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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再次发生的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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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5月9日上午9点多钟,季元向范江平交代完工作后将《近期水上交通安全检查情况汇报》材料装进公文包,准备到市交通局汇报工作。他一手拎包,一手拿着装满茶水的雀巢咖啡杯走出办公室,向镇中心的路边公共汽车停靠点走去,一路上他不停地与人打着招呼。在等车的间隙,他到路边的福利彩票销售点用机选的方式买了五注福利彩票。他不吸烟、不喝酒,偶尔买几注彩票消磨一点时间,他不仅是在买彩票,同时也是在买一个希望,买一个精神寄托。
不一会,公共汽车就来了,刚过完五一节,车上没有几个乘客。季元找了一个靠窗边的座位,车载影视里播放着一部古装武打影片,刀棍的打斗声充斥车内外,他无心观赏。望着车窗外春天如画的山川、田野,他沉思着该如何向山水市交通局的章局长汇报。虽然有一个汇报材料,但是不能照着材料念,只能用其中的素材,口头语言与书面语言是有区别的,章局长特别注意程序和规范,所以他必须想好如何汇报。晚上,如何与儿子对话也是他要考虑的。季震经常对他妈讲:人家的父母亲对孩子关心的无微不至,刮风下雨有的用摩托、有的用单位的轿车接送;晚上到家有消夜。你们不仅没来接送,有时妈妈上夜班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你们只知道要我搞学习,我的生活和心情你们了解吗?爸爸要么不管,要么就是呵斥、体罚。
季元也经常进行反思,儿子的抱怨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现在的孩子们思想比较复杂,每一个孩子又有不同的个性,如果不对症下药就会适得其反。别人能那么关心自己的孩子,我们两口子这么忙着又给孩子什么了?同样是工作,为何别人那么轻轻松松?难道自己所有的付出只是换来了山水市水路连续15年无事故再加连续4年无事故就完了。这20年里,与季元同时参加工作的、比他后参加工作的、比他“天资”还差的人们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调离的调离,下海的下海。只有他从参加工作到现在仍然在水城镇,他成了水城的留守人员,他成了从水城走出后又回来怀旧者的接待站。这么多年,从外地回来的同学、朋友总要到季元这里来一下,一是故地重游,回忆过去的美好时光,或者是回首过去艰难的岁月;二是与季元叙叙旧,顺便向季元介绍外面快速发展的新形势。有朋友来了季元就很高兴,说明朋友们没有忘记他,他也肯定要热情招待一下从远去回来的朋友。高兴之余,季元也有一些悲哀和惆怅。
20年里,有4人拒绝分配到这个单位;就在前不久,一位被政府安置的复员军人,拿着交通局的通知书来单位报到,他了解了单位的情况后就再也没有来了。高贵、范江平也多次暗地活动想调离。季元也以在此工作太长缺乏创新的领导技能为由多次向局领导提出调动请求。1999年,他将妻儿老小弄进市内就是为他的调动寻找另一个调动的理由。这个单位每月能拿到档案工资就非常不错了,节假日加班加点是为人民作贡献,12年没有取暖和降温费,医疗费用账面上一直是零记录,什么保险也没有买,更不要说有福利待遇了。不仅没有什么待遇,而且在工作中遇到的冷嘲热讽、咒骂和围攻比谁都多。一个偏僻的小镇,一个说起来重要干起来次要的工作,一个处于封闭的不能与外界相通的水域。在这里管理水路交通,面对的是安全意识低下的船主和乘客,质量低劣的船舶和安全素质低下的船员。面对如此条件,能做到20年只出了一次事故确实不容易。这些成绩在关键时候总是被忽视、被忘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不存在!到好像季元他们这一年里什么事也没有做一样。这些年,季元也看淡了,无所谓了。只要不出事,上面不找麻烦比得奖还好;只要不出事,没有当事人的后悔声和受害家属的哭声以及埋怨声,比得任何奖还叫季元高兴。
公汽不知不觉到了市交通局门前,季元下车后向局办公楼走去。他边同办公室的几位领导点头打着招呼边向三楼的黄副局长办公室走去。黄副局长见到季元后说道:“你来了正好,我正准备叫办公室通知你呢!”
“黄局长,我来是有几件事想向你汇报的,有几处隐患请示局长如何处理!不知局长找我有什么指示?”
“是这样的,上午市安委召开了安全会议,通报了我市的一些重大事故情况。会上,季市长就我市的安全工作提出了要求,反复强调水路交通安全尤为重要,你们要将工作抓紧一点,把问题都找出来。”
“前几天,我们对辖区的水路安全进行了一次拉网式的检查,这是近期水路安全检查情况,这里的安全问题刚解决,那里的问题又出来了。我们归纳了一下,有四类问题,42个隐患源,我们海事处的四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说是‘乡镇船舶乡镇管’,可是乡镇政府又没有管,只怕到时候有些事情说不清楚的。”
“这样吧,你马上起草一个水路安全专项整治方案和进一步落实乡镇船舶安全管理责任制的意见,我们争取市政府行文下发,市政府如果不行文就要求市安委行文。整治方案和意见要搞过细一点,通过整治集中解决存在的一些重大安全隐患问题,管理责任制要紧紧抓住‘乡镇船舶乡镇政府管理’这个中心,管理和落实责任都应该在乡镇政府,交通只是行业管理责任,你们海事处是代表国家依法行使监督管理责任。这些关键问题要交代清楚。同时,公安、水利、教育等部门在这项工作中各自的责任也要写进出。前一段总的说来还可以,再加把劲,把工作搞扎实些。你是知道的,人命关天!我的帽子有一半可是在你的手上拿着的。”黄副局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季元说道。
“黄局长,我的能力确实有限。这项工作我感到越来越难搞了。干脆你把我调回来,让别人去试试!”季元趁机说道。
“别想跟我撂挑子!你还是安安心心地在那干吧。能力是有的,要说问题那可是你的思想认识问题啊!再说,我一个副局长说话也算不了数。中午在食堂吃饭,我安排安全运输科的刘科长陪你!”季元知道该离开黄副局长办公室了。
“谢谢!吃饭的事情就不麻烦局长了,我中午回家去。”季元站起身与黄副局长握手道别。
季元离开局办公室后直接回到自己家里去了。打开院门,院中的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整个院落,绿色的藤条上挂着一串串葡萄穗,几只蜜蜂正围着葡萄穗不停地飞舞,蜜蜂一边飞,葡萄花壳一边往下掉,葡萄花壳撒满了院落;屋檐下那盆杜鹃花开的火一样地红;玉簪也长出了两片大大的绿叶,像两把绿色的蒲扇;蔷薇正含苞欲放;假山上长出了青翠的苔藓;朱顶红的两支花剑上各开着四只像粉红色小喇叭的花朵。楼下是客厅、厨房、饭厅和卫生间,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三楼是隔热层,里面放着乱七八糟的物品,妻子总是将院落和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虽然在市内,仍然像在乡里一样安静。季元换了鞋,放下包,拿起花铲给花盆松土,又用喷壶给花浇水。他坐了一会看已到十一点了,洗罢手将水米放进电饭煲煮着饭,帮着将小菜择洗干净,只等妻子回来炒菜。他做菜的技术太差了,每做一次妻子总要唠叨半天。
十二点刚过,他就听到了妻子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季元赶紧从厨房出来迎接着:“你回来了!”
“哟,回来了。你是稀客呀!”妻子笑着道。
晚饭后,妻子邀季元去逛街。季元同妻子从城南快走到城东,城东有个新建的小公园。有人买了不少脚踏船放在里面搞出租,生意还比较红火。季元想把情况看清楚,就仔细地观察着船舶。妻子不乐意地说:“你成天在那看船还没有看够?要看你一人在这看好了,我可要回家去!”
“不是我要看,是安全监督局要我们将这儿的船舶安全纳与管理。我来熟悉一下情况,可这不是交通船舶,好像不该我们管理。明天到安全生产监督局去说清楚,多一件事就多一份责任。”
“你呀,是该少管点,多照顾家!震震的学习情况不好,你抽时间到学校找老师了解一下情况,他回来后要好好与他谈谈。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孩子可不能再耽误了!”妻子埋怨地说道。
晚上十点多钟,儿子从学校回来了,铁制的院门被自行车撞得轰隆隆地响,他支好自行车径直向卫生间走去。他母亲总是每天晚上提前将他换洗的衣物放在卫生间,他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太阳能热水器洗澡。在他洗澡的时候他母亲为他准备牛奶和饼干,孩子正在长身体,从早上五点多钟,到晚上十点多钟,每天大人还未醒他就起床,大人睡了他还未回,三年跑下来差不多要走二万五千里。学习也实在是辛苦!
“震震,到客厅来一下!”季元看到儿子从卫生间走出后对他说。
“哟,爸,你回来了!”听到季元的叫声季震才知道季元回来了。
他望着灯下的儿子,稚气的脸苍白而削瘦,嘴唇上已长出细细的绒毛,快170厘米了。季震边喝着牛奶吃着饼干边翻看着茶具上的《都市快报》。
“震震,最近学习怎么样,还赶得上吗?”
“还可以吧,这几次考试我超过了曾强他们几个人。学校说我进步很快,还将我的名字写在表扬栏里呢!”
季元语重心长、情真意切地大谈着学习的好处和玩游戏的坏处。还把报纸上的案例讲给儿子听,刚谈了一会儿子就不太乐意了。
“行了,爸,这些道理我懂,再不玩就是了!快11点了,明天早上5点40分我们班上要搞800米跑,我去睡觉!”季震显得不耐烦地起身上楼去了。
望着儿子离开客厅的背影,听着他上楼发出的咚咚声。季元发出了一声叹息,再不是既调皮又可爱的季震了,与他讲话还要看他是否愿意。
5月12日上午11点多钟,范江平将《水上交通安全整治实施方案》和《水上交通安全管理责任制意见》稿分类装定好了。季元一边看着《中国水运报》,一边想着水上安全实施意见还有那些地方是否还要推敲完善。正想着,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范江平接了电话后又进来喊季元接听电话,他告诉季元又是那个安监局的王局长。季元操起电话问道:“王大局长,有什么好事找我?”
“么好事?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阳平镇翻船死人了,你快点过来!”王局长快言快语地说到。
“王局长,你又在搞预防演习吧?阳平镇一艘船都没得,这演习也要找个恰当的地方吧!”季元还以为王局长在与他开玩笑。
“这人命关天的大事也能开玩笑?季副市长和在家的三个市委常委都在往那儿赶。你快点来,季副市长点名要你来的!”王局长的话越说越急。正说着季元的手机又响起来了,他一看是黄副局长的电话,忙挂了电话接手机。
“季元,你办公室的电话怎么那样忙呢?你快点赶到阳平镇的天水寨水库去,那里翻船死人了,我和章局长正在路上往那赶。你们对那儿是怎么在管理的?”黄副局长急不可待地问道。
“黄局长,阳平镇我们从来没有管理过。我们连天水寨水库在那里都不知道!”季元如实回答道。
“什么,平时根本没管?不管怎么样,你尽快赶过来。在家的几个常委都在往现场赶,刚才季市长在电话中问到过你。” 黄副局长将情况如实汇报给章局长,章局长一听,立即叫黄副局长将手机递给他。他在电话里对季元吼起来了。这个章局长,平时很讲工作程序。季元几次找他汇报工作,都被他挡回了。按他的规定,二级单位负责人只能与局分管领导汇报,再由分管领导向他汇报;除了开会以外,他也不直接向二级单位发话,都是由他先向分管领导部署,再由分管领导向下传达;否则,就是违背了程序。他的理论水平,工作作风,工作能力可以说是一流的,在山水市是出了名的;但是他的坏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在他调到交通局当局长之前,季元和交通系统的大多数人都知道他的脾气和个性。他批评人毫不留情,一点面子都不给。这些年,他更换了几个单位,可以说是三起三落,他到一处总有几个人被撤职,有的人找市里的主要领导出面求情他都不卖帐,他想撤的照撤不误。他班子里的人对他敬畏三分,二级单位的人没有不怕他的,季元和其他人一样畏惧他。
接完电话,季元对大家说:“刚才,黄局长来电话,阳平镇的天水寨水库翻船死人了。你们谁个知道天水寨在哪里?”
大家都摇头不知到,季元又说:“范江平,你立即联系一辆出租车,你随我到阳平去。高贵、薛松你们在办公室守电话、看地图、查资料,把天水寨水库的有关情况搞清楚告诉我。”在去阳平的路上,黄副局长又给季元打了两次电话,死了三个人,还有二个人没有打捞上来,问季元有没有什么好的打捞方法。
天水寨水库在阳平镇以西,水库的西边、北边都是光秃秃的山丘,南面是一片开阔地。船舶就翻沉在水库的西北边,还有人未打捞起来,现场上围观的群众和各级干部有二百多人。岸边的群众在季副市长、安全局王局长的指挥下用木棍、钉耙等农具打捞。阳平镇的党委书记和镇长坐在远处的山坡上不知所措,季副市长回头一看六气生烟,对阳平镇的一班人当着刚赶来的两位市委副书记和一位市委常委及交通局章局长、公安局林局长、民政局阳局长、安全监督局王局长的面臭骂道:“你们这两个的家伙,还有两人在水里没打捞起来,怎么像没事一样,不尽快想办法打捞,却在那儿东张西望,是来参观的?”听到季副市长在骂人,阳平镇的书记王享成、镇长聂清波立即从地上站起来。
他又转身将在场的大小官员叫道跟前,他声音低沉地向大家说道:“同志们,淹死了三个人啦,这是个大事故。人命关天啦!我作为分管的副市长准备接受处分,你们阳平镇政府的人想想各自的责任吧!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搞好四件事情。一是由阳平镇党委书记王享成带一个组,负责死者的善后工作,稳定好死者家属的情绪。二是由镇长聂清波带一个组,继续组织人员想尽一切办法打捞失踪人员;农村有个风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失踪人员能否找到是处理善后工作的关键。三是事故调查处理组,由安全局牵头,公安局、交通局、监察局派人参加,海事处拿出技术意见供调查组参考。四是情况汇报工作实行对口汇报。大市分管安全的余市长下午四点到山水市,我和市委的领导汇报。大市安全局的领导在路上,如果来的是科长就由安全局的王局长汇报,如果是局长就由我去汇报。章局长,你那个海事处的季元怎么还没有到呢?”
“已经到了我们停车的位置,5分钟就能赶到!”黄副局长小声地回答着季副市长问话。
季副市长又征询了在场的几个市委领导的意见。分管政法的何书记十分严肃地说道:“伏市长在水州开会,听说出了事故,会还未开完就从水州市往回赶,现在可能快到现场了。刚才,季副市长说的很好,同志们要立即分头行动。阳平镇要积极主动,市直各局搞好配合。吕主任(市委常委、办公室主任),裴书记在北京中央党校学习,伏市长还在路上。你去告诉市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暂时不要将这里的情况进行报道,拍摄和记录的东西当作资料保存起来,这一点可不能马虎。”
吕主任立即将何副书记的指示向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进行了传达。
季元和范江平感到现场时已经快到下午1点钟,从大市赶回的伏市长比季元他们早到不过五分钟。现场围满了人群,范江平一看到水库的全貌就对季元说:“这叫个么水库,这大一点,叫做堰塘还差不多。还真稀奇,这小的水面还能淹死人?”
“这有么稀奇的,你没听说牛脚凼子还能淹死人呢。你到打捞现场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我到章局长那儿去。”季元说完赶忙向站在山坡上的章局长那里走去。市委两个副书记、一个常委、季副市长、章局长、林局长、王局长、阳局长几个人都围在伏市长身边,季元也走了上去。
只听季副市长向伏市长说道:“前两天市里召开了抗旱会议,要求各乡镇组织人员清理渠道,便于放水。阳平镇天水寨通知村民到我们站的这个渠道清淤,按土地面积分了任务,由镇驻村的水利站长现场验收,村书记刘明海督办,这个刘明海是年初‘海选’的书记兼主任。住在天水寨以北的三个组的一部分人员想少走几步路,便去将承包水库养鱼的小船弄来渡人。船主是外地人,阻止不了当地的几个村民,只好由着他们去渡运。这出事的是第三趟,当时船上有8个大人、3个小孩和船主装在船上喂鱼的600斤饲料。船是在水库中间翻的,距岸有100多米。船翻后,船上的人一边进行自救,一边大声叫喊。刘明海发现问题后和渠道边上的两个村民从岸边向翻船的地方游过去。有个人很快就沉了,刘明海的弟弟在救助他人的过程中也沉到水里。另一个妇女救起后在送往医院的路上死亡。目前,还有二个人失踪。善后处理和打捞工作我已经进行了分工,他们都在分头落实。大市的余副市长下午四点到宾馆听汇报。情况就是这些!”
“季市长啊,出了事情,我们对不起老百姓啦!失踪的人一定要想办法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山水的风俗。善后工作一定要想周到一些,那个死者最好今天就入殓,明天安葬。补贴费由阳平镇负责,工作由他们去做!林局长,那个擅自渡船的村民是如何处理的?”伏市长一脸严肃地问道。
“阳平派出所已经将他送行政拘留所拘留起来了,调查完毕后报检察院!”林局长赶紧回答。
季元走到章局长身边小声地说到:“章局长,这是一起渔船引发的事故。按照分工这类事故应由渔政部门处理,我们不方便参与吧!”
“什么分工不分工?你们把问题搞清楚,我到哪里去找渔政人员?”没想到季元的话被季市长听到了。
“你这个季元,你不是自找不是吗?我晓得这不是水路交通安全管理的范围,谁也没有说这是交通事故!叫你们来是配合事故调查处理的,这是季市长对你们的信任。你们没有来的时候季市长问了几遍,怎么一来就推责任呢?谁也没有追究你们的责任。配合调查组把原因搞清楚,这也是你们今后宣传的素材!还有二个人在水里没捞上来,你去想想办法帮助把人捞上来。”章局长大声正色道。季元知道,章局长这话是说给在场的各位领导听的。如果说海事处有责任,那么就意味着交通局也有责任,交通局有责任,就意味着他有责任。
“我已经安排范江平到现场指导去了,我再去看看。”季元回答后向水边走去。
“你赶紧去,一定要想办法将人打捞上来,啊!”章局长对季元说道。
“人能否及时捞上来是处理问题的关键。章局长,你们一定要想办法啊。”伏市长说。
“我已经布置了,伏市长,您放心好了,季元他们肯定有办法!”章局长充满信心地说。
打捞人员在范江平的指导改变了打捞方法,还是没有见到成效。季元对范江平说:“这样打捞可能不行,你叫负责打捞的同志多找一些绳子,在绳子上面多绑上铁丝钩和石头。绳子越长铁钩越多越好。用绳子将翻船的范围圈起来,绳子两头用人拉,拉的速度要慢一些,一定要保证绳子和铁丝钩沉到水底,范围要逐渐缩拢。另外,市政府要我们参与调查事故,章局长也作了指示。我们要把出事船舶主尺度、船舶的质量和当时船上的装载情况、天气状况搞清楚,还要找几个人把笔录做出来。”
“这是渔船事故,应该由渔政部门来调查处理。”范江平不解地说。
“说那么多干吗?叫怎么办就怎么办!”季元把在上面受的气又转到范江平的身上。
范江平立即按照季元说的法子调整打捞方式。在传授完打捞方法后,范江平和季元开始用卷尺丈量渔船的技术数据,又找了当时在船上坐船的三位村民制作询问笔录。船主怕牵连到自己,从出事后就一直躲藏起来了。事故原因基本明了,责任也比较清楚。
如此同时,天水村支书刘明海被人从打捞现场叫到伏市长面前。刘书记一脸的悲伤,身上还穿着湿淋淋的衣服。这位近五十岁的,身材微胖,已是满眼泪水,疲惫不堪的刘书记双手握着伏市长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死的一人和失踪的二人都是他的村民,其中还有他的37岁的胞弟。伏市长也是满眼含泪的安慰着刘书记。
“刘书记,你要保重身体呀!你的担子可不轻啦,既要做人家的工作又要作自己的工作。你是群众‘海选’的书记兼主任,是村民的顶梁柱,也是我们党的基石啊!现在当务之急是搞好善后工作,这是稳定的关键,可不能有不稳定因素出现。你要保证明天下葬,让亡者入土为安啦!”
“我家的工作我负责,那两家可能有一些难度!”刘书记回答。
伏市长与刘书记正说着,从水库西边的小路上走来一群人,其中一个边走边说:“镇里要我们搞义务劳动,出了事在场的国家干部一个都冇下水去救人。人死了就是这样处理呀!我们倒要问问这个市长是怎样当的。明天就下葬?这是个猪娃、狗娃,抬一个到市政府去,抬一个到阳平镇政府去!”群众的不满情绪上来了,不一会有一百多人围过来了,就联打捞的人也丢下打捞工具跑来看热闹。
伏市长一见这阵势,马上开口说道:“同志们,我是市长伏海星。我对不起大家!我对不起各位父老兄弟。今天,我们在家的四个常委都来了,说明市领导对此事的重视。我们同大家的心情一样悲痛。你们说的国家干部不下水救人的事情,我们一定进行调查处理,我们不仅要追究不下水救人者的责任,还要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这一点请大家放心!我希望各位先冷静下来。政府组织清淤是为什么?有的人为了少走几步路,强行把别人小渔船弄来渡人,这也能怪市政府,能怪镇政府?当然,我们政府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平时宣传不够,工作没有想全面,现场的干部没有及时阻止村民的违章渡运行为,没有防患于未然!我希望早点将死者下葬,让死者如土为安!政府及部门要做工作。对极个别别有用心想趁机煽动闹事的是要进行处理的!”
伏市长说完,天水寨书记刘明海也声泪俱下地做着村民的工作。不知谁说了一声:“捞起来了两个!”
围观的人群又立即涌向水库边去了。镇长聂清波赶紧用自己的上衣盖住死者的头部,其他人员忙将尸体用门板抬着向对面村里走去。人群散开了,季副市长向阳平镇的有关人员交代了几件事情后,劝伏市长和几位常委回市里去。又对王局长说:“事故调查组就设在阳平镇。”
章局长临走时对季元说:“你要帮助市政府的调查组将问题搞清楚。最关键的是如何举一反三,查找水路交通安全的隐患,防止类似事故发生。”
第二天,三位死者在阳平镇的艰苦、努力工作下好不容易下葬了!
第三天,事故调查组开始就行政人员的责任问题进行调查。在阳平镇小会议室坐着安全生产管理局的王局长、黄科长,监察局的杨科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刘队长,海事处的季主任和阳平镇在家的五名党政成员。阳平镇党委书记王享成和镇长聂清波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头看着脚下的地板,谁也没有啃一声,调查组的几位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这样僵持了大约五分钟。
王局长干咳了两下打破僵局说:“今天我们要做两件事。一是想了解一下我们阳平平时的安全管理情况和出事当天我们现场国家干部所做的一些工作,二是我们的材料里还缺乏船主的一些情况,我们海事处的季主任和治安大队的刘队长准备去了解一些情况。希望镇党委政府给予支持和配合。”
书记王享成抬起头大声说:“好!好!我们派一辆车送他们到现场,在家的同志们要认真配合调查组的调查,一定要实事求是。中午在食堂安排饭,感谢调查组的辛勤工作!”
季元和刘队长坐着阳平镇安排的吉普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养鱼人的小屋。一条大黄狗扑着前爪向他们狂吠,一位中年人从屋里走出来阻挡着仍在狂吠的黄狗。他稀疏的头发蓬松在头上,瘦小的弯曲的身上穿着一件长袖衫,下身穿着一条溅满泥水的棕色长裤,脚穿一双黄色解放鞋。当他看到两位穿着制服的人时显得有些不安。
“你好!我们来找养渔的程保发,他在家吗?”刘队长问。
“你们找他有么事?”中年人反问道。
“我们想了解一下出事那天的一些情况。”
“我就是程保发。你们有么事尽管问!”他边说边拿出山水市的特产烟“吉利”向刘队长和季元散发。
“你就是程保发?!你不要紧张,这是海事处的季主任,我是公安局的小刘。我们主要想了解5月12日出事前后的一些情况,希望你如实回答。”刘队长边向程保发出示证件边说。季元也向他出示了执法证件。
程保发停顿了一下,猛吸了一口烟,开始慢慢地叙述。那天上午8点多钟,我刚吃了早饭准备给塘里鱼儿喂食。这时天水寨5队来了一群人要坐船过去清渠道淤泥,我说不能坐,船太小又有鱼饲料在船上,根本不能坐人。这时人群中一个中年人说,哪里来的活计,你说不能坐就不能坐。走,大家上去我来撑船,不要跟他费言语。他不由分说就上去撑船。他们强行将我从船上拉下来,头两趟每趟渡运6个人,最后一趟一下子就上了8个大人和3个小孩子。我说,不行!不行!人太多了,再多渡两趟。那个撑船的根本不听。他将船慢慢向河对岸撑过去,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大叫,船翻了!船翻了!快去救人。我听到喊声后,急忙向河里看去,只见人在水面上乱扑腾,撑船的那人将船弄成底朝天后爬到上面去了。我赶紧脱了衣服向河对岸游去,刘书记比我先到一点点,他将一位女的送上岸边后又转来救其他人,有一个人沉在水里了,我将两个小孩子放在船底上坐好,嘱咐他们不要乱动。我一把将还在船底上打颤的撑船人拉下水来,叫他护着船保持船的平衡。刘书记的弟弟是船上三个男人之一,他将老婆和孩子放在船底上后又去救其他的人。由于太疲劳他开始往下沉。我和刘书记看到后立即向他游过去,当刘书记游到离他弟弟不到5米的地方,他弟弟完全沉入水里了。我和刘书记扎了几个猛子还是没有捞到。刘书记在水里来回搞了半天,水又冷,我怕他再出意外就强行将他拖到岸边。岸上的人用绳子将船和船底上的几个人拉到岸边救起了。岸上的人清点人数发现差两个人。
刘书记坐在坡上直喘粗气,镇水利站饶站长走到他面前小声问道,“刘书记,出了这大的事情我该如何向领导交代呀?”
刘书记气愤地说:“你们平时一个个能说会道,现在只想着你们如何向领导交代了。我要想办法把水里的人弄上来,我还要想如何向他们的亲友们如何交代!你最好如实将情况汇报给镇领导,越快越好!”
过了半小时左右又来了许多人,还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情况就是这些。
“老程,你认为翻船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季元问。
“当时出了有一点薄雾外水面风平浪静,我认为是超载引起的。”程保发肯定地回答
“你说在他们要用你的船时你阻止了的,谁能与你作证?”刘队长又问。
“天水村6组的刘发牧当时也在场。”程保发说完后刘队长叫他在笔录上按了手印。
季元核对了刘发牧的询问笔录,证实在村民用船时程保发确实进行了阻止,是村民刘某强行将船弄来渡人的。在进入村里调查时,季元看到人们还是悲伤的表情。孩子们没有奔跑和吵闹,而是安静地坐在大人的身边瞪着好奇的眼睛听大人的讲述。一个妇女反复说着不该为少走几步路而去坐船,她说:“那人反复说不能坐,我们简直是鬼谜了心窍,硬是不听。要不是有会水的,我可能也在土里了,现在想起来还在怕!”
村里的气氛很低沉,有两家还留着办过丧事的迹象,地上到处都是爆竹爆炸后留下的纸屑,门上的白色挽联格外刺眼。走出村子,初夏的山川一派葱绿。村东头一座向西的山头上埋着两座新坟,那坟前的花圈上纸扎的花朵和白色的挽带随着山风轻轻地飘荡着摇曳着,给这个平静的山村平添了几分肃穆的气氛。
季元和刘队长一路不声不响地朝对面停车的地方走去,司机小黄将他们带回了阳平镇政府机关大院。
调查组在对天水寨的刘书记进行调查。刘书记身着白色的短袖衫,他的脸上还留着悲伤的表情,眼睛红肿,脸比前两天更加瘦黑了。他声音沙哑地说:“当时,我和水利站的饶站长在渠道分配任务。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坐船过来,谁也没想到会出事故。这几天我一闭上眼睛就会出现弟弟伸手慢慢下沉的情景。他是救人累死的,他救人是为了支持我的工作。因为,我是村民海选的书记。昨天,我的小弟弟从广州回来,责问我为何救别人而不救自己的弟弟。我无言以对。村民们确实不错,一个个奋不顾身地去救人。”
“你在下水救人时,水利站长在干什么?”王局长问。
“他在岸上找绳子救人。”
“镇里布置任务时有没有人强调注意安全?”王局长又问。
“镇里开会只布置清淤,没有听到人说要注意安全。”刘书记回答。
送走了刘书记又开始对镇长聂清波进行调查。聂镇长说:“原来分管安全的副镇长到大市学习去了,上次市里的安全会议是镇政协组长参加的,他会后向我汇报过会议精神。我安排他对全镇的安全进行了检查,他也就此事开展了工作,我们这里没有水运,因此水运安全我们没有检查。年初,我们专门召开安全生产会议,对安全工作进行了研究和布置。我镇的安全主要涉及烟花爆竹,也开展了专项整治,取缔了制造作坊。这次渠道清淤是市统一安排的,我们没有想到会出这大的事故。”
“请将你镇的安全工作安排的有关文件和平时的安全会议记录拿来我们看看。”王局长说。看了安全工作安排和有关文件后,调查组又对镇政协组长和在出事现场的两位国家干部进行了询问。
“你当时在现场干了一些什么,你会游泳吗?”监察局的杨科长问镇水利站饶站长。
“我会游泳,但是我考虑我不会救人,我就没有下水。我当时站在水边的石头上帮忙用绳子拉船。”饶站长答道。
“怎么叫舍己救人?”杨科长又问。
饶站长没有回答。调查组在对有关人员调查的同时,死者的家属一直在阳平镇上访,要求解决善后和赔偿问题。家属声称,问题解决不好就到市政府去上访。
调查组很快就向市委、市政府递交了事故调查报告。建议司法部门对擅自撑船的刘某按交通肇事罪追究刑事责任;对镇党委书记和镇长实行诫勉谈话;对镇政协组长行政警告处分;对水利站长和总支书记给予行政记过处分。当年十月,镇党委书记被调离,这是后话。
5月18日上午,山水市召开了水路交通安全紧急会议。山水市22个乡(镇)、办行政一把手和分管安全的乡镇长、主任和公安局、安全生产监督局、交通局、监察局的主要领导出席会议,海事处的季元特邀参加会议。会议由市委常委、副市长郝发现主持,季副市长出席了会议。市电视台、报社记者也到会对会议进行了记录。
会议有四项议程,一是由安全生产监督局王局长介绍“5.12”事故的发生和善后工作情况。二是监察局黄局长通报“5.12”有关责任人的处理情况。三是季元汇报全市水路交通安全存在的主要隐患。四是领导讲话。
季元从四个方面对水路隐患进行了汇报。
他说:“检查表明,近期全市水路安全隐患源有42个,主要存在4大问题。一是市政府与各乡镇办签订的安全责任书没有很好地落实到位,特别是水路安全责任书落实不力,检查发现只有4个乡镇按要求与村、船主签订了责任书,其余18个乡镇办都未落实。二是一些地方无证船舶仍然长期存在,救生、消防设备严重缺乏,没有从根本上解决。三是船员船主安全素质低下,超员、超载运输比较严重,特别是学生放假、上学期间,有的船舶超过定员的二到三倍。四是海事处缺乏即时强制手段,无法应对水路安全的严峻局势,(海事执法力量薄弱,条例规定的措施实施不了),安全隐患不能立即解决。导致水路安全隐患长期不能根治的根本原因,一是库区经济落后,对安全投入严重不足。二是监管体制不顺,监管经费、设备缺乏。三是缺乏即时强制手段。”
季元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发言,发言后脸上、身上汗流浃背,心里一直很紧张。
最后,季副市长进行了讲话:“同志们,我们对生产安全管理欠的帐太多。长期以来,我们重视生产,不重视安全。只重视国民生产总值的提高,不重视安全生产的投入,对安全生产管理工作相当忽视。还存在安全管理认识不到位的问题,对安全管理认识不到位就导致宣传发动不到位,责任落实不到位,资金投入不到位,监督检查不到位,隐患整改不到场位。天水寨翻船事故就充分说明我们的安全管理还存在许多死角,充分说明我们政府给社会提供的安全产品远远适应不了社会发展的需要。为此,我们一定要认真吸取天水寨事故的教训,近期内要突出开展水陆交通安全、烟花炮竹、非煤矿山等十大专项整治,要做到安全检查无盲区,安全整治无禁区,安全责任无限大。一是进一步提高对安全工作重要性的认识,要把安全工作与当前的深入落实‘三个代表’和提高党的执政能力结合起来,努力构建和谐社会;把安全当作人民利益的头等大事来抓。人的生命权是生存权的基础,如果最起码的生命权都无法保障,还谈什么群众的利益、社会的和谐?安全工作的认识必须高度统一,同志们要本着对人民负责,对领导负责,对自己负责的态度对待安全。说句丑话,不论哪里出了事故,在上级处分我之前,我要先处分你们中不负责任的人。二是由监察局、安监局牵头成立检查组,对全市安全责任制的落实情况进行检查,还未落实的给予通报批评,存在重大隐患源而不整治的,要将当地行政主要领导报市委对其实行戒勉谈话。三是水上安全是我市三大重要隐患的重点,是最容易出现群死群忘的地方;不客气的讲,也是直接威胁市领导的帽子的地方。要迅速贯彻落实《全市水上交通安全整治工作方案》,对无证船舶要坚决取缔,对超员的要坚决处罚,对设备不齐全的要进行停业整顿。海事处要找出一二个抗拒管理的苗头,严格按照执法程序,通过法院依法对船舶进行没收或拆解,以震慑违反规定的船主。监察局要对隐患整治不力的责任人视同事故进行处理。安委要把水上学生超员的隐患整治当作一件大事,尽快调查研究,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