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时光》夜蝶姬

17、chapter 17

　　当秋天的风吹黄了第一片叶子，叶宣突然有了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和空虚感。
　　颜潋学会了骑自行车，就不再让监护人送他上学放学，不论叶宣如何表示自己的担心，颜潋死不松口。
　　他只能每天提前回家给颜潋准备午饭晚饭。
　　颜潋抗议了几次，想让家长自己在食堂吃饭，他也能解决午饭，或者干脆他回来做午饭，然后两个人一起吃。
　　每当这时候，叶宣都笑眯眯的摸摸颜潋的头，“小孩子担心这么多，当心长不高。”颜潋就会气鼓鼓的反驳他，然后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
　　反正颜潋每天下课的时间都是固定的，想提前也不行。
　　颜潋刚到这里时做的第一顿饭，叶宣还记忆犹新。
　　推开门的瞬间，屋里响起的爆锅的声音，像是午夜里精灵的歌声，始终在脑海里徘徊不去。叶宣总觉得再来这么几次，他可能会真的哭出来，那就太丢人了。
　　叶宣生命里始终缺少如此安定详实的一部分。
　　年幼的时候母亲去世，父亲忙于工作，小小的叶宣放学之后会从幼儿园一个人走回家，然后面对冰冷的房子，午饭晚饭，一个人吃外卖。到了睡觉的时间，再一个人爬上床，安静的看小壁灯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再寂寞的入睡。
　　后来父亲辞掉了工作，下海经商，更是忙得看不到人影。那时候叶宣已经大一点了，会一个人做饭，还会给父亲在冰箱里留宵夜。
　　家里的生活条件一点点好起来了，但什么都无法替代从年幼至今一直徘徊不去的寂寞。
　　他心中始终对一个温暖的家始终有种偏执的渴望，他小时候很羡慕他的同学们，放学会有家长来接送，后来他长大了，终于明白很多东西不能奢求。
　　再后来，谈恋爱。他对苏童，几乎用尽了全部心力。
　　苏童和他不一样，苏童从小是万千宠爱长大的，从不认为别人的付出需要回报，享受的理所当然。
　　叶宣最初并不介意。
　　他以为只要自己更努力维护他们间的关系，只要自己更多付出一点，就能收获年幼时深深渴望的家。
　　但他错了。
　　到分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全部的力气都消磨在了和苏童无休无止的对峙上。最初那么珍视的人，最后却再没有更多感情。
　　再后来他遇到颜潋。
　　他费尽心力始终无法得到的，一个家，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越来越多的，他从不敢奢望的感动和满足，就从那一天，那顿简单的午饭开始，一下子涌进了他的生命。
　　颜潋像个小尾巴似的，依靠着自己，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时不时的挠上一爪子。叶宣有时候会有点二缺的想，没准这就是以后生活的常态了呢。
　　但显然叶宣遭受了点打击——
　　颜潋在有了新的生活圈子之后，生活重心渐渐转移了。叶宣不无感伤的想，果然还是同龄人更有共同语言吧，颜潋再怎么贴心也不会和自己一个大他八岁的人天天腻歪在一起啊。
　　纠结着纠结着，他接到了颜潋语文老师的一个电话。
　　“您好，请问是叶先生吗？”
　　“嗯，我是。哪位？”
　　“我是颜潋的语文老师，这次月考颜潋的语文成绩非常棒，作文更是出类拔萃，不久之后我们学校会和S城三中有个交流活动，重点就在作文，想请颜潋参加，所以来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叶宣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颜潋最近有月考。初中生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压根想不起来还有这种事儿。
　　他惭愧了一下，感觉自己监护人当得颇不尽职。
　　紧接着又有点不是滋味。
　　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月考应该是件大事了吧，他竟然都没和自己说一声。是怕麻烦自己，还是根本不信任自己？
　　越想越不是滋味。
　　“叶先生？”
　　“哦，抱歉。”叶宣收拾一下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思：“具体是什么类型的活动，要多久？”
　　“是个类似夏令营的活动，安排在十月中旬，一共两周时间。”
　　电话里声音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S城三中文科在全国也是顶尖的，颜潋在文科方面很有天分，去S城三中参加交流活动会很有优势。”
　　叶宣又一愣，颜潋今年上初二，作为监护人确实应该考虑这些事情，但他的心情突然很糟糕，一边接电话也不太能想明白为什么突然心烦意乱，只能耐着性子继续问：“那是谁带队去呢？大概有多少人一起？”
　　年轻的女老师很敏感的听出叶宣有点抵触，忙说：“是我带队，安全问题请您放心，除了颜潋还有其他三个孩子，两个男生，一个女生。”
　　“我想问问颜潋的意思，如果他同意……”
　　“颜潋已经同意了，他说只要您不反对就行。”机会确实很难得，女老师生怕叶宣不同意，赶忙接过话。
　　“那好的，谢谢您特意安排。”
　　叶宣心里乱糟糟的，挂了电话。
　　颜潋要上高中，本市的高中很不错，但S市的高中确实更好。他想了一会儿，疲惫的叹口气。其实他不想让颜潋离开。但他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颜潋留下。
　　叶宣之前的空虚感简直达到了巅峰，欣慰感被死死地压在底下，翻身不得。他甚至突然想回家看看老头子。虽然当时出柜，老头子当场放下狠话说不直回来这辈子别回来，第二年回家又被打出了家门。但这时候他突然间觉得老头子也挺不容易。
　　叶宣又陷入了新的纠结里。
　　颜潋一回家，就看见监护人满脸纠结的坐在沙发上，晚饭做好了，在桌子上冒着热气儿，是颜潋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又炒了个油麦菜。
　　颜潋洗手吃饭。
　　饭桌上，叶宣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月考了？”
　　“你怎么知道？”颜潋一脸惊诧。
　　“你们语文老师打电话告诉我的。第一次考试，紧张吗？”颜潋惊讶的语气让他有点不舒服。
　　“还行……我都会。”颜潋咬着排骨，说的含混不清。
　　“颜潋。”
　　“嗯？”
　　少年抬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似乎一切理所当然。
　　叶宣想问，怎么能就这么理所当然，但他转瞬又想，一切确实应该就这么理所当然。挫败感达到巅峰，终于一句话没经过大脑，脱口而出。
　　“……其实你不信我。”
　　不过脑子的话一出口，之前只是自嘲的想一想的原因，竟然就是问题的症结。
　　他这一下午的难过，完全是因为，他终于发现，颜潋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把自己从他身边一点一点剔了出去。他对颜潋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需要自己领着开关电器穿拖鞋的孩子身上，甚至没意识到这一切转变开始于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那个对自己全身心依赖的小东西渐渐离开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
　　颜潋垂下眼睑，面上淡漠，心里却砰的一下，炸了。他从未想过，居然有一天，是叶宣先提起他们间的信任。
　　他挣扎了半天，终于低声道：“哥哥，你还记得当时去酒吧的那次吗？”
　　叶宣的脑子一片混乱，勉强想了想，点点头。
　　“那次，沈林问我是不是细作。
　　“哥哥，我并不是细作，但是，你那时候只是让沈林不要为难我。
　　“哥哥，凭心而论，不论是那时候，还是现在，你真的，信任我了吗？
　　“如果没有信任我，现在，你又是在什么立场上，要求我的信任呢？”
　　饭桌上陷入了难堪的静寂。颜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却抬起头，直直的看向叶宣的眼睛。
　　两人对坐沉默，片刻，颜潋垂下视线，先道歉。
　　“对不起，哥哥……我不是……”
　　叶宣叹口气，放下筷子。他绕过桌子，搂住颜潋的肩膀，少年强自镇定，怀里的肩膀却在颤动。
　　像是心窝子里被扎了一针似的，生疼。
　　“是我道歉。”
　　少年窝在他怀里，几乎要哭出来。他留恋的在叶宣颈窝里蹭蹭，即使那只是个安慰，没有别的意思，即使他对自己说不要再垂涎，但他仍旧贪念。
　　闷在叶宣肩头，颜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没有不信你，只是怕麻烦你，我一个人应付得来。哥哥，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孩子，我已经长大了。”
　　叶宣抱着乖巧的少年，心里又酸又涨。
　　半晌，叶宣放开颜潋，“吃饭吧，一会儿都凉了。你语文老师打电话来问我S市三中的事儿，要参加吗？”
　　“嗯。”
　　叶宣在洗碗的时候冷静了一会儿，觉得今天自己简直是莫名其妙无理取闹。出于愧疚和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感觉，叶宣陪了颜潋整个晚上。颜潋轻声质问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不停的炸响。临睡的时候，两个人躺在床上，叶宣到底忍不住，：“当时我没有不信你的意思，你……为什么单单对这个……”
　　这么敏感？
　　颜潋一愣，抱着被子，眼神有点空。落在天花板上的视线，穿透眼前的天花板，一直到叶宣触碰不到的地方。
　　那是叶宣没有参与过的，他的过去。
　　“没什么……我全家处以极刑的时候，只有我活着。”
　　原本就酸胀的心被猛地一戳，疼的都要裂开了。
　　少年躺在床上，安静的微笑着，叶宣却觉得自己都要替他哭出来。最后，他只能用力的把少年抱进怀里。
　　颜潋在他温暖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