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冢幽兰》绿扣

1、青冢幽兰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古诗十九首》之六
　　长野的风，凝视的云，湛蓝的天。
　　早已看惯的草原，放牧时大片雪白的羊群，还有回荡的情歌。
　　两千年。我的坟冢承接各地的厚土，我的坟冢长出了青色的碧草。草叶荣过又枯，枯过又荣。
　　我守着我的诺言，我在这等待了两千年。风过云起，日出日落。神兵铁骑，历史轮回。我望着你归来的方向，天涯也断了肠。
　　可是，你终究还是没来。
　　只是，我以为嫁的是你。

　　——两千年前的汉朝。汉元帝建昭元年。
　　今兴山，古归州，香溪畔，柳林旁。
　　女子的嬉笑声不绝于耳。
　　青衣罗衫，环配叮当，笑声如银铃般飞扬，甩起一头的黑亮长发，水珠晶莹亮眼地在空中闪烁，一张犹自淌水的脸，笑靥如花，明艳地不可方物。
　　王嫱，昭君，年当二八，空谷幽兰。
　　“哎呀，昭君！你好坏啊!”一旁的女子笑嗔道，一边躲闪着昭君甩起的水花，四散逃开。昭君开心地笑了，因为一个孩子气的恶作剧。
　　嬉闹够了，女伴芝姬整理着衣装，笑道：“昭君，走啦。回去晚了，你母亲怕是又要担忧了呢。”“是——”昭君边盘好自己的头发，边做着鬼脸，芝姬不禁乐了：“瞧你，都十六岁了，还和小孩子一样！以后怎么嫁人？”昭君颇是有些不屑：“我还不想嫁呢！做女孩多好，可以无拘无束地玩乐，干嘛要做一个说什么端庄贤淑，其实不就是整天板着脸不苟言笑的妇人呢！”说罢还装了一回深沉。“瞧你给说的，哪能都像你这样。那你娘呢？也是什么不苟言笑的妇人？”芝姬笑骂道。
　　“那才不是呢！”昭君温温和和地笑了，“我娘啊，是天底下最美丽善良的妇人！”一时间，幸福憧憬，百媚千娇。芝姬望着昭君，她眼波流转，她明艳动人，她这样的女子，岂是凡间俗物！心中隐隐有了丝嫉妒，多了份怜惜。
　　昭君见芝姬不语，悄悄附在她耳边说：“其实你若和七哥哥成了亲，也会是像我娘这样的人呢！”芝姬的脸霎时羞红，追打着昭君，“小妮子！你再说！”
　　昭君蝶舞似地跑着，一回头，看见芝姬有些吃惊的表情。然而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便一头撞着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是织锦丝绸，浑厚清明的，是男人的气息，致命的诱惑。男人？！昭君急忙抬头，是一张浅笑盈盈的脸。
　　那张脸，有着精致的五官和眉宇间的英气，还有种很特别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旷远无际，纵横无边。
　　昭君怔怔的，那张脸也动容了。
　　清澈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昭君，说不明道不清地闪烁。
　　芝姬惊呼：“昭君！”昭君这才回过神来，脸一红，急急跑开了。留下那个人站在原地，继续惊讶着她无双的美貌。
　　清风荡起，柔柔地撩起了醉人的面纱。指尖轻挑，不小心拨动了两根心弦。琴音无边际地回响开去，漫漠了一处空灵。

　　昭君回到家，仍是晚了些，自然免不了母亲的嗔怪。不过母亲乃是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性的，这般大了，仍是孩子气的很，再说加上这动人的容颜，无怪乎格外惹人疼。不过今天的昭君，瑞气祥和。
　　沐浴罢了，坐在古木的椅子上，明晃晃的铜镜中，映出娇羞的女儿脸。身后的母亲，轻轻挑亮了灯芯，端详着镜中人，竟不禁怔住了。明眸皓齿，朱唇婉转，低垂的睫毛闪动，还有那被相人视为瑞兆的额头，垂着一缕青丝，愈发地神隐。
　　自己的女儿，竟晃眼就到了十六，竟已出落得如斯婷婷。十六岁？母亲微微一颤，相人说，女儿十六岁有道坎，若是过了，便得贵气盈门，自不是一般的凡俗女子；若得不过，则恐怕一身为情所困。
　　如今这坎，过是过不去？
　　倒是昭君先笑了起来：“娘，想什么呢？莫不是爱上自己的女儿了？”母亲温和地微笑，拿起木梳，梳理着女儿的乌黑长发：“说什么傻话呢？”昭君还是笑：“那么，娘，您说我好看么？”
　　“好看。”
　　“那娘年轻时有我好看么？”
　　“娘那时候自然没你好看。”
　　“才不是。娘那时候啊，一定比我好看，要不爹爹怎么会娶您呢？”
　　望着女儿清澈的双眼，母亲笑了，有些羞涩，更多的是愉悦。
　　“那么，娘，爹爹那时候好看么？”
　　“你爹？他自然是好看的。”
　　“那么，好看的女人和好看的男人会互相喜欢么？”
　　“嗯？那可不一定……哎？”
　　母亲看着女儿那张渐渐泛红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碰着了一个好看的男人？”昭君脸一红，低下了头：“我，我不告诉您！”“你喜欢他？”“我……我也不告诉您！”
　　母亲浅浅笑了，昭君也跟着笑了起来。暖暖的灯光柔柔地浸满了屋子，格外的温和动人。
　　那一夜，月光如水，清风浩荡。

　　再一次见到那张脸，已经是半月以后了。
　　当看到那个人站在街的对面时，昭君浅浅地笑了。因为这个早上，她刚刚许了愿，而现在，阳光就无比灿烂了起来。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寒。
　　然后，寒带着他温和的笑容说：“昭君，你好。”
　　然后，昭君低下了头，忽而抬头道：“寒，我可以叫你寒么？你好。”
　　说罢，两个人笑了起来。
　　再然后，空气里就夹杂了官兵的锣鼓声和叫嚷声。两个人肩并肩站着，看着选秀大典的宣传队伍，恍若未闻，心中都自有一番甜蜜。
　　然而还来不及微笑，枷锁便已注定了命运，由不得你反抗。

　　天上的云一片片地飞过，倏忽之间，物是人非。
　　我现在坐在青冢上。等到那群大雁飞来，我便会开始跳舞。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跳一曲，有时候是《出塞》，有时候是《归乡》，更多的时候，是《幽兰》。我第一次跳给你看的曲子。
　　那一天是选秀，我本不想去的，可是姨妈已经报了名。据说报了名便不可不去，否则便是欺君。不情不愿的，我去了。那天我故意淡淡地化妆，随意地穿了件衣裳。我不想被选上——因为你。
　　可是，站在大殿上的时候，我在来客中发现了你。对了，我答应过要为你跳一曲《幽兰》呢。可是今天的我，妆不丽服不华，只有这大殿倒是最好不过的衬托。然而你对我笑了，于是，我起舞。
　　刹时间，水波轻荡，清风拂过。明烛失色，宫帏怅然。我跳得很高兴，我让衣裙翻花，幽兰百合尽释芳香，我让空气流转，只剩下我和你的味道。
　　我一回头，却看见你的悲伤。我的舞戛然而止。无尽芳华瞬间失了颜色，零落一地。
　　当我坐上进京的轿子后，我才明白为何你那么伤心地注视我，说着你好美却一脸不忍。可是，直到进宫的那一天，我都以为我嫁的是你，甚至希望你这般仪表不凡的人便是微服私访的皇帝！
　　我的心，从此冬眠。
　　然后，待诏的五年，故意让毛延寿画丑我的像，却在伤心欲绝之后，甘愿远嫁匈奴。
　　因为，这片土地有你的味道。我不忍，也不愿如此痛苦下去。既然嫁的不是你，怎样活着都是无所谓的吧。

　　呼韩邪的迎亲队伍甚是隆重。
　　我低垂眼帘，妩媚万千。看着懊悔莫及的元帝，我忽然有种莫名的悲凉。你既然得不到我，又何苦把我选进宫？
　　远嫁匈奴。那块土地上，有湛蓝的天，雪白的云，碧绿的草，辽远无边的，就像你的气息。就像……
　　那是……！我睁大了双眼，飞奔下车。在呼韩邪那一列的儿子中，你落拓俊美的面容陡然显现。当所有人为我的美貌而惊叹时，独独你，紧咬着嘴唇，只是怔怔地盯着我而不发一语！
　　我，倏然落泪。上天啊！你为何对我如此不公！
　　不久后，寒便被派到了远方与别的部落战斗。而后，是一连五年分离的痛楚。
　　寒是第三子。若按了匈奴的传统，便是父死子承的话，父妃也只能嫁给长子吧。我这般静静地想道，却不知心已经碎得再也拼不起来了。
　　最后一次的出征，寒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了。他的父兄以为他是为战斗而虑，但我明白他的心早已死了。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临了，他却忽然回过头，温温和和笑起来，一如第一次见面的光景。他低低用汉语说：“等我回来啊，昭君。”说罢他大步走向帐外那片草原，走向他的父兄。这是他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

　　云还在飞过。远处的天空有了一丝黑线。它们来了。
　　我开始跳舞，那是我们的约定。
　　我等了十八年，再也没有了你的消息。没有人告诉我你在哪里，于是我继续等。每年的大雁都会把我的舞姿带去远方。母亲好么？芝姬好么？你好么？
　　你能看见么？当它们飞过头顶，我的幽兰正盛放。
　　我累了。明年我再跳好么？纵使再永远的时光流逝，我也会守在这里。因为，这是你归来的地方。
　　轻轻闭了眼，却出现你春日里俊美的脸和温和的微笑，还有，还有那一句“等我回来”。
　　母亲啊，这十六岁的坎，昭君过是没过去呢？

作者有话说

　　去内蒙古，看到昭君的墓。听说过去是青冢一座，现在却被修葺一新，十分光鲜。很多人捧了土回去。我只是站在那里，望辽远的天空草原。
没有人愿意一辈子背井离乡。我宁愿相信她不是历史上所说的那么伟大。
她原也应是个有情有爱，有血有肉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