在船头说话,但是那船那么小,难不成让我们蹲着钻进去不成。
这时候那只花船船身陡然变高变阔起来,像是扩大了好几倍,刚好能让人自由进出。我跟澹台跨进去,只见花船的两边都是木雕镂空的窗,坐在窗户边凭栏而望,外面的景色也是一览无遗,此时风城相爷正卧在躺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外边的景色。
澹台道:“相爷相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猫相爷闭着眼道:“尔等凡人来此凑什么热闹,市井百街乃是尔的去处。”
澹台道:“相爷何必将万物划分得如此清楚呢,所谓天恩万物归人间,人间万象共齐享,岂不更加其乐融融?”
猫相爷道:“人间各界经纬分明,各安一隅方长乐永安。”
“井水河水不曾相犯,自当长乐永安。”
“当有先见之明才无后顾之忧,尔乃鼠目寸光无长远之见。”
“活在当下乐在其中,事过境迁才无怨无悔。”
猫相爷大笑起来:“好个无怨无悔,你说起话来倒是颇合我意,来,带你小娘子过来喝杯茶呗。”
我听着他们两个说话都快被绕糊涂了,便端起茶走向猫相爷,道:“猫大爷请喝茶。”
他满意地咂咂嘴:“挺懂事的女娃子嘛,大爷活了几百年,看惯了人间百态,虚伪,丑恶,欺骗,就像我的眼珠子一样变化多端,但我的眼睛不过忽大忽小,远远比不上你们的伪装,颠倒黑白,贪婪金钱,攀附权贵,所以我们一向看不惯你们人类的所作所为。”
我反驳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啊,人间也有至善至美之人与物。”
猫相爷不以为然:“当年老子犯了家规被收了法力,就待在一大户人家里,那户人家的老爷为了升官发财将自个生的女儿卖给那些权贵的人当小老婆,那些太太小姐们整天明争暗斗,互相陷害,现在老子想起那段日子就发恶梦。”
“猫相爷只是还没有看到那些好的事物,人间善恶交接,好坏共存,总是相伴相随的。”
猫相爷沉思了一会道:“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想我们还是有共通的,像我对美食跟美女就抗拒不了。”猫相爷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弓起背伸了个懒腰道:“今天跟你们两娃子挺投缘,有什么事可以到风城的清月宫找我。”
这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锣鼓唢呐的声响,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有队伍从什么地方出来一样,猫相爷身形敏捷地跳到了窗栏上,甩着他的长尾巴向外头张望着,他转过头来对我们道:“你两个小娃子在这里慢慢品茶哈,本大爷去会会咱家的相好。”
我不由笑了出来,这猫相爷倒是有趣,澹台拿起杯子给我倒了杯茶,自顾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时我仿佛将刚刚在歌舞厅里听到的那些话都抛到九霄云外一样,我的来历我的身份都不再紧要,因为此时跟澹台一起觉得既开心又刺激。
澹台道:“你倒是我见过的胆子最大的姑娘,见到这么些妖怪神仙倒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我咂咂嘴:“有什么好害怕的。”转念一想又道:“这么说原来除了我你还见过其它的姑娘?”
澹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隔壁巷里的姑娘,虽去过我家几次,但因为家里的小鬼捣乱,弄出锅盆竹椅无故发出声响的事情来,那姑娘便再也不敢去我家了。”
我忍不住问道:“若是那姑娘胆子大些,你是不是就将人家娶了?”
澹台想了想道:“也许吧,那姑娘模样长得挺好,对我也挺好,那时候总给我端饭洗衣服。”
我转过身子道:“我没给你端过饭也没给你洗过衣服,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不上那姑娘。”
澹台扳过我的身子,将手搭在我的肩上,“阿幽,不管我以前见过哪个姑娘,现在我脑海里想的心里想的都只有你一个姑娘。”他突然又笑了起来,“说起来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就喜欢上了你,要你说有什么特别的优点似乎也没有。”
前部分的话我听得心里美滋滋的,到后头我便生气地鼓起脸来,故意说:“你看我头脑也不灵光,既不娴淑也不温柔,那你肯定是认为我长的比你家隔壁的姑娘好,否则你怎么会看上我?”
澹台将我搂进怀里,摸着我的头发说:“又在胡说八道了。”我想着这么多年没人给他做饭也没人给他洗衣服,心里就泛起些酸楚来,搂着他的腰道:“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天天给你洗衣服,可好?”
只觉得头上沉默了半晌,突然听他道:“阿幽,我们成亲好不好?”
我闻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药草香,不由得勾起了嘴角,说:“好。”此时窗外的天空上方突然绽开了一朵五彩的烟花,声音极响,我抬头望上去,站起身来道:“肯定是鲤鱼要跃龙门了。”便向船门口跑过去。
澹台募得喊住我,脸上有几分急切道:“阿幽,你还没答应我呢。”
我忍不住笑起来,我的声音刚刚被那烟花燃爆的声音盖住了,他肯定没有听到,此时外面敲锣打鼓,烟花燃爆的声音都交织在一起,我大声说道:“我早就答应你了。”
跑到外面看时,就见所有的神灵鬼怪都从船里走了出来,宽阔的河面上升起袅袅轻烟,水里开始像龙卷风一样卷动起来,一个巨大的漩涡搅动着四周的水,就连岸边的船只都被搅得左右摇晃,这时候水底发出一股股沉闷的巨大声响,过了片刻,一坐巍峨壮观的宫殿从水里升了上来,宫殿的前头站着一个头生须角,眼大嘴阔,身穿龙袍的神仙。
我往后退了一步,能闻到淡淡的药草香,心里觉得踏实,便小声问道:“那便是龙王了吧?”
他只轻轻应了一声,这时候也不知龙王都说了些什么,便见不远处河面上走来一个身高两丈余的恶鬼,他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门殿,将门殿往空中抛去,只见红门一下子消失在夜色中,过了一会,天空中发出了银色的光芒,一个巨大的龙门高挂在半空中,银色的光芒将龙门笼罩起来。
龙王的殿宇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又沉下水去,这时远远地见到鳖相公走上了姻缘桥的正中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像是在举行仪式,仪式结束后,鱼跃龙门才正式开始,此时就见一艘大船里飞出一个骑着四头怪鸟的年轻公子,怪鸟扑闪着翅膀奋力飞向恍如白昼的青天,到了更高处时,那年轻公子便幻化成了它的原身,一只身上红白交接,色彩明丽的鲤鱼,怪鸟不能再往上,便飞了下来,此时从天空中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发出了不同色彩的火光,那火光都聚集在鲤鱼的身上,一时间天地光彩夺目,大地被照射出各种各样的色彩,就像染盘上那五颜六色的花彩调在一起一样,美丽而动人,那鲤鱼忍受着天火的炙烤,奋力往龙门跃去。
随着鲤鱼不断地往上,也意味着离龙门越来越近,那鲤鱼发出痛苦的叫声,它的尾巴都被天火燃了起来,这时龙门前银色的光辉笼罩着它,那鲤鱼从龙门里跃了过去,下一刻天空中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鸣叫声,一条浑身赤红色的巨龙遨游在九天之上。
我们在河岸边坐了下来,两人都静静地没有说话。我只觉得自己仿佛在梦中,像是见到了自己此生见过的最奇幻的景象,这种美丽简直难以用语言来描述,万物的灵气以及美妙都汇聚在这里。
我忍不住感叹:“天地真是奇妙,这样的美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些鲤鱼虽然有的失败了,但是能够被忍受被天火炙烤的痛苦,也是很伟大的,澹台,你说是不是?”
澹台道:“那如果我是鲤鱼,你觉得我该去跃龙门吗?”
我一听直接忽略了如果两个字,激动起来,“那怎么行,难道你还想去当龙王的女婿不成?你可是答应娶……”这时我便觉得自己的脸不知不觉烫了起来。
他靠近我,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际,声音像在低喃一样说:“娶什么?”
我转过头还未开口,只觉他的唇贴了上来,手揽上我的腰,我一颗心简直都快跳到嗓子眼,不知不觉中就沉沦在他的温柔里,两只手攀上了他的脖颈,那吻细腻而柔长,像是千回百转般,过了许久才放开我,我大口地喘着气,捂着脸道:“这会我亲也被你亲了,摸也被你摸了,你这辈子是怎么也甩不掉我的了。”
他笑了起来,将我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阿幽,谢谢你愿意陪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