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华安-临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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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安迎来初雪时，人们议论得最多的，便是当今天子即位后的种种作为。
今上雷厉风行，直接夺了卫国公爵位，诛其三族，将其余族人及门客逐出华安，下令其后人本朝永不录用。这道旨意看似仁德，放了庾家一条生路，可若细细揣摩却是断了庾氏复兴的希望。庾家人若还想入朝堂，必少不了更名换姓，可没有了高贵的姓氏，哪来的世家呢？
此外，昭明帝又改革了军队制度，把原本分散的兵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桓远等人空有将军衔，依然要练兵，却是无法擅自调用军队的。唯一的例外就是豫亲王——原来的四皇子，依旧手握重兵驻守边疆。萧子宣的解释是驻地太过偏远，传递消息过于浪费时日，故许豫亲王随机应变。朝中自然有反对之声，上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远在边陲的豫亲王听闻后十分感动，自发对着华安的方向三叩九拜。这无疑是皇室之中兄友弟恭的一桩美谈了。
可见萧子宣亦擅用怀柔之策。君不见其登基伊始便晋原二皇子为庄亲王，增五百户食邑；晋原四皇子为豫亲王，增一千户食邑；晋汉阳公主为长公主，增五百户食邑。对其他有功之臣亦有丰厚的封赏。
此时，萧子宣却在犹豫一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已成定局的事——册立桓嫣为后。
谢庭依约来到春水阁顶楼的雅间时，便见到萧子宣左手支颐，专注地盯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盏。他尚在孝期，穿着一身素色。千金难求的狐腋裘随意搭在椅背上，锦衣领口袖口的绒毛衬得他愈发消瘦。日理万机的一国之君与闲情逸致的风雅王爷毕竟是截然不同了。
“微臣参见陛下。”谢庭如今已在翰林院供职，主事论撰文史——这是他和萧子宣互相妥协的结果。可是两人还是秘密在外约见，因为萧子宣不想让人疑心他和谢庭过从甚密。
萧子宣无比自然地抬眼，仿佛之前并没有出神，雍容笑道：“表弟何必多礼，请坐。”
谢庭从善如流地坐下。两人推杯换盏，客套寒暄了许久，萧子宣才道出此番主要目的：“朕在犹豫，是否册立桓氏为后。”
略一思索，谢庭便温声道：“微臣以为，桓氏乃陛下发妻，于情于理都应册立为后。”他明白萧子宣的顾虑，“陛下之前对庾家的处理已令不少世家人心惶惶，陛下不欲打草惊蛇，应安抚一番才好。至于桓家……”
他垂眸摩挲着酒盏上的纹路，忽的笑开：“陛下不觉得，烈火烹油更合适吗？”
萧子宣若有所悟地点头。他是帝王，当然不会对谢庭言听计从，但是这个表弟常常能帮他看清很多东西。
他第一次见到谢庭时，对他的印象仅限于一个恃才傲物备受宠爱的小少爷。所以听闻舅父舅母身故，谢庭离家出走时，他不以为意。然而那个赏菊宴上，他再一次见到已经十二岁的谢庭。不复幼时锋芒毕露，只是笑容温和静立一旁，不再年少气盛，任由在场诸位公子妙语连珠抢尽风头。两人澄澈幽深的目光在空中交错。只那一眼，便无言地认定了一个盟友。
谢庭的回答其实是掺了私心的。不仅因为他答应过君思云不会让桓嫣由于他们筹谋的事受委屈，更因为对桓远这样从不行差踏错的人来说，锦上添花更让他忧心。
他与桓小将军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究其原因……谢庭微微蹙眉，陷入思索。他心不在焉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信步，以至于他注意到那个精神矍铄的身影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见那人似乎没有看到自己，拢了拢紫貂披风，自然无比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眼见那人没有跟上来，不由松了一口气，刚要举步绕路回府，面前却挡了一个人。鹤发童颜，满嘴酒气，可不正是他在躲的“醉鬼”！
“小子，久别重逢，你的眼神倒差了不少啊！”
谢庭心里发苦。当年他向栖岩老人学习轻功，这人就常常登堂入室蹭酒喝，他对这人的斤斤计较深有体会，也非常清楚被他缠上的后果，连忙行礼，眼神真挚，“惭愧惭愧，是晚生眼拙了，没认出前辈。”
所幸醉鬼没有纠缠于这个问题，直接像提小鸡似的拎起他飞檐走壁，道：“相约不如巧遇。小子，陪我喝酒去！”
这人明显还当他是当年那个还在换牙的小毛孩，可谢庭深知他的实力，不敢硬碰硬，一边神情自若地为他介绍着附近的酒肆，一边悄悄把被他拽住的衣领往外拖。
一个形容邋遢的老头儿和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是一个颇为古怪的组合，但由于两人身形过快，倒是没有人注意到。
这个路口怎么这么眼熟？醉鬼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终于承认了自己迷路的事实。他清了清嗓子，松开谢庭的衣领，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搓着手问：“那个小庭子啊，你对这华安城还挺熟的吧？”
他这番模样让谢庭不禁想起了远在临川的另一个路痴，心里蓦地一软，微笑道：“是。前辈想去哪里？不妨让晚辈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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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若北地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南方的雪花落地即化。
府内，君思云搀着君漠沿着结了薄冰的湖缓步而行。
君漠把手笼在袖子里，蹙眉道：“这天这么冷，何必在外走来走去？”虽是抱怨，却全无抱怨的语气。
君思云笑道：“爹莫要躲懒。大夫说了您身子初愈，多走动走动才好。”又抬头看了眼天上格外明亮的太阳，“况且雪刚停了，也并不十分冷。”从屋里出来前她早已确定义父全身裹得非常严实，不会着凉。
君漠不再多言。每次雪后，天地之间似乎都会静谧些。此时只能听见鹿皮靴踏断枯枝的声音。沐浴着冬日暖阳，好像全身都逐渐暖起来。他勾起嘴角，微眯着眼享受这惬意的时光。
“爹，歇歇吧。”
他点头。远远缀着的仆人立刻把附近的石桌石凳拾掇好，铺上保暖的软垫，又退下去。
君思云扶着他坐稳，才掏出帕子细细去拭他脸上的薄汗。
君漠感觉鼻尖萦绕着清淡竹香，原本不济的精神清醒起来。听见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想来我小时候淘得很。爹，你记不记得我有一次哭着闹着要上那结了冰的湖面上玩？”
他忆起当年那个调皮的小姑娘，开怀大笑，道：“自然记得。多亏了当时煦儿耐心地……”自觉失言，住了口忐忑地看身旁那人神情。
君思云却不像以往那样怅然失神，而是浅笑道：“是啊，哥哥总是待我那般好。”
林煦，初见他时她是惊讶的，一个拥有如此温暖名字的人竟身体孱弱，气质清冷。其实他只是担心自己浓烈的情感灼伤了人，才用冰封住。只可惜她直到冰化尽了才明白他若无其事地给予了这个妹妹多少无以为报的温暖。
她直视君漠，“义父，您曾经给我们讲过《忘川赋》的传说。若是您真的得到了它，您会用它去救那位女子吗？”
君漠手指微颤，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旋即转头看着湖面，声音干涩地答道：“会。”
“同样，我也一定会用它去救哥哥。”她微微侧头，笑靥如花。
“小姐，唐公子来了。”
“请。”
唐茗进来时，君思云起身迎接。见到她提着的包裹，眼睛一亮，却是先取出封好的银票亲自递给她，“这是唐公子之前画的那些璇玑图样的报酬。”
唐茗道谢，接过后并不清点就揣入怀中，随后利落地打开包裹。里面是一瓶药水和一把钥匙。“这瓶药水是竹筒里的，这把钥匙则是原本唐家保管的。”口气格外干脆。
那个宛若天成找不到开口的竹筒竟然被她打开了，唐家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君思云垂眸，“唐公子技艺高超，在下佩服。”
“过誉。唐某告辞。”
“习宫，送唐公子。”
君思云深深望了眼唐茗离去的方向，而后收回视线，转身拿起那瓶药水。她摩挲着光滑的瓶壁，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负了清淡远山的眉竟有惊人的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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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风光无限的卫国公府今已破败不堪，蛛网随处可见。
醉鬼却浑不在意，直奔自己心心念念的庾家酒窖。发现美酒还在，便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痛饮起来。
谢庭却无心饮酒，望着空荡荡的园子出神。
他从不相信父亲的死因是宫宴上饮酒过多故而一头栽进荷花池里。
母亲听闻那噩耗后难产，母女俱亡。那一晚，他失去了最亲密的三个家人。
他以为悲痛的不止他一人。可没想到，谢家人在葬礼上大做文章气得老齐国公王弈一病不起后，便又继续在官场勾心斗角，人前聪明人后精明。那是怎样淡漠的亲情，以至于至亲的死也能拿来利用？
他悲愤之下离家出走，自此混迹江湖，浪迹天涯。若非老爷子宣召，再不愿回到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但是他从没有放弃追查父亲的死因。他终于查到是而今呼风唤雨的庾大将军把当时初露锋芒的谢小尚书推进了池子里，原因是军饷分歧。
由是可见庾氏之狂妄自负，这是他在众多世家中选庾家第一个下手的原因之一。
“哈哈，白茫茫一片，哈哈，真干净哪！”醉鬼已经醉得不轻，抱着酒坛子在园里打转。
谢庭倚着掉了漆的斑驳红柱注视着他，眉眼间凝了更胜风雪的冷意。“前辈似对这府邸格局极为熟悉。”
“那是！”醉鬼仰天大笑，“老子以前常常来这里，来这里劫富济贫。哈哈……”
“原来如此。”谢庭转开目光，淡淡一笑。
这白茫茫的一片，的确很干净。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华安-临川：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