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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   [一]
      许子浅坐在吴楚的自行车后座上与他嬉闹着冲出校门的时候,被当值老师司空默拦了下来。
      “自行车带人是很危险的。许子浅,你留下来。等下我再送你回家。”
      许子浅盯住司空默一派严肃的脸,目光里流露的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温柔,觉得可笑,于是便真的笑出声来,朝他做个鬼脸道:“老师,你就别多管闲事啦~”说完趁他怔住的片刻助跑几步跳上早已预谋逃脱的吴楚后座,一路欢笑着疾驶而去。
      司空默目送女生张扬的背影,只觉得陌生。
      他的浅浅,他那本该无忧无虑的浅浅,如今竟然变成一个飞扬跋扈的少女,明明笑容灿烂,眼里却无半分笑意。背影寂寥而脆弱。学校老师都说她是出了名的问题学生,抽烟打架,无恶不作。
      司空默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二]
      认识浅浅时,她才上小学三年级。
      父亲开了一间公司,母亲在公司里做会计帮忙照顾生意,生意忙碌,便疏忽了对女儿的照顾。新搬了家,放学后独自归家的许子浅进入小区后却认不得回家的路,站在路口默默地抹眼泪。当时念六年级的司空默经过见到,发挥乐于助人的精神问小妹妹你怎么了,一句问话却引得许子浅顿时号陶大哭。男生手忙脚乱地哄,最后靠书包里一块巧克力成功止住了她的泪水。领路带她回家,才发现她竟是楼下新搬来的住户。他住九楼,她住五楼。父母还没回家,新钥匙又还没配好给她,开不了门,小女生一扁嘴又要哭。司空默不得已,将她带回自己家,打电话给她父母报告情况,自然受到一番感谢。
      知晓他们念的是同一所学校,从此司空默放学时身后就多了条小尾巴。一打铃许子浅就跑去他班上等他一起放学,一路上“默哥哥默哥哥”甜甜地叫着,生怕他撇下自己。家里没人在,许子浅就去他家做功课,有了他辅导小女生的成绩飞速进步。她父母很高兴,想到下班时间不定,便商量付些伙食费让女儿在他家搭伙吃晚饭。司空默的父母都是公务员,工资不多,见费用优渥便一口应承下来。从此后,司空默便常常将晚饭后睡着的女生背回她家。九楼到五楼,也并不觉得辛苦。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司空默离家上大学。女生追着火车边哭边跑,害得车里的男生也掉下泪来。两人靠书信以及电话联系,怕耽误女生功课,打电话的时间并不多。女生高一时有一次写信来恳求他回家看她,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泪水打湿。虽然心酸,可司空默以为只是女生一时任性,打电话回去接不通,不知是何事,父母只说她搬了家。恰巧学校里有比赛,也就没回去。一段时间过后,女生一通电话打来,说高中课业忙,以后就不联系了,语气很冷淡。司空默想她是生气了。可是司空默上大学后努力自立,寒暑假都留校打工挣生活费,只在春节回来几天,而偏偏女生每年春节都要回老家过年,两人一直没有机会碰面,司空默便没有机会向她解释。
      好不容易熬到大四,司空默申请回女生所在的重点高中实习做老师,再见面却发现昔日依赖自己长大的女孩已经变得全然陌生。这时他才从父母口中得知女生家中发生的一系列变故。父母一直不愿他掺和进去,所以刻意隐瞒。而此时就算他得知一切,也已然是迟了。
      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三]
      司空默心事重重地去实验室拿器材,不经意发现旁边人迹罕至的楼梯转角处有烟雾袅袅升起,估计是有学生在偷偷吸烟。司空默觉得有义务去教育一下,皱着眉转身上楼梯,没想到一照面竟看见了许子浅。
      她靠墙坐在阶梯上,双指夹烟的姿势娴熟又颓废,脸上还带有往日的青涩,神色却掩不住的疲惫。眼睛大而黑,浓浓的忧愁从里面满得快要溢出来。此刻正惊讶地回望司空默。
      虽然早听别的老师提起过她的劣状,但亲眼所见还是深深地震撼了司空默。他的浅浅,他那从小笑起来便眉眼弯弯的浅浅,不应该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用力握紧拳才忍住了将她一掌拍醒的冲动。司空默抿紧唇走近,俯身取过女生手上的烟,丢到地上一脚碾熄。脸色难看地俯视女生,想看她有何解释。
      然而女生只是装作毫不在乎地笑了笑,懒懒站起身,拍拍裙子就要离去。
      司空默愤怒地抓住她的手。“你难道没什么要向我解释的吗?”他问。声音因压抑的怒意更显低沉。
      “不就吸个烟吗。”女生不耐烦地回话。
      司空默沉默地盯着她。女生一脸的倔强,令他心底深处渐渐涌起一股无力感。他问:“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我有什么不满也不关你事。老——师。”
      许久没听女生唤他作“默哥哥”了,司空默十分怀念那些美好的日子。想起当初跟在身后的小女生嗓音清脆地一路喊他“默哥哥”,他喉咙一阵干涩。他唤她,“浅浅。”
      女生一下子撇过头:“不要这样叫我!”
      “浅浅……”
      “不要叫我浅浅!”女生用力甩开他的手,打断他的话。眼圈迅速地红起来。“你当初既然不肯回来,现在这样故作温柔又有何用?!你是还想惹我伤心吗?!”
      司空默怔怔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何话,只好伸手拉她想要将她圈进怀中,不让她离去。
      “不要碰我!”许子浅一边挣扎,眼泪开始不停地往下淌。最后哭到无力软倒在司空默怀里,一面胡乱捶打他一面声嘶力竭地哭喊,像一个吃不到糖的小孩:“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为什么现在才回来?!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多久?!可恶!你可恶……呜……”

      [四]
      司空默上大学半年后,许子浅家里发生了许多变故。
      先是父亲的公司资金出了问题,随后竟迅速地破了产。追债的天天上门,逼得父亲走投无路跳楼自杀。剩下以泪洗面的母亲与惊魂未定的许子浅。变卖房产抵了一部分债,父亲走了便一了百了,可怜她们母女却要背负沉重地活下去。母亲凭多年的会计经验谋了份工作,但工资只是杯水车薪,许子浅为帮补生计去做兼职,因为年纪小常被老板责骂扣钱,见识到了无尽的世态炎凉。
      许子浅考上司空默当年念的重点高中,学费不菲。母亲托人介绍,很快嫁给一个曾离过婚的男人。男人工作稳定,稍有积蓄,供得起许子浅念书,也不用她去做兼职。可是,没想到那男人看起来端正,一喝醉酒竟然变疯子,打得母亲遍体鳞伤,酒醒后却又抱着母亲嚎哭着求她原谅。听说前妻也是因家庭暴力而离婚。许子浅寄宿在学校,过后很久才了解这事,惊惶失措地让母亲跟他离婚。可是男人哭着跪求母亲不要离开,哭完又去厨房拎菜刀,威胁母亲如果胆敢离开便同归于尽。这样的疯子,母亲念他正常时的情谊只能强自忍受下来。
      生活的不堪一窝蜂暴露在许子浅面前,她噩梦缠身,不堪重负。默哥哥不在身边,没有谁值得依靠。去司空默家寻求帮助,他父母惟恐避之不及,一番详谈下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让她顾念他们家对她多年的照顾,不要打扰到司空默的学业,最后给两百块打发她走人。她也明白不该连累到默哥哥,只在最艰难的时刻忍泪给他写过一封信求他回来,却久久等不到回音。电话随房子早卖了,她自然不知道他打过电话。希望苦等不来,而现实那么令人绝望,女生一下子灰了心,用公用电话打给他说高中课业忙,下狠心断绝了联系。
      挂上电话的一刻,世界在许子浅眼里迅速褪色。自己变成孤岛,四周惊涛骇浪,看不到出路,盼不来救援,心中的星星之火缓缓熄灭,温暖顿失,黑暗铺天盖地而来。
      有被全世界抛弃的错觉。

      [四]
      晚上心烦意乱,约上吴楚逃了晚自修,去操场边的小树林里喝啤酒,给他讲了下午发生的事。喝至半醉,许子浅抓住吴楚的衣角只顾不停地问“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
      男生一仰头将一罐啤酒尽数灌进喉咙,手背擦过嘴角后,看着她说:“还能怎么办。如果你还喜欢他,就跟他在一起。如果不喜欢了,就跟我在一起。”
      这晚月色正好,映着他半边侧脸光洁如瓷,眼神深邃似海。
      许子浅“噗”一声喷出一口啤酒来。
      这还是吴楚头一次向她表白。

      升上高中后,许子浅的成绩一落千丈,家里母亲一身伤痕也惨不忍睹。前路漫漫在她眼里只有风雪弥漫、阴云蔽日,见不到丁点希望的亮光。与司空默断绝联系后心灰意冷,她几乎是一瞬间便颓废堕落了。
      残酷的生活过得太痛苦,只有用极端的方式才能得到发泄。许子浅跟着校园里买学位进来念书的太妹,学会打架吸烟喝酒,在学校里横行霸道。遇上不顺眼的人扇他几巴掌,也经常被修理得很惨。活得麻木,便可以不去费神思考人生或者回忆往事,过得似乎也很好。有一次折腾到很晚,去酒吧外透透气时,看见一个头发抓得很朋克的男生蹲在地上拿饼干喂小猫,场面意外地和谐,令她瞬间忆起从前无数次被司空默领着去公园里喂金鱼的场景,男生的背影是同样的温柔。她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男生有所察觉回过头来,一张清秀的脸映入眼帘,竟然是同班同学吴楚。一时两边都有些惊讶。
      女生首先反应过来,笑笑着说了一句“你的背影很像我一个老朋友”。男生也漫不经心地笑回一句:“是吗,那看来我们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
      一语成谶。此后几次接触,发现男生也是有故事的人,愤世嫉俗只是用来对抗绝望的手段。而双眼清澈,说明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许子浅的很多感受他都能真正理解,两人意气相合,十分投契,渐渐混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灰暗的青春中有吴楚一起同舟共济,像是又寻到可以依靠的感觉,许子浅一直很珍惜。但依靠并不等同于依恋,所以在这样的对白面前,她选择了避重就轻地哈哈一笑,拍拍吴楚的肩膀道:“这个玩笑还挺好笑的。”说完低头拭擦喷湿的衣服以掩饰心慌。
      吴楚自然什么都明白。他也配合地笑笑,并不说话,只往口中不停灌酒。

      [五]
      过几日又似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女生钱包被偷,大大方方来找他借钱,他翻遍口袋也没有,只好一起去勒索低年级的小同学,像之前很多次那样。许子浅不愿回家面对伤痕累累的母亲,也不肯向继父低头要钱,生活费便经常没有保障,吴楚家境也不好,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组成勒索二人组。当然并非回回可以成功,风险还是很大,像现在这次,就不幸地被老师发现。
      “你们在干什么?!”
      循着熟悉的男低音看去,女生已经暗自躲避了他好几天的司空默那寒若冰霜的脸出现在面前。从前被老师发现时往往只会低咒一声“倒霉”的许子浅,此刻却有拔腿而逃的冲动,她一下子咬紧了下唇。
      将被勒索吓坏的同学先打发走,司空默冷冷地抱臂俯视着女生,并不开口说话。压抑的气氛却令女生使劲捏紧拳头,垂着头快要将嘴唇咬破。
      一旁的吴楚看不过眼,抽出一支烟叨在嘴边,边打火边说:“不就劫个财么老师,你有必要像杀人一样么……”
      司空默伸手取过他的烟,丢到地上。“长这么大,连勒索是犯法这样的事也不清楚么?”
      “犯法?”吴楚往后倚到墙上,痞痞地笑:“呵呵你别搞笑了老师。如果法律有用的话,她老爸,”指了指许子浅,“还会跳楼么?我老爸还会进牢么?老师你别不是教书教傻了吧。”
      司空默没有回话。他此生惟一后悔的事便是晚了一步才了解许子浅家中的变故,但并不代表这就可以纵容她以此为借口堕落到这种地步。他转身握住女生的肩膀,软下口气来对她说:“浅浅,以后别再做这种事好不好?没有钱的话就问我要。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凡事交给我来解决,一切都有我。好不好?”
      许子浅低着头一言不发。忍泪忍得很辛苦。
      吴楚一掌挥开司空默握住女生肩膀的手,挺身护住她,“你以为自己是谁?”
      “别说了阿楚。”许子浅一开口,眼泪便掉线般一颗一颗落下来。她转过脸,抬手擦了擦,拉着吴楚往外走,“老师我们先走了。检讨明天再交给你。”

      久违经年,这个人却还是像以前那样,一句话就能令自己眼泪崩溃,也一句话便能令自己仿佛置身天堂。
      “凡事交给我来解决”这样的话说起来简单,可是许子浅其实也并不忍心做他的负累。
      他那样年少得志,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模样英俊不凡,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赢得广大师生特别是女学生们的厚爱。从小就是优秀的人,受父母长辈的宠爱,一路优胜地念到大学,生活一帆风顺,美好前途正在前面闪闪发光,如果竟因为自己这样一个沉重的包袱而走向黯淡的未来,那么自己到死也不会原谅这样卑鄙的自己。况且当初恳求他回来的那封信发出,他却并没回来,就表明缘尽至此。
      许子浅并不是喜欢回顾过去的人,她的人生告诉她,只能向前走,一刻不停地向前走,才能或许找到走出残酷过往的出口。

      [六]
      翌日司空默来敲她桌子的时候,她坚决无视,不肯抬头。司空默无法,对她说“你出来我有事情告诉你”。可她还是置若罔闻。司空默忍耐片刻,蹲下来对她说:“你妈妈进院了。”
      一抬头,她惊慌失措的脸暴露在眼前。
      去往医院的途中,司空默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经过。她继父酒后发疯,对她母亲一轮毒打,没想到两年下来她母亲身体早已虚弱不堪,一下子打得她内出血,吐出几口血后便不省人事。她继父叫来救护车,却畏罪潜逃,卷上家中现款存折逃之夭夭。警方随后通知了学校。
      许子浅一路上脸色刷白,可是却出奇的镇定,令司空默十分不安。到达医院后女生不顾拦阻冲进门去见到沉睡的母亲,护士说内出血已经控制住,没大危险。她一下子瘫软在地。拖着脚步走出病房外,女生立刻蹲在门边咬住拳头不吭声地掉泪。
      “浅浅,浅浅。”司空默紧皱眉头抓住女生两边肩膀强迫她看他,“别担心。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的,你妈妈一定会没事的。哭出来,啊。乖,哭出来,浅浅。”
      女生一动不动。司空默只好用力将她的拳头掰开,轻轻地把她抱进怀中沉声安慰。
      “浅浅,别怕,有我在。”
      怀里的温暖很熟悉。多年前无数个夜晚背着她从九楼走下五楼的少年,背上是同一片令人安心的温暖。带着体温的心跳声在多年后重新响彻在耳边,恍然若梦。许子浅想起初中一年级时有一次她跟父母亲吵架,躲到公园里垒成金字塔状的圆形大管道中生闷气。夏日的午后忽然下起大暴雨,电闪雷鸣,雨水如注。她独自瑟瑟索索地躲到管道中央,狂风挟带雨丝穿空而过,可怖的雷声响在头顶,一阵漫无边际的恐惧将她的心猛然抓住,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曝尸荒野了。此时风雨中远远传来“浅浅——浅浅——”的喊声,她瞬间复活,探头看见她的默哥哥正打着一把大黑伞在雨中四处寻找自己。她飞奔过去,落汤鸡样一把抱住他,死死不敢松手。当时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就正如此刻那样,给她慌张的心无穷无尽的力量。就算倾盆大雨竟也宛如置身阳光充足的绿色原野,蔓延至天边的七色小花正迎风开放,香气四溢。
      她已经等待这个怀抱很久很久了。此时此刻,什么负累什么过失全被抛诸脑后。没有什么比默哥哥更重要了。要是拖累他是个罪,那么就让她以死来谢罪也未偿不可。
      她只要他们在一起。
      “默哥哥……”许子浅压抑已久的哽咽终于冲破喉咙的防线,同时察觉手下的胸腔一震。她抽出手来紧紧回抱着她长大后的默哥哥,眼泪泛滥,一下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很快洇湿了司空默的胸口。“默哥哥、默哥哥、默哥哥……”
      “我在。”胸前传来司空默闷闷的声音,随即两滴温热的水珠落到女生脖子上。
      “默哥哥……”
      许子浅觉得,哪怕全世界在下一秒瞬间倾覆,她如今能与司空默紧紧偎依就已是圆满。

      [七]
      许子浅告诉吴楚她跟司空默在一起了的时候,吴楚笑了笑,垂头从衣袋中拿出一包烟,边说着“这样不是很好么,你要过得快乐一点啊”,边打火点燃了烟。烟雾缭绕,将他的表情遮遮掩掩。
      那段日子许子浅确实过得非常快乐。
      在学校里自然不敢放肆,但许子浅喜欢私下逗司空默玩,取了习题去问他问题,看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完,就满脸疑惑地说“还是不明白”让他说上好几遍,一边还挺无辜地眨眼睛看他无奈的脸。有女生凑成一堆来问时多半是引他谈笑,许子浅就夹在众人里问他“老师有没有女朋友啊,她长得可不可爱啊,你有多爱她啊”之类的问题,嘴角边是抹狡黠的笑。上课时趁别人不注意朝他做鬼脸,害他顿时忘了上句话讲的是什么。周末时司空默就找地方辅导她功课,她要是打瞌睡就拿笔在她脸上画胡子,结果多半被惊醒的女生不依地捉住手来画手表,然后司空默就按住她脑袋揉乱她头发,两人打打闹闹很快过完一天。女生笑起来又是从前眉眼弯弯的模样,让司空默觉得很安心。
      每天放学后司空默载她去医院探望她母亲。母亲已经清醒过来,只是还需修养。生活太多折磨也会令人麻木,母亲早已放弃了挣扎,每天心平气和地问她功课学得如何,眼神有种死水微澜般的宁静。继父的音信全无对她们来讲也算是好消息。况且有司空默在身边,许子浅心中总是有种大无畏的笃信。天空散尽阴霾,阳光重新统治了她的世界。
      可快乐到极致,心里总会隐现不安。总觉得快乐是借来的,是从未来借来的,如果过快用尽,未来便只剩下一片荒芜。许子浅的不安在司空默的母亲约她见面时终于得到验证。
      他的母亲也并没有错。
      本来司空默这样一位青年才俊,是许多公司争相聘取的对象,可是他为了许子浅这样微不足道理由,就毅然放弃大好前程,回来做一个小小的教师,确实是可惜了。司空默的母亲即使没有像这样抹着心酸的眼泪诉说一切,没有这样抓住许子浅的手苦苦哀求,许子浅也清楚地明白自己是错的。从前她就没想过要拖累默哥哥一起跳下深渊,只是一时过于痛苦,逃避现实地抱住他取得一时温暖,算是送自己一段永世难忘的美好回忆。
      绝不能两人一起赴死。《泰坦尼克号》里也有演,杰克死也要将浮木让给罗丝抱紧了,因此许子浅死也要松开抓住的司空默的手。哪怕痛不欲生也要换取一瞬间爱的永恒。
      母亲病好出院了。许子浅打电话给吴楚,请他陪自己演一场戏。

      [八]
      这出戏名叫“好心分手”。
      她说她只不过是趁母亲的病利用司空默来付一下医药费,来报复当初他父母在她上门求助时用两百块打发她走人的无情。她只是饰演了他的女朋友几天,而她真正喜欢的人则是吴楚。说着她亲密地挽上了吴楚的手臂。她说小时候的事是她年幼无知,如今长大找到喜欢的人,希望司空默就不要再继续纠缠她了,她只觉得恶心。没错,恶心。她是这么说的。
      说完与吴楚深情款款地一路欢笑着离去。
      不知道演技是好是坏,因为司空默自始至终不发一语,场面像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而事到最后,他却并没有追上来,叫她不要离开。许子浅想,这就够了。
      胸腔里像是塞满了厚实的东西,沉痛得不能呼吸。或许内脏开始溃烂,或许血液开始倒流,不过没关系了,默哥哥从此不在身边,一切都没关系了。
      许子浅放开吴楚的手,说想一个人走走。吴楚不放心,坚持一起去,许子浅说“你再跟着我我就去撞车”,终于吓得他停住脚步。
      一个人缓慢地走。头脑一片空白,眼泪再也流不出来。听说心碎会死,不知自己为何还活着。希望回忆可以抹杀,于是制止思考,使劲咬自己手掌,企图用痛感来麻痹自己。许子浅盲目地转了十几圈终于觉得精疲力竭,想回家大睡一觉。却在家门口被猛然拖进一辆面包车,随即一条刺鼻的湿毛巾捂过来,迅速晕迷。
      过后被一盆冷水泼醒,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昏暗的K房包厢。面前坐着的人认出来是最大的债主。他说听说了她继父携款逃命的事,料想她们两母女以后赚钱困难,便带她们回来,指条明路给她们,卖身在他开的夜总会做事,欠款很快便可还清。她母亲此时正在另一房间由妈妈桑做思想工作,请她也独自好好想想。说完带着手下得意地离开。
      原以为人生已经是最坏了,没想到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许子浅独自苦笑。反正她人生的希望已经随司空默的离开而离开,活下去也再不会有好事发生。女生大字型躺在地上,积攒力气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刀片,想要以一个随意的姿势告别残酷的世界。
      冷不防听到啪一声,门竟被从外打开。脑海里最后想象的司空默快速闪进门里,一边示意她噤声,一边蹲下来将她拉起,她还以为是幻觉。司空默看她傻眼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这种时候也亏他还笑得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女生傻傻发问。
      “吴楚一直跟着你。发现你被面包车带走,认出带有这间K房的标志,就打电话给我。我让他报警,怕你出什么事,先赶过来看看。没想到恰好碰上他们将你抬下车,我尾随在后面,趁他们不注意敲晕一个手下拿的钥匙。过程非常曲折,出去再跟你说。”司空默一面解释一面趴在门边留意外间的动静。
      “可是我妈妈还在另一个房间。”女生拉住他的手。
      “别担心,警察很快就过来。我先带你走。”司空默搂住她出门,掩上门后,带着她轻手轻脚地原路返回。
      外面忽然一阵骚动。警笛鸣声夹杂在混乱的音乐声人声中隐隐作响。脚步声开始乱起来。有人喊“有条子(警察)!有条子!快点将人转移!”接着很快乱成了一窝粥。
      有急切的脚步声向这边涌来。连惊慌都来不及,两人就暴露在了打手面前。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简直就像一场梦。
      只听见对方有人喊“就是那小妞!抓住她!有奸细!”几个高壮的男人便提着水果刀向他们奔过来。司空默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也别想,只管往前冲!”便护着她转身往另一条路拼命逃跑。叫喊声一直追在后面,忽远忽近。许子浅听到打斗的声音,可她不敢回头,只顾往前冲往前冲,拼尽一生气力地往前冲。
      警察接住了上气不接下气的许子浅,女生死命拉着警察,眼泪不知不觉地在脸上纵横成川也顾不上擦,要一起进去救出司空默。警察拦住她,要她等一分钟。天长地久的一分钟过后,骚乱渐渐平息,女生飞跑进去,一眼看见了躺倒在血泊中的司空默。白衣上当胸处插着一把刀,映着一片殷红十分刺眼。
      许子浅瞬间只觉得好似利箭穿心——痛不欲生。
      脚下一软,一下子跌坐在地。
      “……默哥哥?……”
      无人回应。
      空间在一刹那被抽成真空。声音传递不能,人物只如默片电影般滑稽地动作。一片死般的巨大寂静笼罩了一切。

      ——记忆回闪——
      许子浅忽然忆起当初司空默上大学时坐火车离开的身影。隔了一层窗玻璃以及一层泪水的男生身影模糊难辨,可女生依然觉得他英俊的眉目恍在眼前,随着车轮滚滚渐次向前,似要驶往远在天边的云端之处。
      她只觉得非常非常地不舍,追在火车后面跑啊跑,一面跑一面哭着喊他“默哥哥——默哥哥——我等你回来——默哥哥——”
      泪水滴落,蜿蜒成了一道温柔的河。

      [终]
      天色欲曙,大梦方觉。她的默哥哥再也等不回来了。

      ——默哥哥。默哥哥。
      ——若有来生,若还能再爱你,我定然不再松开你的手。
      ——默哥哥,你听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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