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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悲悯篇24——绿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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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经过了漫长的黑暗,我在黑暗中独自蹒跚,我远远望着了我的母亲,却怎么也追赶不上她离去的步伐。
醒的时候,头痛欲裂。
我睁开眼,我熟悉的一切,粉红的帐,雪白的被,我侧头,母亲亲自给我缝制的玫瑰花枕,里面的玫瑰花是母亲亲自种的。每每玫瑰盛放到绚烂时,她就把它们摘下来,晒成干,然后给我做枕头。
“悯儿,你知道吗?花朵盛放得最美时摘下它,永远地留下它最美的一面。此后的种种,比如说枯萎,比如说凋零,就再也不存在了。”母亲一边往篓子里采着玫瑰,一边说道。
那时我还小,经常蹲在母亲的旁边看她做这些事情。
那时我不明白她的话。
后来,我长大了,明白了,却不认同。
盛放有盛放的美,凋零有凋零的美,万物的存在,都有其必然的美,哪怕人的死亡,也未尝不是美好的。
可是,我永远不会告诉母亲这些,因为她坚持着她的坚持时,那是她的人生。
我环顾四周,却没人。
母亲没有来陪着我,我生病了吗?
我恍惚间想起一些事,又不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甚至我坚信,那是我太劳累所产生的幻觉,但我的坚持不久就幻灭。
那个喊我母亲“娘亲”的男子,竟然就忽然推门而入了,他见我醒了眼中露出欣喜与不安。他犹豫了一会,才走到我的床边,然后静静地告诉我,“悯儿我是你的孪生哥哥,恋悲远。”
我望着他苍白无一点血色的脸,他的鼻子,竟然白得有些像晶莹的雪山,唇也是白的,白得让人心慌。他脸上唯一不白的地方是瞳孔,镶嵌在一片白的海洋里,分外漆黑。
他小心而感伤地望着我。
梦境里也能有这么深刻的体会吗?
我竟然会做这么个梦呢,真是滑稽。
大概先前也是做了一个梦。
我们就这样相互望着,然后我有些累了,我就闭上了眼,闭上眼就会醒了吧。
我再睁开眼,他,还是那样感伤地看着我。
我竟然说出两个字,“掐我。”
他伸出手,他的手指长而细,青筋根根爆出,有些恐怖。
我望着这双手,慢慢探过来,轻轻抚上我的脸,我毛骨悚然,忍不住大声尖叫。
他被我吓得退后几步。
而我的尖叫,终于唤来了我的母亲。
她缓缓地推门走进来,我闭上嘴,望着她,求助地望着她,我想她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说,“孩子,没事,就是一个噩梦而已。”
她却牵着那个男子的手,走到我的榻边,说,“小悯,这个是你哥哥悲远。”
我固执地望着她,等她开口告诉我刚才一切都是梦境,她却比我更固执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我慢慢接受。
是,这是我的母亲,这的确是我的母亲,她不再是我童年记忆里那个母亲了,不再是我梦想里企图倚赖撒娇的母亲了。
她是在我长大后逼我独立,叫我坚强,告诉我尊严重过一切,哪怕生命的那个女子,她那样静静地在远处望着我,哪怕我跌倒,她也不会伸手,也不会安慰。她只是她,她永远都不会再是我记忆中,想象中的那个母亲了。
我闭上了,恋悲远又是谁呢?我不在乎,管他呢?与我何干。
我闭上眼,我只想静静地,在我的世界里,做我自己。
他们何时离开我不清楚,可不一会那个男子又过来了,我听到了他轻缓的脚步声,然后门响了,然后我闻到了一股米饭的清香,和烤鸡的鲜味,我忍不住闭着眼咽了口水,然后听他轻声笑了。他的笑声与我见到的其他人不大同,非常细的声音,仿佛微风吹过也会夭折的脆弱。
我忽然有些不忍心,睁开了看着他,只见他手拿着托盘站在我床边。
“我把桌子拖过来你就在这里吃可好?”他轻声问我,他那小心的表情,让我不忍心拒绝。
我哼哼了声,当作是同意了。
只见他把托盘放在椅子上,然后去拖桌子,我忽然觉得我有些残忍,他显然有些吃力,他的身体想必十分不好,可他却如此要讨好我去拖那张沉沉的红木桌子。
我见他脑门都出汗了,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说,“哎呀,我起来吃吧,我都躺昏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汗,轻轻笑着说好。
我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笑着说,“你可否回避一下,我要起床了呢。”
他听了竟然脸红了,然后说,“我是你哥哥呢,我可以只转身不走吗?等你好了你叫我就是了。”
我竟然点头说好。
等我坐在桌边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我对面,手撑在桌上仔细看着我。
直到看到我心里发毛,我忍不住抬头问他,“你真是我哥哥?”
他点头说是。
我本想继续问下去,可我一转念,告诉我真相的,应该是我的母亲,不是吗?
我于是继续吃着饭,他忽然说,“这只鸡是我自己烤的,虽然比你烤的要差些,不过我已经很努力了,下次我保证会烤得更好。”
我放下碗,问,“你吃过我烤的鸡?”
他点点头,“有年冬天,你给母亲烤过一次,她给我留了两只鸡腿,不过我吃的时候已经凉了,母亲给我热了一下,我想它肯定不如刚开始烤熟的时候那么鲜美,可还是很好吃。”
我记得那年冬天,我确实给母亲烤过鸡,而且她确实留了两条鸡腿说当夜宵。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我疑惑地问?
“七岁以后就一直住这里了。”我想起,我的母亲,在我七岁后,就开始准备离开诸葛家了,原来,她是了为他而来。
“那你住在哪里呢?”我觉得很奇怪我从没见过他。
“后山上有个屋子,你来的时候我就住那里。你小的时候还见过我,我为你指过一次路。”他漆黑的眸子,那么真诚地看着我。
我隐约记得,很久以前,好象是有这么回事情。
“你一直知道我?”
“恩,我经常看到你啊,我最喜欢看你穿着袍子赤足在长廊里奔跑了。那样的你,就像春天一样幸福。”
可是这样的幸福再也不会有了,我默默念道。
我想,母亲必然会给我一个真相,果然是有些滑稽呢。
母亲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后园的亭子里看着池子里的鱼儿。
她站在我的声口,轻轻唤了声悯儿,我却没有回头,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身奔到她的身边,笑着撒娇。
我的心里总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喊着,“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幸福的悯儿了!”
我只是轻轻的“恩”了声,然后摆着双腿,一副开心的样子。
母亲走过来,将我的头搂在怀里,抚着我的发说,“你的性格太像我,倔强地不能自拔。”
我应声说道,“可母亲偏偏最不喜欢悯儿这样的性格。”
母亲笑出声来,松开手,说“是,因为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走到我的侧面,坐在我的旁边,沉沉说道,“悯儿,你可是,那时母亲也是你这样天真浪漫的少女,每日没有忧愁,只是这样赏花弄鱼。”她说着,仰起头,夕阳的余辉落在她的脸颊,竟然浮现出少女一样烂漫的神情。
“那时我随家里的姐姐一起去参加踏青会,在那里见到了你的父亲。他微笑地站在春风里,他的眼神清澈而澄明,他那样静静地望着我,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一个。后来,我们策马江湖,我们携手天涯,做了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眷侣。”母亲的眼神,散发出幸福的光辉,她的眸子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憧憬,我动都不敢动一下,连呼吸都变得细微,生怕打破这副美好的情景。
“可是,总有后来呢。”母亲轻轻地叹息了。
“其实,在金流苏到来之前,我与你的父亲,已经走上不同的路了。他自小出身优越,性格高傲,他虽爱我,也仅会为我描眉梳发,一切不过是绚烂如同烟花的迷恋。而后来,我性格亦倔强清高,摩擦越来越多,恩爱也逐渐不在。所以当他母亲跟我说要迎金流苏进门时,我点头答应了。”母亲的声音十分清冷,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答应之前,我问过你的父亲,那是我做的最后一次努力,虽我的性格不是如此,可我还是那么做了,我毕竟是一个女子。你父亲,只是望着说我,你自己拿主意便好。我眼见他眼中的挣扎,我只能点头说好。后来那段时间,你父亲又跟以前那样爱我,也许是为了补偿我吧。我有时见金流苏低头垂眉过来与我请安,心中竟是忍不住得疼痛。再后来,她连续生女,我也逐渐淡漠。当我怀着你的时候,我的心已经死了。特别是,当你出生的那刻,我心如死灰,我知道,一切,都无可转圜,不管是命运,还是我的心。”母亲的肩膀颤抖着,她终究还是放不下。“至于悲远,其实他才是诸葛家正出的长子,可那时,我却恨你父亲恨到骨子里,于是将他藏了起来。我永远不会让他成为我的砝码,哪怕我失去一切,我也只想你的父亲是因为爱我而重视我,而不是因为一个长子。后来悲远身子一直不好,他竟然有先天性的疾病。那时我就想,我更不能让他趟入这个冷漠的家庭,我只想他与平常的孩子一样生活。我本想把他送到普通的人家,可我不舍得。悯儿,你知道吗,每次我见到你笑的时候,我都心如刀割,我的另一个孩子,在受苦。后来我实在无法忍受煎熬,我偷偷找人把他接到了这里。我一直叫你坚强,叫你努力,因为母亲知道,母亲以后再也不能分更多的爱给你,你必须要学会长大了。”她转过脸来,望着我,眼中是慈祥的注视。
我心中如同针扎,我忍着泪说,“我已经长大。”
母亲笑了,说,“那就好。”
她又转过头去,说“你长大了就好,悯儿,你知道吗,其实,我到现在还深爱你的父亲,深爱那个从红尘间笑着走来牵我的手带我走的少年。我这些年一直在纠结一个问题,我和你父亲的相遇,与我来说是不是一种悲剧。后来我想清楚了,纵然你父亲更适合金流苏那样温婉的女子,而我若是遇到了一个平凡而宽容的人,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可我不悔,若不是遇到你的父亲,我也许今生都不会那样深地爱一个人。所以,即使到最后,一无所有,我也不悔。”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有些任性,有些天真,还有些甜蜜。
是,如果无法让自己低到尘埃里去获得这份爱,那就放手留下回忆吧。我能明白,我已经能够明白。
“你哥哥活不过二十,他对你甚是疼爱,你莫要怪他,他的存在,不是他的错。他的童年,已经十分不幸,我只希望他余生能够快乐。这只是一个也许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普通母亲的心愿,悯儿你能明白吗?”母亲与我说道。
二十岁,已经不远了。
我忽然记起那个温柔而脆弱的笑,是呵,我确实在很久以前就见过了我的哥哥,他笑着与我指路,生怕我会走错或者饶路,他只希望我平安快乐,我又怎忍心去伤害他。
我抱着母亲的胳膊,轻轻地将头靠过去,说,“悯儿明白。”
我们就如同平常的母女,就这样依偎着,静静的,就很幸福了。
晚上我特意给哥哥做了烤鸡,我烤得特别仔细,一层层刷着调料,哥哥就在旁边望着我,问我一些江湖上好玩的事,母亲站得远远的,我能感受到她的幸福。
哥哥,真是美好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