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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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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你代我走一趟。”张雪亭把一口箱子交给若莲。那是一只上好的牛皮箱子,四只角包着铜片,箱体上有细微暗花,是有年头的东西了。“到了地头,多呆些日子,一直到事情完结再回来吧。这段时间你的损失我会补给你的。”
“不用了。”若莲说,“但我想带着小凤仙一道。”
“也好。”张雪亭点头,“这孩子秋天就要出发了吧,准备得怎么样?”
“还没开始备呢。不过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备得再好,出去了还是得靠她自己。”若莲说。
“那倒也是。”张雪亭说,“你明天就动身吧。有什么事打电报回来。”
“好的。”若莲点点头,把嫣然叫进来拎箱子,“母亲,没什么事的话,我这就回去收拾一下。”
“嗯……”张雪亭沉吟了一下,“如果那边有要求的话,这箱子里的东西,你让他挑一样陪着去吧。其余的,还好端端地给我带回来。另外,如果呆的时间长,到槐树胡同去一次。地址我放在箱子里了。”
“明白。”
这是一趟不知道长短的差。短的话,也许七八天,长的话,也许一两个月。北京的林家打电报来,林季新病入膏肓,就在这几天了。这个垂死的病人的最后愿望是要想见见张雪亭。
若莲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刘勇已经等了她好一阵。自从刘勇和老王交割清楚以后,就遵从若莲的吩咐,考虑自己到底做什么生意最好。“本钱什么的你不必担心。”若莲这样告诉他,“单选你最喜欢,最有把握的事情来做。”
“我还是想开米行。”刘勇说。他斜签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一双大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这个我熟悉一些。另外,不管什么时候,人总是要吃饭的。”
“可以。”若莲点头,“现在你本钱充足了,可以做得稍微大点了。”
“比我原来的大一点点就行了。”刘勇说,“那天我看到真正做大生意的人了。我不行。做不了他们。做得大,靠零卖是不可能的,得再发到各家小的米行。甚至发到外地去。这些路子人家都熟了,我们插不进去。还不如就还是和我以前一样,做零卖。一家稳定了,另外选地方,再开一家。每家赚钱不多,但风险也不大。一家一家做起来,赚钱就多了。等到那个时候,再往真正大大里做也不晚。”
“很好。”若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是个稳重人。就照你说的做好了。要多少钱同我说一声就行。”略顿一顿,“明天我要到北京去一趟,什么时候回来现在还说不准。你先去合计着。款子等下我先给你一部分。凡事你看着办,不用事事来问我。月底把账目什么的给我看一下就可以了。”
这是小凤仙第一次出远门。在过去的十四年里,虽然偶尔也和姐妹们郊游,甚至和母亲去过一两次南京,和这次比起来,都算不了什么。当然,这一次,和她即将开始的旅程比起来,又算不了什么了。母女俩包了一个软卧包厢,还带上嫣然随侍,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并不觉得闷。偶尔,在母亲午休的时候,小凤仙望向窗外,铁路在平原上延展,那些树那些房子飞快地后退,后退,一直看不见。田野里偶尔有农人的身影,还有牛,有时还看得到鸡。其实都不算什么新鲜的景物,可因为在旅途,一切又都透着点不同了。有时候她为自己有点雀跃的心情害羞,觉得自己真是小船不堪重载,要是在明铛看来,一切都没有什么了不起吧。要是在宁秀表姐看来,一定更没有什么了不起了——宁秀,她去了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写信回来描述的风光是自己想也没有想到过的。当然,宁秀的信大都是写给张雪亭的,但是每一次都会夹上一页纸,问候张若莲和小凤仙。不知道宁秀表姐现在好不好,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得知她们这一趟要去看林季新。
林季新……这个名字小凤仙还是第一次听说。甚至,她现在才知道这个人姓林。宁秀表姐和宁平表哥的父亲。同样的,这是第一次有客人因为非买卖关系要见张家的人,而张雪亭又同意了的。不知道这一趟到底要多久……这个大概得取决于林季新的情况。
火车上的小凤仙并不知道,她们这一趟着实要不了多长时间,因为林季新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家里老山参、灵芝、虫草象不要钱一样地用下去,林季新一口气吊在那里,苦苦支撑,等的就是张家来人。
即使是到了这个时候,林季新仍然不敢向张雪亭提出看一眼儿子。只敢发电报说要见老太太。张雪亭倒是闻弦歌而知雅意,无奈张宁平远在重洋之外,就算愿意来看他一眼,也没有赶得回来的可能。
林季新自从得到消息,说张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眼神都清澈了一点。他已经知道今生再见宁平是没有丝毫希望,但总是不甘心。恍惚的神智中,大片大片的蔷薇花仿佛就在低垂的蚊帐帐顶朵朵盛开。那个孩子蹲在花丛前,一语不发。据说,自从从戏班子被接回来以后就一直没有说话。可是,那样生动的眉目,那样的眼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啊。身体真难受,难受到几乎已经感觉不到难受。林季新的肚子涨得很大,充满了腹水,隔着被子看去,仿佛是十月怀胎的孕妇,一张脸也浮肿得不成样子,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敢呻吟出声。生怕叫得太惨,家人不忍看而想法不再让他等下去。这一次,他一定要尽全力,等下去,等下去。
张若莲和小凤仙几乎是一下火车就被林家的人拉着飞跑,汽车在大街小巷简直是横冲直撞,汽车一停稳,林家大哥跳下车来,吼一声:“张家人到了!”马上有人冲上来,一路跑向林季新的房间。
跨进门的时候,若莲拉着小凤仙的手犹豫了一下——那里充满了明显的死亡的气息——但是,她还是让小凤仙一起进去了。这是小凤仙第一次看到真正垂死的人。数月以后,当她在码头见到来接她的宁秀和宁平时,她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带着她同来。
在林季新的床前,若莲打开了张雪亭交给她的箱子,那是宁平小时候的衣裳,用过的笔,写坏了的纸,一张张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跨海来的书信。
“你还有一个女儿,宁秀。当初他们是一对双胞胎。现在和她兄弟在一起。”若莲说,“她的东西我们没有,在燕飞那里。但是,这里有她的信。我念给你听。”
但是,林季新已经等不到她念了,他自己也清楚这个,拼命努力,把东西抓到手上,不停地摸。
“他们都很好。”若莲说,“宁平学的是西医,宁秀学了护理。两个人现在在旧金山开了家诊所,都很好。宁平前些年结婚了,儿子都好几岁了。”说到这里,若莲顿了一下,“家里老太太说了,你挑一样东西留下吧。就当他回来了。”
但是,林季新连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长出一口气,终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