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弦》誓雪

1、第一章 幸福只是幻影

　　我在哪？灰暗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我是死了么？哦，记起来了。十二月第四个星期四晴朗，走在回家的路上。十字路口人潮涌动，绿灯转换为红色，我站在斑马线上等着下个绿灯，“喵，喵~~”寻声，视线锁定于一只除了四个脚之外，全身乌黑油亮的猫，它看着我并对我“喵、喵”的叫唤却又没有向我走来，它停留在了马路中间儿，远处一辆卡车快速驶来，如果它一直站那儿不走必定逃不出被压死的命运。

　　它死就死那与我何干，我又不是圣人，走吧，走吧，妈妈还在等我回家吃饭，不能让妈妈担心。于是我打算饶开这条道走另一条稍远的路回家，可我的双脚却失去了控制，一步步向那猫走去。不，不，我喊着，嘴唇上下波动却没有声音。

　　“咔”听到一下刹车声，眼前刷的一下漆黑一片，随后我就感到全身如撕裂般的疼痛，意识渐渐模糊……

　　当我清醒的时候，已经在这儿了，一个除了我不存在其他生物的空间。

　　孤寂是我现在仅有的感受，闭上眼，睁开，一样的景色。用手遮住双眼松开，多了几分朦胧却还是同样的景象。我就像一个傻子呆坐在地上任由时间从身边划过，不会饿，不会困……

　　点点滴滴的过往生活像快速倒转的胶片，在我的脑海中一帧帧回放，一遍遍的重温。

　　二十年前我降生于世，爸爸妈妈一直围着我逗我玩或是讨论着我的未来，不大的婴儿房中充满了欢声笑语，整个房子里洋溢着温馨。疼爱我和妈妈的爸爸，爱着我和爸爸的妈妈，令人羡慕的一家。这样的美好只维持了短短十六年，一天，那个男人的一个电话毁掉了一切。

　　接完电话爸爸看起来很疲惫，他瘫坐在沙发里闭着双目淡淡的说：“欣月（妈妈的名字）我们离婚吧。”他接完电话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要和妈妈离婚，坐在一旁的妈妈和我对爸爸突如其来的话不知所措。

　　“为什么？”沉默了很长时间，妈妈终于开口问道。

　　爸爸将电视关掉，并让王姨（保姆）回家，然后又对我说：“晔儿，你先回房。”

　　“不。”我条件反射的回答，“我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好奇心让我这么说，不，也不应该称之为好奇换作追求真相的本能或许更合适。

　　“……好吧。”爸爸思量了下很快就妥协了，他转向妈妈，“欣月，你知道……知道我和薪夜（妈妈的双胞胎哥哥）是大学同学吧！”

　　“还住……同一宿舍。”我妈用颤抖的声音补充道，好象猜到了些什么。而我凭这些信息只能知道这件事并不简单。

　　“嗯。”顿了顿，爸爸继续道，“而且我们还是……还是恋人。”说到恋人二字时话语中透着温柔。

　　之后爸爸沉浸在昔日美好的回忆之中久久不语，而妈妈只是在一旁啜泣。

　　“爸。”我打破了这种奇怪的气氛，事情总要说清楚，早一天解决的好。

　　爸爸听到了我的声音身体微微的颤了下，从回忆中恢复过来揉了揉太阳穴蹙着眉道：“时代飞速发展，今天人们看待同性恋就是不接受也不会太过排斥，可是在十八年前我和薪夜的交往在旁人眼中是禁忌之恋，迫于压力和我们各自不同的理想报复终于在毕业后分手，之后薪夜去了美国，不再和这边有任何联系，他在我不熟悉的国度过新的生活，可我……我真的忘不了薪夜。而我早就知道薪夜有个孪生妹妹，所以…所以……”爸爸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所以你想尽办法来接近妈妈，讨好妈妈让她嫁给你做薪夜的代替品。”我努力抑制着恼怒的情绪，但还是无法掩饰我的怒气。

　　“不……不是。”暗哑的声音仿佛他才是受害者，为什么，他才是真正高举屠刀的刽子手不是么？

　　“一开始我去见欣月只是想解对薪夜的相思之苦并没有非分之想，可后来我被欣月的美丽、善良和温柔吸引，很快我们就相恋了，最后踏上了红地毯。”

　　我完全被弄糊涂了，“你真的爱妈妈，那为什么还要离婚？”为什么要伤害一个你爱的人？

　　“刚薪夜打来电话说梦天得了白血病需要人照顾，所以我一定要去美国。对不起……”他的眼里浸满了伤痛和愧疚。

　　“梦天？赵薪夜的儿……”我的话还没说完，爸就打断我，指责道：“晔，你怎么可以直呼薪夜的名字。”

　　“不叫他名字，难道还喊他舅舅？他有资格么？那个贱人自己的儿子还要别人……”“啪”一只强有力的手甩到我的脸上，我的右脸似被点燃般火辣辣的痛，“爸，你还是从前那个疼我的爸么？你竟然为了那个贱人打我，你以前从没打…打……过我。”说到这眼泪就像从坏掉的水龙头里哗哗的往外流怎么止也止不住。

　　爸爸变了，变的我不认识了，那个把我捧在手心，事事顺着我的爸爸上哪去了？？

　　往日幸福的点滴此时犹如一把利刃刺入胸膛直逼心脏——心碎了。

　　妈妈见状将我搂在怀中对我爸爸吼道：“华天（爸爸的名字）你要离婚，我们就离。你不要再伤害晔儿，晔儿并没有错。”

　　妈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泼辣却无法掩盖那份倾注骨中的柔情，我从未过如此矛盾的妈妈。

　　爸爸的手还举在空中没有放下，听到妈妈的话语才反映过来刚才做过的事，“咚~~”的一声坐回到沙发上，他将头压的很低很低，道歉说：“对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的。”

　　我和妈妈抱作了一团，用泪水洗刷着心中的悲伤。很少抽烟的爸爸拿起了打火机，烟点了一根又是一根，记不得他到底抽了多少根，总之屋子已经烟雾腾腾他才又开口，“梦天也是我的儿子。”

　　想说当时妈妈当时生的是双胞胎么？傻子也不会信。

　　爸爸夹在指间的烟依旧燃烧着，他游离的目光扫了我一眼，然后转向一旁，继续他的叙述，“大学时候，我和薪夜读的都是基因工程，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并不喜欢每天对着一大堆冰冷的仪器，于是决定毕业后创业从商。而薪夜一直致力于生物方面，十六年前他成功了，他用他的精子和我的以及他所掌握的技术让你们来到这个世上。”

　　“你们？你什么……意思？”听出话中蹊跷我忍不住问了出来。

　　“晔儿，你和天儿是亲生兄妹，薪夜也就你的父亲。”爸爸缓缓道来。

　　“胡说。”我和妈妈异口同声的说道。

　　如果我知道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一定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好奇害死猫。

　　“不管你们信不信这就是事实，我和欣月曾经确实有个女儿。”他深深的看了妈一眼，“不幸的是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有很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一直待在特殊病房里，小家伙儿还没来得及见到第三天的阳光就夭折了。”叹了气，继续道，“当时我真的很伤心却更是担心，我怕欣月接受不了丧女之痛，就萌生了去孤儿院领养个差不多大的女婴的念头，因为欣月也没见过孩子几次。当天我就驱车去孤儿院，在华光大厦附近车子也不听我的使唤坏了。我不得不不下车找人来修理，天意弄人的是因此我遇到了回国开研讨会的薪夜，我们两年未见了，他改变了很多，手中还推着一辆婴儿车，车子里躺着两个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说着爸又点燃了一根烟，“那段时间公司出了些问题加上担心欣月，所以看起来比较憔悴。也正是如此，薪夜请我去他的办公室坐坐，等汽车修好。在这段时间里我们闲聊着，无意中我得知他们是我和薪夜的孩子。”说到这儿爸爸停了，不再往下。

　　我转头看向他正对他的双眼，那深邃的双眸。

　　爸避开了我的目光，“在后面的闲谈中薪夜提到了欣月，我将孩子的事告诉了薪夜并向他要那个女婴用来填补我和欣月那个女儿的空缺。因为我知道我和薪夜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也很爱欣月。只是如果要去领养个孩子的话，那个女婴也就是晔儿你最合适了，不会有人看出你不是我和欣月的骨肉就算是做DNA亲子鉴定也很难查出来，还有…还有……”

　　“还有就是那个孩子是你和你亲爱的薪夜的骨肉。”我替他说出了他说不出口同时也不愿意说出的话。

　　爸愣了下，“对，因为你是我和他的孩子，但薪夜并没有同意，他不愿把你交给我。我恳求了一个下午也没有用，最后我……我跪下说‘孩子不给我，我就不起来’，在我的死缠烂打之下薪夜才松口同意但是要求每个周都给他发孩子的照片。”难怪他每周都会帮我拍照，还说是记录我的成长，呵呵。

　　“然后你就抱着襁褓中的我回到了医院，联合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来欺骗妈妈。”接过了他准备说的话。

　　我不想听到这句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自欺欺人么，更重要的是这句话爸亲口说出来对于妈妈来说太沉重了。

　　“嗯。”他无力的点了下头。

　　多么希望看到他摇头，就算知道是假的也会欣然接受，可是血粼粼的事实……

　　我抹掉眼泪，“啪、啪。”鼓了两声掌，“很完美的谎言。”俏皮的笑了笑。我竭力想使自己笑的开心些，可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爸爸错愕的看着我，妈妈听到我这么说也停止了哭泣，我看着爸爸继续说：“你说过就算我去做亲子鉴定也很难查出来我和妈妈不是亲生的，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不是妈妈亲生的？”

　　“晔……”

　　不想听他的解释，我立刻打断他，冷冷地说：“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捐骨髓，说不定我的骨髓和你爱人赵薪夜的儿子并不匹配，就算匹配我也不会捐。”

　　爸的手又举了起来，是今天的第二次了。我紧闭着双眼朝他吼道，“你打吧，打死我带着我的尸体去给你的儿子治病，否则你别想从我身体上得到我的一个干细胞。”

　　等待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我微微睁开眼睛露出一条缝偷看爸爸，他站那儿手儿高高的举着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悲痛欲绝就是这个样子吧！

　　“华天，我们离婚吧。我什么都不要，把晔儿给我可以么？我就她一个亲人了。”说着止住才一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唯一的亲人？是啊，外公、外婆早在我还未出生时就在一起所谓的交通事故中逝世了，对于为了遗产杀死她父母的亲戚们早已不再是亲人，而对一个抢走自己老公的哥哥还能称之为亲人么？

　　“妈别哭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回抱着她，坚定的说，“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我们要快乐的生活下去。

　　此时的妈妈就像一个很听话小孩，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我伸手拾去妈妈残留在眼角的液体。

　　她向后一移，躲开了，“华天你今天走还是明天？我去帮你收拾些衣物。”说完，妈妈挣开我的怀抱，起身回房。

　　“妈。”她的脚步停住了，但并没有转过身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一个抛弃你的男人做这些？”不找他麻烦就够仁慈了，为什么不但没有责怪还帮他收拾东西？我不懂。

　　妈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房间，轻轻的带上门。

　　虽然房门被关上了但还是清晰的听到那悲伤的声音，我的心纠成一团，“张华天我给个你最后选择的机会，要么留在妈妈身边我会捐献骨髓，要么你回你亲爱的赵薪夜身边去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一气之下直接叫出了爸爸的名讳。

　　“……”他没有作答。

　　“对哦？你的那位赵薪夜既然有本事‘造人’又怎么会治不好他儿子的病。”愤怒已然让我失去了理智，说出的话语不再经过大脑的思考。

　　“晚了，都已经晚了，就算今天马上换骨髓也救不回来了。梦晔，你的脾气和薪夜真的很像。”丢下两句话毫无关联的话爸头也不回的走了。

　　为了一个男人，爸爸就抛下了我和妈妈潇洒的离开了。我们两个女人都比不上一个男人，那个男的还是妈妈的孪生哥哥，更好笑的是我有两个爸爸。梦天、梦晔，梦华天、梦薪夜，哈哈~~老天，耍人真的有那么好玩么？？！

　　呵呵，他就是那么残忍，天欲玩我，为之奈何？

　　爸爸那一走除了半年后寄来的一纸离婚协议再也没有任何音训，爸爸这个名词也淡出了我的生活，只留下一个混乱的公司。没多久，公司里许多能和钱沾上边的都卷了钱跑了。我们母女俩只有相依为命，后来由妈妈接手了这家公司，让她一个当了十六年全职妈妈的女人来管理一个公司其中艰难可想而知，更何况是个债务累累的公司。好在两年后公司又步上了正轨，我和妈妈的日子才算好过了些。可每当回想当年那些苦日子，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掉了线的珍珠，砸落。原来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软弱。

　　妈，您一个人过的还好吗？对不起，违背了当初对你许下的诺言，不要为我的离去伤心好么？现在只要妈妈开心就算把我的灵魂出卖给恶魔我也愿意。

　　可惜，这里能见到恶魔不会是噩梦而是一种奢侈，安静的环境让人抓狂。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抬头仰望天空灰蒙蒙一片。是因为我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把我关在这完全封闭的空间，还是因为我对爸爸曾经说的那些话太过分这只是个惩罚？如若是后者我不会后悔，是他先背叛了妈，我没有觉得做错了什么，我有我的原则。倘若是前者，我剩下的也只有无奈了，可以选择的话我也不愿出生在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