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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念执着(1) 天齐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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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齐十七年,八月三十日,当今圣上下旨将镇国大将军长女下嫁于九皇子,九皇子抗旨不从,帝怒,命其面壁思过并于十月十日完婚。
华芸从市集回来,对守在狸箐房门外的青奚神君说:“神君,江南一带,又有三座灵山消失了。还有……华俞抗旨了。”华芸身为神女,第一次觉得很无力。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无用,她改变不了自己弟弟的命运,反而还害了狸箐。
却说那晚华俞说完一番话后,狸箐吐了一大口血,将她的白裙染得十分妖艳。华芸认为是兔子精暗中下手想要再与她干一架的时候,活佛却出现了。活佛将她们带回来后,对青奚神君说:“神君,劳烦你给狸箐渡仙气。”
青奚神君蹙着眉为狸箐渡了仙气后,惊讶地说:“狸箐姑娘是……上古神兽后裔……”上古神兽后裔,九尾狐,唯有青丘那位众神皆敬三分的尔笙上神。
活佛说她是有心魔,要为她念经。自那日起,狸箐就没有醒过,她并非不能醒来,而是不愿醒来,这一梦,就是前尘往事。
青丘入春了,梨花开了。尔黎不知从何学来了一些诗句,整日就抚着还未开花的梨树念叨:“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师傅领着狸箐路过的时候就问:“狸箐,你可知这诗是什么意思?”
“知道。”七万岁的狸箐总算是收了一些性,还算是乖巧可人的小狐狸,她笑起来嘴边有个小梨涡,“青丘漂亮的母狐狸都不理哥哥,离哥哥而去,所以哥哥很难过。”
尔黎抱树痛哭,“你为什么还不开花,你为什么还不开花?你不开花我怎么演一个迎着漫天花瓣的美狐狸?你不开花我怎么勾搭母狐狸?”
狸箐捂脸,实在是太丢狐狸脸了。
“大致是这个意思吧。”
狸箐兴奋地看着眼中带笑的师傅,“那师傅,你明日教我弹琴可好?”
“好。”华容摸了摸狸箐的头,温柔应允。
翌日,华容抱着琴,坐在梨树下抚琴。狸箐化作狐身趴在他的脚边看着自己的师傅,心里想着,这是天界最出众的男子,是她最喜爱最喜爱,比喜爱哥哥还要喜爱的男子。眼前的男子身穿蓝色长衫,眼若桃花,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他的手指骨骼分明而修长,尤其抚琴时是最好看的。
栽下梨树前,狸箐曾问过他喜欢什么花,他并未答。那时魔族魔君被封印已有五万年,他手下还有几名大将在逃,有一名魔将在凡间显了踪迹,作为青龙战神后裔的华容帝君要前往凡间查探。他的眼里,有着狸箐看不懂的愁绪。
自从拜华容为师后,狸箐从未离开他身边,这次凡间之行,华容不愿带她前往,只对她说:“狸箐,师傅去凡间不是游玩,你在青丘好好呆着。千万不能出青丘,知道吗?”
“好,师傅,我等你回来。”华容离去,她第一次知道离别是什么滋味,栽下了一片梨树。
狸箐开始意识到,倘若继续不学无术,她就不能跟他下凡了。她决定要在师傅下一次下凡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花开啦!花开咯!”尔黎在漫天的白花中笑得神采飞扬。
狸箐窝在华容的腿间,悠闲自得。
华容弹的那首曲子正是狸箐弹奏给华俞听的,那时华俞问她师从何人,她却笑着回答忘记了。怎么能忘呢,怎么忘得了呢,华容于她就是一念,而她执于一念,困于一念,数万年间不曾放下。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狸箐看见那漫天的梨花消散,华容和七万岁的狸箐消失了。青丘的仙境被魔族魔境所替代,那是……身穿玄色战袍的华容神君。往后的数万年间,天宫的女神仙们对于这位神君都带着最美好的幻想与憧憬,只因为,他在传说中是那样的光芒万丈。然而众神只晓得华容神君的风华绝代,却不知他伤痕累累。这一场灭世大战中,华容全身共有三千九百六十五道伤痕,每一道,都是魔族最致命的一击。
狸箐不敢看下去,可是她无法控制,她在自己的梦中,在自己的执念中,无法自拔。
“想要我死?你们都别想活!”魔君笑得疯狂,指着身负重伤的华容和狸箐说:“尔笙,你母君将我封印后,怎么还敢把你生下来了?”
狸箐手握神剑,满眼血腥,“不是你的种,自然敢生!”那是狸箐第一次得知为什么天父待她如此好,每每搅和了婚事得罪了各方的上神他都不怪罪于她,这也是狸箐知晓自己为何能与华容相识。
上古神兽四大族,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本应在十万年前沉睡,然而青龙一族接受了故人的请求,青龙战神后裔前往青丘教导被魔君下了诅咒的九尾后裔。知道这件事的上神不是沉睡了就是受了母君的恩惠不愿提及,这一瞒,便是十万年。
“今日,我便让你瞧瞧,亲眼见着自己深爱的人死去,是什么感受!”魔君与华容已两败俱伤,他以最后的力量,完成了自己的诅咒:“以我魔君永生永世的鲜血,以吾之命与汝所爱之人相连,吾死,汝爱必亡!”
那个时候的狸箐才得知自己的出生便是意味着她深爱的师傅会死去,她第一次对自己的狐生感到迷茫,千万年来,她只晓得追随师傅,然而她的爱慕之情全都变成了一把利刃。
“不要,不要……”十七万岁的尔笙上神,无法承受这一场已知的结局,“师傅……”
灭世大战中,三界死伤无数。最终,神族大获全胜,解救了天下苍生。然而,神族第一神将,上古青龙战神后裔华容神君,与魔君,同归于尽。
华容神君用了最后一丝魂魄,努力地微笑着,同哭得眼睛发红的狸箐说:“狸箐,不要哭。”师傅待她,向来温柔,而那时的温柔,是今后再也无法得到的温暖。数万年后,尔黎追求子川神君,日日夜夜在青丘嚎情书,一日,他念了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尔笙上神潸然泪下。当时只道是寻常,当时享尽温柔以待的她还以为,她和师傅有一个青丘之上,梨花相伴,一把古琴,长相厮守的结局。奈何,世事无常。
华容继续笑着,“狸箐,师傅从不曾同你说过师傅的抱负,可是你一直都知道的。”
狸箐一边哭一边回答,“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师傅希望这苍生,不是只有神仙安定的苍生。”
“师傅身为一代战神,能保住苍生和自己的徒儿,那么就不算败。”
“狸箐,师傅从不曾后悔,收你为徒。”华容已经觉得自己的最后一丝魂魄也快要消失,他抹去狸箐的眼泪。往后在师傅不在的日子里,你万万不能再胡闹,倘若又得罪了哪家上神,谁给你去赔罪?凡事切记留三分余地,说话不要以伤己五分还击他人十分。倘若喜欢琴,就好好练琴,倘若喜欢花,就好好栽植。师傅不求你功名赫赫,但求你平安无忧。最好……寻到一位好夫婿。也罢,你的性子,除了我,还有谁能忍着?
梨花树下,那时还未有战事,倘若那时,我就告诉你,师傅一直,一直都很爱你,该多好。只是,师傅来不及,就像现在一样,来不及把这些都告诉你。所以,华容用了最后的力气,说出了这句话,“狸箐,你该明白,你我的师徒缘份已尽。”
倘若是那日梨花树下对你说,那该是一句多好的话,“狸箐,我们师徒缘尽。我娶你,为妻,可好?”
十二万岁的狸箐抱着玄色战袍哭得声嘶力竭,十七万岁的尔笙上神已然流不出泪。
“佛曰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又是这道清冷的声音,“狸箐,你已求得,为何还放不下?”
孙猴子,身为一位断了七情六欲的万佛之祖,你怎么能明白,我要求的这份爱,不是成全,不是大爱。我爱的师傅,不是因为他是风华绝代的华容神君,不是因为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而是因为,我爱的人,名华容,是狸箐,唤了十万年的师傅。
“执于一念,将受困于一念。”这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狸箐,一念执着的,是你的心魔。一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