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音》夕戈

16、第 16 章

　　斜斜日光，将影子拉的长长。
　　我有一种感觉，这样的拉锯几乎就要将我撕扯成片片。

　　黎华是始作俑者，而我则是自作自受。
　　恨他，恨自己。

　　“……阿威，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在辩解，他意料之外的回应伤痛又绝望。
　　不过尽管如此，他依旧给了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只是我只能哑口无言。

　　他向黎华走去，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极其陌生而又充满戾气。
　　我十分慌乱而又是下意识的去推身侧那人要他离开，却恍然看见他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黎华按着我的肩，将妄图挡在他身前的我推到一侧。
　　然后一切变得不可收拾。

　　事后，我几乎想不起那片纷乱光影中的任何细节，我只知道阿威那一拳带起了风，而我几乎用尽所有力气也难以将他拉开，反而在一片混乱中，被他一个力道狠狠挥开，倒向一侧，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然后，他才终于肯停手。

　　裙摆太繁琐，我被它羁绊得站不起身。
　　不过我顾不得这些，也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连滚带爬的扑向了墙角那人。
　　已经很多年，我不曾有过如此的慌乱无措。
　　无措到彷徨，只知哭泣。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去碰他，却被他准确的握了住。
　　他握着施了施力，对我勾起一个浅淡的笑。

　　我终于安定了几分，再定睛将他的伤势好好看了看，才松了心口，找回几分理智。
　　而随之而来的，是怨怼也以反扑之势涌回心窍。这让我难以不冷淡着眉眼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对此，他并没坚持什么，只是转而缓缓站起身来，手背蹭了蹭唇角的伤，不只是对谁，叱的笑了声。

　　“你走吧。”

　　我委顿在那一团糟糕的白纱上沉沉闭上眼，那样冷漠的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听到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只是半晌，在我睁开眼睛，回过头的时候，看见阿威依旧站在那里。

　　我垂下眼，问，“你不走吗？”

　　他良久没有说话，而后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任自己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任着他拉我起身。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对我又一次的妥协，我只知道自己再不能辜负他。

　　婚礼如常举行，我重新画了精致的妆，站在阿威身边，和他一同接受众人的祝福。
　　他牵过我的手，掀起我的纱，与我交换戒指，却没有吻我的唇。
　　而只是与我贴了贴面颊。

　　那天后来的婚宴上，范晓爱红着眼眶来敬酒，一连三杯。
　　她望着阿威那副伤心断肠的模样尽入众人眼，她的强颜欢笑并不高明，这样的失态，自然便成了关注焦点。
　　不少人上前试图圆圆场面却都碰了钉子，身边席若云还未起身便被我一把按下。我无视众人朝我投来的或同情或八卦的眼神，看了一眼那正与阿威抢酒杯的范晓爱，对席若云说，

　　“阿威的事，让他自己解决吧。”

　　我不欲再说，她也便不开口。
　　其实我明白她的意思，而我又何尝真的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只是对于下午发生的事让我很难也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尖锐着去指责谁。再有，范晓爱总是让人同情的，我夺走了她的爱情，让她闹一闹发泄一下也并不是什么太不可容忍的事。

　　我认为我这样做是大气而体贴的，只可惜，阿威并不领情。
　　新婚之夜，我跟着他回了我们新置的家，而他却去睡了客房。
　　我辗转反侧了大半夜不能入眠，便披了件睡袍下楼煮咖啡。奶泡在咖啡里兑出的落叶形状，让我恍然想起了前阵子在黎华家中为他煮的那杯咖啡。我因为这片刻的神游难以抑制的开始心烦气躁，耐不住从包里翻了盒烟出来，点了一支。
　　一支而后又是一支，一段段烟灰被我弹落在手边的水槽中，思维因为失眠而变得迟钝。

　　“和我结婚就那么不情愿吗？”

　　身后冷不丁响起的这样一句吓得我抖了抖。
　　我恍然转过身来，看着在我身后几米之外面色沉沉的阿威，愣了半晌，才明白他方才说了什么。

　　“怎么会，我只是失眠，下来喝杯咖啡。你别多想。”

　　他不说话，只关注我手中的烟。
　　我叹了声，熄了烟，又将那杯半凉咖啡放下。

　　“阿威，下午的事，我很抱歉……可我和他，并不是你以为的样子。”

　　他神色晦暗的盯了我半晌，然后忽然走过来拥住我，颇有些急切的亲吻我。几番纠缠，我被他一把抱上了料理台，便很自然的将双腿勾上他的腰，再伸手去拉他的腰带。我正努力寻找感觉，他却倏然停下来，携着粗重压抑的呼吸，很坚持的按住我那只握着他腰带的手。

　　“你好像很很从容？”

　　他皱着眉心，声音沙哑着问我，颇有些不满。
　　我愣了愣，这问题好气也好笑，还让我有些尴尬。

　　“你该不会以为我还是个纯情少女吧？”我用一只手指在他唇角蹭了蹭，调笑，“不过呢，阿威你要是喜欢那种天真懵懂的调调，我自然也是可以的。怎么？要不要试试？”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明白为何在我的撩拨之下，他眼底的欲望反而渐渐退了。
　　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因为他确确实实的放开了我，又退开几步。

　　“怎么了？”

　　我自料理台上滑下来，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问他，他不语，再问，他反而绷紧了声音对我说了这样一句，

　　“你在黎华面前才是个纯情少女。”

　　“……你什么意思？”

　　“他一个吻，就能让你哭成那副样子。”

　　冷眼看着他，全身血液正不受控制的往头顶冲，我双手冰冷。
　　而他依旧咄咄逼人。

　　“那么多年，你的眼泪从来都是为了他！又何常在意过我的感觉？！”

　　我缓缓闭上眼。
　　热血自头顶褪去，心也凉了几分。

　　“我说过了，今天下午的事，不是你看到的样子。我既然嫁给你，就会尽到做妻子的责任。”

　　“和我上床，不过也是你的责任！”

　　他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我恍然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他面上的几分悔意。
　　可是我已经不再想继续这样谈话。

　　他唤了我一声，又扯住我从背后紧紧抱住。
　　我没有拒绝，亦没有回应。任他抱了许久，才想要开口和他说些什么。

　　我觉得我错了，也许在这场婚礼前，我就应该这样坦白的和他谈一谈。

　　“阿威，其实你应该是最了解我的，毕竟我们曾是最好的朋友……你该知道，我既然嫁给你，就会对我们的婚姻负责，作为妻子，我会关心你，照顾你，还有就像你说的，尽力满足你的需求，当然也会对你忠贞，但这不代表我和你之间就像你说的只剩下责任。你不必强词夺理，也不必总揪着我和黎华的过去不放，因为我和他之间永远再不可能有什么。相反，你和范晓爱之间，有些事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只是我明白很多事情不能强求，所以我也并不想逼你做什么决定，只想好好过我们的日子。”

　　阿威终于沉默了，他将我抱得很紧，将头埋在我的颈间，嗅我的味道。
　　良久，喃喃，“若琦，对不起，但我真的怕我会失去你。”

　　我轻轻叹息，“不会的。”

　　“若琦，你爱我吗？”

　　我微微偏过头，与他耳鬓厮磨了片刻，“你说呢？”

　　“我要你说。”他倔强的可爱。

　　“爱。”我轻轻摩挲他缠在我腰间的手臂，“你呀，别总胡思乱想。”

　　许是因为我的那一句爱，他倏然便动情了，怀抱热起来，手也变得不那么安分。我由着他，也尽力着让自己投入些。他亲吻我的发鬓，颈窝，留恋反复又回到我的耳根，呼吸温热的吹进我的耳朵，他说，“……若琦，我们要个孩子吧。”

　　孩子？
　　这个字眼撞进我心里，让我感到极为不适，正因如此，才被阿威察觉了我的僵硬。
　　他停下来，以为我是因为他的唐突而不快。

　　“我不是逼你……”

　　“阿威，你很想要孩子吗？”

　　我打住他的话头，从他怀里抽离，转过身很认真的问。
　　而我不知他是否捕捉到了我眼中的闪烁，然后一样认真的对我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们去领养一个呢？”

　　“若琦，你不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吗？”他拉起我的手，很专注的皱眉盯着我，“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可以等。”

　　我无言以对，甩开他的手，转身快步上楼。
　　我想对阿威说抱歉，我并非听不见他此时的切切的挽留，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对不起，阿威。
　　我无法给你一个孩子，可我不知该怎么启齿。

　　是我自私，对不起。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婚姻的最高境界，相敬如宾。
　　如果是，那么很庆幸，我和阿威做到了。

　　尽管婚后的生活看似正有条不紊的徐徐展开，他依旧按照我的心思努力工作，我们也不曾再有过什么争吵，可那晚过后，我和他都明白的意识到，我们原本便不那么亲密的关系又在莫名之中变得更加疏离了些。
　　我想那并非冷战，只是我和他都那么小心翼翼的与对方相处，生怕触及了什么禁区。

　　那些禁区，比如黎华，比如范晓爱。
　　再比如，孩子。

　　那晚，并非是阿威第一次和我提起孩子的事，以前我曾经怀着侥幸心思，想着或许他对这事也并没那么执着。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那么在道德上该受谴责的无疑是我。
　　婚前隐瞒，即便是到了现在也没有开口的勇气。

　　因为我害怕说了，连他都会离开我。
　　我不想再一个人。

　　是我自私，而也许事隔三余月后的这场风波，就是我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