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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悲悯篇23——绿野 ...

  •   回帝城的路,格外的漫长。

      分别的时刻,师父往西,我向南。

      师叔总有些心不在焉,我知道,他挂念明蕾,更担心晓漓姐姐。

      而我,心里也有些怪怪的感觉。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师叔。”我骑着马,侧过身,喊了声他。

      “怎么了?”他疑惑地看着我。“累了吗?前面一会就集镇了,到那里我们就休息。”

      我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我在踏青会许的那个愿望,会实现吗?”

      师叔笑了笑,“我听到你许这个愿望的时候,我曾经想过,也许你不是表面那样单纯,也许你有更多的想法。可现在看来,你确实就是那么傻傻的。”

      “其实,我是有更多的想法。”我低着头,“我想一切,都被我所掌握,即使是决定,也是我来做的。”

      师叔忽然朗声笑了,“难怪大哥那样疼你,你果然是个小傻瓜。”忽然他正色道,“悯儿,江湖上的人,并不如你想的那样单纯,江湖上的事,也比你能够理解的要复杂的多。不管你是想成全谁,但你的决定,改变的不仅是你自己或者某个人,你改变的,是整个江湖的格局。”
      “我只是,想按我心里想的去做。我,不曾考虑到其他,我只是想如此而已。”我闷闷地说。
      “这真是你心里所想?”师叔一声长叹。

      我答不出话来。

      这真是我心里所想吗?

      我一直把我的决定,就当做我的想法,到最后,我自己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不是真的就是我心里所想。

      磨蹭着到了集镇,住了店,吃了些晚饭,有些累,师叔便叫早点歇息。

      我在床上躺着,心里闷得厉害,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回想这将近一年来的经历,仿佛人生一梦。

      我忽然有些恐慌。

      我在做些什么呢?

      我认识了许多陌生的人,丢弃了很多熟悉的人。

      我顺从着命运,一步一个脚印前行,却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了什么。

      心里烦躁得厉害,对何去何从无所适从。

      于是起来,想到外面走走。

      刚披上衣服,跃到屋顶,却见到师叔躺在那里望着明月。

      他见我忽然出现,笑着说,“真想找你切磋几下。”

      我则抱拳俏皮笑道,“日后请教的时候多得是,还请师叔现在放过悯儿。”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问,“师叔在想什么呢?”

      “晓漓这回,恐怕是凶险多多,我真想和他们一起去,等送你回老宅后,我就去南疆与他们汇合,这次中毒多有蹊跷。”

      我听出他话语中的担忧,“师叔,我自己也可以回去,不如你去和师父他们汇合吧。”

      “那不成,你不平安到家,老大不放心,我也不大放心。我估摸着,让你自己上路,你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得去,你是个麻烦精。”说完他冲我笑了。

      我无言以对,我确实是个麻烦精。有时太任性,不管不顾。

      “悯儿,听过倾城四少的名号吗?”师叔忽然问我。

      “自然听过啊,天神入世公子楚,俊美无双唐二少,斯大凤目勾九魄,令扬一笑倾人城。”这四句流传江湖已久的传说,我怎会不知。凤目勾魂,我怎会不知。即使以前不曾知道,以后也不会再忘记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师叔头枕着胳膊,“关于他们四个的。”

      我也躺下来,学着师叔的样子,望着明月。

      “我大哥,唐斯,诗二,本是自小就交好的朋友。小的时候,我们几家经常来往。我与大哥,常年在谷里,因为他是老大,在家的时候比我多,所以见到他们的机会也多。我大哥那人,从小本不是淡定的性子,倒是那唐斯,比他沉着稳重。有次他们三个人,比赛去爬白城后山。那是冬日,下了大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诗二与我大哥扛上了,非要比赛。那时大家也不过七八岁,唐斯见劝说无法,只好跟着他们一起去吧。白城的后山,本就陡峭凶险,下了雪,结了冰,就跟死境一样。他们爬了几个时辰,好不容易爬到了半山,其实心里已经有些后悔,可嘴上仍不认输。那时他们三个,武功以我大哥的最高,可诗二,别看他有时笑西西的,他是个特别有毅力的人,虽然大哥爬得最快,可诗二一直紧随其后,一点也不放松。而唐斯一直在最后。我大哥攀爬虽快,可是也最危险,他在前面好似探路,特别需要小心。终于在一个石块处,冰有些融化,他脚一滑从上面摔下来,眼见诗二没抓住他,唐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那时已近中午,半山的冰雪开始消融,唐斯一人还好,可加上我大哥,这冰块便承受不住了。诗二想过来帮他拽我大哥上来,刚一动他脚下的冰就松动了。唐斯急急喝住他,叫他不许乱动。他与我大哥说,与他齐数一二三拖他上来。结果数到三的时候他猛的一拽,我大哥倒是被他拖了甩上去抱到了一块石头,他自己却被我大哥的拽力给拽了下去,虽说他及时抱住了一块冰棱,可却撞到了额头,破了相。”他忽然转头望着我说,“你见那唐斯不管何时额上都绑着丝带,那是因为他额头上有条长疤。虽说后来大哥到处给他找药淡疤,但那条疤痕太深,当日都见了骨头,只能用丝带绑着免得吓到了人。”

      他顿了顿,“那日过后,我大哥与诗二都性格大变,再也没争执过。后来几番变故,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大哥的脾气越来越淡。后来有日,他与我说,他后来才明白,唐斯那次是故意走在最后,生怕他俩有所差池。那时他就是一个责任心很重的少年了。而正是因为责任心太重,他才走上了这条他不愿走的路。”

      我静静地听着。

      “我大哥虽不说,可我知道,唐斯若是想称霸,我大哥必然会尽全力帮他。不管他做何事,只要不是祸害世人,我大哥必然倾其所有。至于你,”他望着我的眼,“我不清楚你与唐斯的关系,但若他托付我大哥照顾好你,我大哥必然待你若上宾。我想,这大概是你在我楚家地位如此特殊的原因。可你要知道,如今的江湖,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江湖,几十年的平静,也不过是表面,如今一切都是契机,至于是好是坏,谁也说不清楚。你将唐斯与诗若步撮合在一起,也许是步好棋;可世事难料,也许连累的,不止他俩人。”

      我轻声说,“可命运这事,谁又能预料呢。”

      他点头说是。他又说,“悯儿,我与你说这些,是要你知道,每个人走的路,都是自己的选择,所以你不必多想。好好生活,足以。”

      我终于明白他的话,“师叔你放心,我回去后定会呆在家里,每日与他们聊天度日,不会给大家添乱。那唐斯是唐斯,我是我。这条路,不管是谁选的,走了的人,都已经上路,一切,与旁人无关。”

      师叔“恩”了声,说“你明白了就好,我想想,我还是得去找他们,我这眼皮一直在跳。你得一个人回帝城了。”

      我点头说好。

      我们就这样,各怀着心思,望着皎洁的月。

      我忽然想起那日望月的时候,说过的话,以后有了女儿,要叫她“星星。”

      星星虽多,虽不及月皎洁耀眼无双,可星星也有星星的轨迹与位置。即使是发出微弱光芒的星星,也是独一无二的星星。

      我,也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星星。

      第二日,分别时,师叔给我准备好碎银子,地图,马匹,和求救用的信号烟。

      我们走到马厩,他忽然问我,“悯儿,你知道吗,其实倾城四少的名号上,还有一人。”

      我摇了摇头。

      他轻轻笑着说,“风流诸葛一低头,众生仰望无人及。”

      我心知肚明地笑了,那是说我呢。

      我点了点头,“师叔保重,定要将晓漓姐姐平安带回。”

      晓漓姐姐,你会平安归来。

      这个世上,怎会有事能难倒我的师父?

      我一个人牵着马,孤独地上路了。

      师叔说,只要一直往南,走官道,就能到帝城,到时去大宅找人带我回镇子的老屋就成。

      我慢慢踱步在官道上。

      这是一条偏僻的官道,经年失修,地面满是坑洼。

      我牵着马,就这样慢慢走着。

      走路比骑马来得舒服,骑马需要小心翼翼,随时甭紧神经,万一有所差池,那就会摔从马背上摔下来;走路则不然,慢慢走,想一些事情,过去的,将来的,想到天荒地老也无所谓。

      我想到了很多。

      靡蜚林中的场景历历在目,那双诡异的凤目,那双曾经如玉的双手;

      悬崖下的日日夜夜记忆清晰,昏迷中那熟悉的安抚,月夜下温柔的一曲;

      破庙中那俏皮的一笑,庙外舍身的诀别;

      诗府中的贪恋的拥抱,微笑的转身,以及踏青会上那飘然而去的的身影……

      我忽然心口剧痛,喉咙口腥味重得厉害,没有忍住竟然喷出一口血来。

      我望着刚捂住嘴的手,满是鲜血,凄婉地笑了。

      凄凉的古道,荒芜的野外,寒风中的马,落寞的倒影,以及走到无力微笑的我……

      我想回家了,我想我的母亲了。

      我记得去雍恋小筑的路,我调头就走,丢下了马,以及马背上的一切,银子,地图,信号烟,还有我的包袱,我忽然很想念母亲,想念她坚强的笑与爱怜的怀抱。

      我拿袖口狠狠擦了擦嘴角,我要去见我的母亲,告诉她我在踏青会的一切,告诉她她的悯儿长大了,然后依偎在她的怀里,听她轻唱童谣,沉沉睡去,睡到忘记一切为止。

      我回到了早晨出发的城里,由此向西,母亲,悯儿来了。

      我日夜兼程地走着,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只觉得有一个无法断绝的信念,在牢牢支撑着我,我一定要去见我的母亲。

      走了好几天的小山路,鞋子磨坏了,脚上满是水泡;裤子划破了,腿上挂满荆棘;脸上满是泥泞,嘴角已经干得裂开……可我不累,不累,我要去看我的母亲,只要回到母亲的那里,一切的风雨都会消失,我就会幸福。

      我坚持着这个信念,走了六七天,山泉与野果,是我的粮食,累了就合衣靠在树下睡一会。到第七天的时候,忽然有种强烈的倦怠感,忽然想停下来,躺下来,不再上路。

      近了,马上就要到了,我不停地与自己说道。

      第八日的时候,我终于到了雍恋山庄附近。

      这一路的辛苦,只有我自己清楚,可我没有怨言,只想生出两翼,飞回母亲的身边。

      我拖起沉重的步伐,一步又一步。

      当我站在雍恋山庄前时,我忽然觉得,全身都轻松了,我的脚步变得轻盈,我飞快地跑进去,山庄就如同往常一般空旷,我飞向母亲最爱去的后花园,我知道母亲定在那里修剪她的花草,春天就要来,往年春天我都会陪着她在那里,听她一边修剪一边欢快地吟唱。

      我没有喊她,我甩掉我的鞋子,穿过长长的走廊,风在我的身边呼呼而过,我如同欢快的小鸟,我要给母亲一个惊喜。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后花园,我看到母亲正站在那里剪着冬日里冻死的枝条,她忽然亲切地笑了,难道她看到我了?我正想开心地冲扑入她的怀抱,忽然听她温柔说道,“远儿,天气还没转暖,你还是不要多出来走动,免得又染上风寒。”我愣了愣,之间旁边一个白衣少年走过来接过她手上的剪刀,说,“娘亲莫担心就是了,经过晓漓的调养后,我的身子早比以前要好很多了。”

      这个少年是谁,他为什么要喊我的母亲“娘亲”?晓漓姐姐是我认识的那个晓漓姐姐吗?她来过这里,难怪当日在马车里,她与我说那样的话。

      他是母亲的儿子,那我又是谁?我见母亲脸上淡淡的笑,竟没有一丝担忧与难受。她不要她的女儿了,她的女儿都失踪一年了,她却丝毫不担心,仿佛从来没有这个女儿一样,我的心仿佛被刀割着一样疼,我这些日子来的劳累与辛苦,只是为了来这里躲到她的怀抱,可当我怀着满心的希望来到这里,却发现,一切非我所想,我已经是个没有母亲爱的孩子了。

      天旋地转,大量的血从喉咙里涌了出来,我笑着,倒下。

      再见,夕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悲悯篇23——绿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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