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思君本無邪

16、二 第二天

　　第二天，宋琛照例去见了省长。宋琛这回是换了个模样，身披呢子军装，身边的卫士们也一个个换上了新军服，打理得干干净净，表情严肃。腰间清一色的挂着正规比利时勃朗宁。这架势，乍一看竟有点像高官出行。

　　省长门口的卫兵没认出这人是天天来这骚扰的土匪，见他肩上的两杠三星，一下子都恭敬了起来。他们统一的一跺脚，一敬礼。宋琛眼都没抬，领着卫士大摇大摆的进了门。

　　省长这时刚起床，正坐在大厅等着吃早饭。卫队长小跑步的跑进来，军礼都没敬，就凑到省长耳边嘀嘀咕咕，“刚刚门口来了个军官，大家伙都不认识。”

　　省长问，“谁啊？”

　　“不清楚，挺年轻的一个上校，看架势应该是个参谋。”

　　两人正在交头接耳，年轻的上校就走进了大厅，他取下头中的军帽，又扶着重新戴上。笑嘻嘻地打招呼，“省长，早上好啊。”

　　这人模样看着陌生，可声音省长熟悉。这不是天天在他门口嚎自己是南京来的参谋的那个土匪吗！他一打量，这人身姿挺拔，帽檐下的面孔清秀英俊，甚至带上了点读书人的文弱相。省长回想起从南京寄来的相片，就是这人没跑了。

　　上校来到省长面前，省长吓得立马站了起来。上校敬了个军礼，带着笑一字一句的朗声说道，“南京参谋总署上校参谋宋琛，奉命来云南督战，见过省长。”

　　说完，宋琛伸出了一只手，似笑非笑地看着省长，省长连忙回握住，结结巴巴地说，“欢……欢迎宋参谋！宋参谋一路辛苦！”

　　宋琛捏了捏省长的手，力气大的都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了。他盯着省长扭曲的五官得意地想，省长，真是对不住了。

　　南京参谋来督战了，就连在前线的军长也要被召回来。军长手下一个师刚吃了败仗，此刻就在气头上，他看都没看电报，就一拽门，把昆明来的通讯兵挡在门外，“叫他们该干嘛干嘛，老子不见！”

　　通讯员结结巴巴地原话奉还，省长听得心悸，一边是代表南京政府的参谋，一边是手握重兵的将军，他哪边都不敢得罪。而宋琛听得笑嘻嘻，他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小杯普洱茶，旁边还有几个乖顺的持枪卫士。

　　省长慌忙解释，“宋参谋别生气，吴军长在前线忙得很，就算得罪了你，您也别忘心里去。”

　　宋琛笑意更浓，“我干嘛生气？相反，我觉得非常惭愧。一军之长尚在前线，我留在这儿像什么话？宋琛此次来的目的是督战，不必麻烦吴将军跑来跑去了，明天我亲自去前线。”

　　晚上，宋琛对着南京发来的电报，傻愣地坐了三个小时。跟他最近的一位卫士吓得不轻，宋参谋如今边看边笑地保持这么久了，不会是魔障了吧！

　　事实上，宋琛根本没看进南京发来的电报内容，他的一颗心思全部放在了电报上的一个模糊的小照片上。他对着这张照片，抓心抓肺的思恋起来，这照片上的人，他已经有两年多没见了，上回见面相当仓促，只是在一次会议上匆匆一瞥。那时的宋琛还只是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学生，普通的少校，负责会议的保卫工作。

　　他拼死的往上爬，为的还不是他！宋琛一毕业，舅舅赵亦南就给了他一个团，那时候他在西北灰头土脸的和关东军打仗，一个团打没了，但他却出名了。他才毕业两年，军衔就升到了上校，进了南京司令部。别人都说他的仕途平步青云，却不知道他向上爬的这两年究竟受了多少苦。

　　照片上的那个人面容几乎没什么改变，照片照得不清楚，宋琛开始自己回忆起来，冷峻的桃花眼，纤长的睫毛。明明是及其柔和的五官，却生生被他带出了点威严与英俊。只有宋琛知道他温和地笑起来是什么模样。宋琛越想越入迷，突然把电报往桌上一拍，疯疯癫癫地痴笑，身边的卫士个个虎躯一震，参谋被鬼附身了！

　　宋琛怀揣着一颗迫不及待的心，躺在床上发了一整夜的楞。等到第二天拂晓，他就迫不及待地踏上了汽车，浩浩荡荡地去了指挥所。虽然指挥所和昆明只相距一百多里，可盆地坑坑洼洼地不好走。到了中午，一行人来到了指挥所门前。

　　巡逻的兵士们知道这回南京派了个大人物来这儿督战，都等着看呢。一架军用吉普停在指挥所门前，先下来了一位中尉副官。副官正了正帽子，拉开车门。首先出现的是一双带着白手套的手，然后，大人物扶着军帽，一迈长腿下来了。

　　大人物出行不是很有气势，身边只带了不到十个卫士。他挺直腰杆，大跨步地走向指挥所。两边的兵士纷纷让路，训练有素地统一敬了个军礼。宋琛微笑地扫视了一眼，走进了指挥所大门。

　　指挥所先前是一所中学，设施不算完善，但设有防空洞，建筑也相当坚固。早在抗战的时候这里就一度是指挥所。如今这里的主人是国民党第十七军军长吴素延。吴军长在云南呆了几年，俨然成为了这儿的地头蛇。云南这个地方在他的管理下，也还算平静安稳，战乱虽然有，但也是游击队的小打小闹，不至于威胁人民的生活。

　　吴军长昨天白天吃了败仗，晚上就不甘心地反咬了回来。他自己是吃了亏，但也没让敌人好过。吴军长忙了一夜，正准备脱衣补一觉，却看见一个副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军礼都没敬，就这么大喇喇地凑了上来。

　　吴军长一夜没睡，头发乱蓬蓬，黑眼圈极重，表情也是恶狠狠的。副官被瞪了一眼，怯弱地后退几步，又尴尬地上前伺候吴素延穿衣，“军座别睡了，南京的参谋都亲自到大门口等着您了。”

　　吴军长被伺候着穿衣，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嘟囔道，“等着，我不见。”

　　“人家是从南京来的，您上回就说不见，如今他都亲自赶来了，您能不见吗？”副官劝道，又帮吴素延扎好了武装带。又盯着他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心里急得很。如今剪来不及，梳也来不及，也只能胡乱地在上面套了个军帽，又打了一脸盆水伺候他洗脸。

　　吴军长盯着水发呆，迟迟没动。副官急了，抓起毛巾就往他脸上狠命擦。正在这时，吴军长手下一位郑师长领着参谋进来。军长此时很狼狈，帽子被副官碰掉了，乱蓬蓬地短发就这么露了出来，还有一张脸，水淋淋的。

　　“哎呦军座，您还没准备好啊？”郑师长感觉自己犯事儿了。军座衣衫不整的模样被南京来的参谋看见，真是有损军容。

　　可他不知道参谋的心思，参谋看见吴素延一张湿淋淋的脸，觉得真是好看死了。这张脸几年没见，越看倒是越有味。

　　吴素延在三个人直勾勾的眼神中回过了神，他接过副官递给他的毛巾，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水，敬了一个军礼，“欢迎宋参谋，刚才没能亲自迎接您，真是抱歉了。”

　　“我才是，不请自来。”宋琛轻声细语地，如果旁边没人，他这句话也许就要凑到吴素延耳朵边儿说了。

　　副官师长对望一眼，觉得这两货凑到一起一定有大事，不能逾矩，不能打扰，所以相伴着出了门。但又想知道南京那边的意思，又恋恋不舍地盯着大门看了一眼，只是这两人保密工作做得太好，声音小得听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