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晚》卿枵殁

15、昆仑巅凡俗远，玉虚宫半世安[贰] 辟邪的刚卯

　　我入门四年后，蓬莱的“小公主”玟蚕因着其父与师傅的交情成了我的小师妹，一个娇滴滴的小丫头整日缠着寒忧，不顾辈分地喊着“姐姐”。寒忧宝贝玟蚕宝贝的紧，惯常捉弄人的举动都改正了，一副好姐姐的模样欺了不少人。
　　玟蚕当真是惹人怜惜，分去了我和洛晟往日一半的心思也惹不起寒忧的不满，反而还时时埋怨我们关心玟蚕不若她多。
　　玟蚕性子柔弱是出了名的，别说是蚕，一只蚊子都不肯杀生的。仲春含泪葬花，夏末感怀寒蝉，深秋收敛枯叶，晚冬送别灵雀，看得我们也悲从中来。
　　为了小玟蚕，我也不能再闯祸了。这是寒忧在玟蚕为了洛晟受罚而难过的时候说的，之后也真的没有再捉弄过洛晟。
　　没有经历过生离和死别的玟蚕总让微末的小事劳心费神，这在别人看来是很可笑的。她会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幼童缠着父母兄姊追问这个世界的不尽如人意，始终学不会成长。
　　在我们看来，这对小公主都是理所当然的。她是被众人保护的小公主，我们都希望她能一直这样悲欢懵懂，能不知离愁。

　　寒忧不晓得自己生日，索性将初与我相识的那一年，山上素池里第一朵菡萏绽放的日子定作自己的生日。
　　我曾问她原因，她说“洛晟那个呆子想不出，我又觉着选生日一定要慎重再慎重。现在有了你这么个腰间挂了莲花的男孩子，当然要‘纪念’一下嘛。”说着就“咯咯”地笑将起来。
　　又因着同我置气将自己的生辰定的比我大了一年。
　　寒忧说的莲花是墨蓠母亲病逝前赠与他的刚卯，上面尽是同莲有关的句子。
　　寒忧及笄那日，洛晟正巧被师兄派下山了，玟蚕回蓬莱小住，就我们两个躺在素池边上谈天说地。
　　“墨蓠啊，你虽然长得漂亮了些……好罢，是漂亮得咱们昆仑的笙瑶美人儿都得嫉妒，但是也不用日日挂朵水宫仙子罢。”
　　寒忧似乎终日不懂得忧愁为何物，也似乎一日不戏弄我一番就无法消遣时光。
　　也唯有跟我置气叫板，鬼精灵地作弄人的寒忧才能在我沉湎过去的时候告诉我过往已成空，戏谑我将忧伤看作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沉默的洛晟守得住秘密却宽慰不了哀伤，善良的玟蚕能陪你溺在过往悲欢、痛你所伤却也不善安抚。
　　我承认我嫉妒过她不懂悲欢离合，经历过死别的我已无力抽身。
　　是谁说过白绢易染，唯有历过沧桑的大彻大悟才是真的看破生死。
　　平生第一次将心事分享给别人，寒忧果不让我失望。她安静地单手托腮听故事一般，听完还和往昔一样揉乱了我的头发、赤脚荡起一朵水花溅的到处。第一次发现那些逃不脱的往事并不那么沉痛。

　　十四年前凡间正是兵荒马乱、戎马倥偬，到处战火四起、民不聊生。为的，是极少数觊觎中原那头“鹿”的枭雄能一朝黄袍加身。
　　墨蓠的父亲墨煜是前朝区区白衣卿相，才华足以兴国但报效的主子无心社稷，尚未发迹的读书人。
　　攻下王都的起义军统领希望墨煜为己所用，派了一位又一位说客，最后连墨煜的挚友胥衍都被挥剑大骂着赶了出来。
　　墨殷氏腆着大肚子找上起义军统领，说自己兴许能令墨煜回心转意。六月身孕的墨殷氏见到被重重幽禁的夫君。
　　女为悦己者容。墨殷氏出来时半面容颜横亘半尺长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士为知己者死。墨煜见过妻儿后拔剑自刎，留下沾血的一匕一剑，还有一封血书。上书“煜毋忘赠衣之恩，纵吾主负我，不受煜才，但奉命相报。”
　　上位者一时仁念馈赠寒衣，换来他人一世忠诚宁死不肯投诚变节。那个时候的士族呵。
　　大抵是对墨煜生了钦佩之情，起义军没有为难墨殷氏，还找了随军大夫帮她止血上药，只是好好的容颜就此毁了。

　　两个多月后旦下早产的墨蓠，恰逢满城的芙蕖一日齐齐绽放。
　　因着墨煜品性如莲、素赏莲出淤泥而不染，墨殷氏爱屋及乌也爱莲花朱华。
　　墨殷氏知道丈夫报恩的主子不堪托付，临别前曾苦苦劝阻。而墨煜离开前，长亭杨柳下，送给妻子自己亲手刻的犀制的刚卯。
　　刚卯向来是四个字四个字的，刻的也是辟邪的言语，墨煜这块却是诉衷肠的。“心有灵犀”做材料，小篆的字体刻的“根底藕丝长，花里莲心苦”。既道了天涯相隔不断的情丝，又说不尽心中长别苦楚。
　　只是从前生离的信物成了母亲死别的遗物。

　　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墨殷氏不想自己的孩子似莲一般品格高洁却注定短命。墨殷氏怨自己的夫君以身殉节，便不想相同的命运在他们的儿子身上重演。
　　墨蓠莫离，希望再没有离别苦厄煎熬。于是从“莲”中截了一个“蓠”字。
　　可是，没有了一世安平，如何奢求莫离？
　　不想还是贪了些。管他什么生离死别，平平安安便好，弃了“安”的“莫离”似无根秋莲，终还是空谈一场。
　　小儿七岁人称韶年，是孩提时代正好的年华啊。忧思过度的墨殷氏当年郁郁以至早产，而今缠连病榻七年还是没有熬过一季寒冬。墨蓠就以韶年之龄亲尝了第一次死别。
　　后来又有收养墨蓠的阿婆被恶人杀害，墨蓠劈柴回去时看到一地血水和死不瞑目的阿婆。
　　那年墨蓠不足九岁，发誓要学得本事，今后再不要经受“死别生难见，生离死会逢”之苦。
　　流浪行乞，美丽的皮囊成了拖累。直至偶然之下投入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