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师尊是个直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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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目望向天端，无佛那张温煦的面容上带了几分缅怀的怅惘。
“不过百年，世事已如苍狗变幻，看不清你我来路了。”他说。
孟寒梧垂眼，闭口不言，无佛又道：“万法空相，难得执着，好友，你不安慰贫僧一回吗？”
安慰？堂堂千灯刹佛尊，何须他来安慰，孟寒梧不理他，复饮了杯酒。无佛低笑一声，回过头：“你不安慰贫僧，那换贫僧安慰你罢。”
“我无事，你多虑了。”
不等无佛说下去，孟寒梧便抬手制止了他将要继续的话：“来路红尘难却，去路自当勉励，你以为如今，我还是那沉溺红尘之人吗？”
确实不是。
孟寒梧曾经喜欢过一个人，那名女子与他同列十二剑仙之位。他很喜欢与她并肩斩敌的时候，无论是拨琴拔剑还是轻舞水袖，他都觉得，没人能比得上她半点风姿。可惜，她却心慕他的知己。孟寒梧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她身边数百年，仍旧比不过梅孤凛弹奏的一阕琴曲。
只是梅孤凛喜欢的，却是那位儒门的三教第一美人，九仪玉弢。
一百年前，他为了心悦之人与知己决裂，虽然决斗战败之后走得洒脱，但终究过执了。如今，梅孤凛的大婚将至，一切过往也当如尘埃，落定不提了。
偶尔想起曾经难免起些波澜，也应该无关痛痒。就算有些痛痒，孟寒梧也不需要别人来安慰。
“别人都说和我相交方知何谓无趣，但我总觉得，比之好友你，贫僧也算是风趣幽默。”无佛觉得有些好笑，收回朱册，“初识之时，你还有些年少轻狂，甲子之前都还有些洒脱性情，不过数十年光阴，你竟如此刻板沉静了，也不知道庸云游归来之后，还认不认你这个同修好友。”
“与他何干？”想起道庸，孟寒梧也有了丝兴致：“他若回来，我必还能与他共饮三百杯，畅叙人间事，而你一个和尚，就算留着头发也不能陪我喝酒。”
无佛笑意更深，摇了摇头，抬手隐下案上杯酒：“长陵啊，贫僧好酒相待你不识趣，这紫竹云酿，你还是别喝了。”
眼见美酒不见，孟寒梧沉默了片刻，看着无佛发光的顶上，吐出几个字：“你还真是任性。”
无佛向来任性，孟寒梧深有领会。虽然无佛总是温润慈悯的模样，但在一众穿得绫罗华丽、发髻优雅高贵的佛修之中，坚持素衣白袍，剃发点戒的，除了刚入门的小佛童之外，只有他无佛燃灯了。
不过佛门之人大多任性。
又聊了几句，孟寒梧想到自己的徒儿还跪在莲磐里，不由皱起眉头。见状，无佛了然说道：“你的徒儿与我亦有些佛缘，但不是现在，或许百年后，佛缘自会让我与他相见，而我将要闭关破五蕴，此回未够尽兴，下个甲子你得与我论道数月才行。”
孟寒梧点头：“可以，那我便告辞了。”
两人起身。无佛化出一柄长剑，递给孟寒梧。
剑鞘色泽古旧，刻着繁复的青莲花纹，孟寒梧眼前一亮，接过长剑，握住剑柄，轻轻拔出。华光一闪，冷锋暂露，连剑身上的梵字都未看清，孟寒梧已经将剑推回了剑鞘之中。
无佛双手合十一礼：“物归原主，也是燃灯赠你的收徒之礼。”
“多谢。”抚上剑鞘，孟寒梧这才有些怀念。众生思惟剑，是他曾经的佩剑，在百年前与梅孤凛决战时便断了。从剑鞘抚上剑柄，孟寒梧看着剑尾挂着的剑袍，愣了愣。
苍玉雕刻的青莲花坠着几缕白绸，一如当年那负琴仗剑的女子，青衣广袖下轻扬的莲文白绸水袖。这剑穗是孟寒梧自己编的，原本想送给她，却被拒绝了。
“众生思惟剑已断，不能说是物归原主。”敛神，孟寒梧将剑隐去，朝着无佛一礼：“告辞。”
看着孟寒梧转身走远的背影，无佛轻叹了一声。
“昨日肝胆犹相照，今朝梦醒故人悲。”
思惟剑寒众生无，世事消磨旧景非。
佛光遍布，辉耀四方，投下静谧梵意。华光消散后，寂土禅林只剩疏竹清风，佛灯投影。
孟寒梧回到莲磐时，藏焚佛还如他走时一样，垂着头跪在菩提树前。见孟寒梧回来，盘坐在藏焚佛旁侧的小和尚起身，朝他合十一礼，静静地退了下去。
看着八岁的少年跪在地上，头虽然垂着，背却挺得笔直，孟寒梧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他自己，脸色好了不少。不肯服输这一点，他很喜欢。
不肯服输，至少心思澄明。孟寒梧这辈子最讨厌的，便是那类伪善阴谋之人。融会古今，贯通三教，孟寒梧最不会的便是阴谋诡计。他喜欢与智者对弈，甚至敢与鬼谷开生死之局，但对表里不一心思不明之人最是反感。大丈夫行事坦荡，之前藏焚佛隐忍不发的表现令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但是如今看这小孩笔直的背，孟寒梧也有了些安慰。
不过是小孩心性罢了。
孟寒梧上前，将藏焚佛抱起，朝房舍走去。
跪了有些时候的腿原本已经麻木了，被孟寒梧抱起来时，麻木中带着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藏焚佛搂着孟寒梧的脖子，头枕在孟寒梧肩上，十分委屈地颤着声说道：“师尊，疼。”
孟寒梧听着有些内疚，但他想来好面子，走进房舍之内，他将藏焚佛放在床上，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孟榕乃菩提树灵，菩提化灵时为师曾助他一臂之力，他为报恩故而取名孟榕。”难得解释一次，孟寒梧皱了皱眉，又觉得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但对上藏焚佛一双明显开心了些的小脸时，孟寒梧也没再说什么，抬手蕴了灵气为他的小徒儿疗伤了。
孟寒梧低着头的模样，让本来冷峻的面容也填上了几分温和。藏焚佛心中阴郁残暴的念头，一点一点地被驱走了，他说：“师尊，雪生错了。”
“嗯。”
随意答过，见藏焚佛腿上的乌痕已经没了，孟寒梧抬眼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师尊是个直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