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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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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雨夜,驾着我的丰田SVR,我在普罗旺斯最著名的熏衣草田里穿过。
细密的雨滴打在车窗上,然后又一条条缓慢的滑下。
纷纷垂落的雨丝像一层雾帘,隔了心绪也平添了几丝闲愁。
想起一部老电影,那段著名的雨中曲似乎又脱口而出。片中的男主角在雨中忘形舞蹈的踢踏舞声仍在耳畔,而女主角就是一位活泼可人的女孩。
撑一把红色的伞出去,会不会也有一段类似的奇遇?
雨天的乐趣应该是给年轻的女孩子们的。
一点肆意。
一点浪漫,
加一点滋润的美丽。
而我这个戴着助听器的笨蛋,只是在这样的雨夜走着,唱着,就像是在自己的电影里。
我花光了在酒吧拼命吼赚来的半生积蓄,把我的丰田从横滨一路运来法国,从里昂开着它一路到普罗旺斯,只是为了看一看那一大片盛开的玫瑰花田。
日本和法国是不同的吧。
普罗旺斯挥洒着一种天地间苍茫游走的飞扬底色,让人渴望溶入那远方的淡烟和暮色山峦的气息。大片大片的熏衣草会随着风掀起波浪,不是平铺直述,有一点迂回,有一点斡旋,会牵动你的灵魂也跟着飘远。
已经是深夜了,只有汽车和空气高速摩擦的尖啸,导向线在车灯可及的地方一一展开。其实并不是经常有意外发生的,然而这种状况出现的时候我已躲闪不及——在混乱的巨响和啷跄之后,我打开车窗,一股橡胶的焦臭味道扑鼻而来——右后□□胎了。
总算有惊无险。
我嗤笑,抬头看天,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见一轮圆月挂在天幕上,月色透明而朦胧。
这是一个瓦蓝色的月夜,如此良夜,听一支带有清香的风的轻声细语,一身油污的换轮胎,似乎也很风雅。
对于情调,我一向有些变态的遐想。
下车。套上粗布衬衣和帆布鞋,活动方便自由,我支起车身,卸轮换轮,手脚并用,一切利索。
“salut~”是年轻男子的声音。我抬起头,身后是个瘦高的男生,棕黄色的头发服帖在脸两侧,比起字正腔圆的法语问候,他无疑长的很东方,漂亮的单凤眼,精巧高挺的鼻子,甚至是衣服下一起一伏的亚洲人特有的纤细锁骨,在这样的雨夜里似乎美的不真实。在他身后,一片小小的云像一只会飞的小飞象。
记得有首很著名的法文歌:小男孩看见窗外有会飞的大象,但大人们都说他是高度近视。
他也抬头看天,夜色中,那是一张新月一般的脸。
我心情一下子变的明朗起来,也不计较此人有些唐突的出现,漏齿笑道:“sulut!(你好)”
记忆中好象从来没有对任何同性如此和颜乐悦色过。我干脆的继续说道:“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他似乎有些犹豫,因为要帮忙的首先是我吧,不过,显然我的工作已经告完结了,伸伸腿踢踢新换的车胎,收拾工具,抹抹脸上的汗,我自顾自的向驾驶室走去。
他似乎在无声的移动,总与我保持若干的距离。然而与他身影错位之时,不由分说的,一种淡淡的玫瑰清香如潮水一般向我袭来,仿佛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可以通过空气传动,偷偷的使我的心不断的加速震动,
那感觉,有点妙不可言。
“那云,像会飞的大象。”他终于重新开腔,怕我听不懂,换上了稚气的英文,依然是那样清凉的声音,而且——他也看到了小飞象!
我回头看他一眼,忽然脸红,又莫名其妙的暗自微笑,走到司机位子坐好,准备开车。我瞥了一眼站在车窗外的那个身影,按钮关窗.
大人们不相信小飞象的存在,如果不小心碰到了,那是因为深度近视而已。
偶然我们也能邂逅一位让你脸红心跳的人,但是还是要各自上路。
车窗关上的一刹那,他忽的开口轻声说道:“toshiya……”
车窗已经关上了。Toshiya ?是他的名字吗?
T-O-S-H-I-Y-A ?日本人?敏?
我一愣,忙又按钮开窗,然而只是一眨眼,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那轰鸣带走了窗外的身影。
在定神四望,人迹渺渺,四处无风,那只白色的小飞象,依然在月亮旁边游曳。
是错觉?是幻觉?
这个夜晚,忽然又多了一个迷。
我启动车子,或许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神秘事件,不过是一个有点神经质的路人,碰见了一个神经兮兮的飞车党而已。而且——我望了望后视镜——还是一个满脸油污,金色的头发像狮子一样的竖着,汽车又爆了胎的带助听器的聋子。
还是那个瓦蓝色的月夜,我的心境已经大大的不同了。应该不是恐惧也不是扫兴。车子继续向前飞驰,但我却想回家,我怕看见了玫瑰花田,会想到他身上的清香。
我在不远处的公路出口拐弯往僻静的地方驶,像我这样的人,28岁了,依然毫无方向感,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忙,到了夜深人静的之时,更是惶惶然不知该何去何从。我还是个会看见小飞象的孩子吧……
要不怎么会从东京一路迷失到法国的普罗旺斯的乡间?
原来,在和时间拔河的过程中,我们最需要的态度是谦卑。
因为没有人是胜者。
我回过神,路中间有厚厚的隔离带,我下意识的集中了注意力.
但是……?
右前方好象有事,我忽的心中一动,驶近停车。
那是一辆法国产的小货车,看情形,它不久前和防护栏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冲撞,车身还有余热,货车上载着的玫瑰撒了一地,车内只有司机一个人,他倒伏在方向盘上纹丝不动,四周都是血迹,其身形……那身影………………
我不顾一切的跳下车,将男孩拉了出来。
所以在那个瓦蓝色的月夜,普罗旺斯的宁静被一辆漂洋过海的丰田扰乱了。我在镇上横冲直撞的到处找医院。
当终于在干净的病床边看着睡着的他的时候,我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整个人都瘫到了地上,一夜没合眼加上滴水未沾了。
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挂心,我真的还是个孩子啊。
普罗旺斯的玫瑰(下)
他出院的时候盛情邀请我这个救命恩人去家里坐坐.
我也毫不客气的把我的全部家当搬进了他那不大的玫瑰种植园.
Toshiya是第三代日本人,也就是说他在法国出生在法国长大,对于日本,他一无所知,甚至说不全一个平假名.
我们各自用蹩脚的英文交流,我把他的日文名字”敏”写在纸上让他看,”好象是女孩子的名字呢.”他笑着,顽皮的小虎牙露了出来.
“是个很美丽的名字啊.”我用日文小声的念叨着,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习惯性的微笑,幸好他是听不懂的。
玫瑰的品种有上百种,而公认的最好的品种就是法国的普罗旺斯的。半吨重的玫瑰花瓣只能汇集1克重的玫瑰油,这种油是名贵的香水里的必需品,而对其花瓣的处理有着严格的技术标准,鲜活的供采摘的玫瑰必须是在日出前将开未开的,以保持起花香不散。
所以在晨光里我跟在toshiya后面做这项工作。笼罩在晨曦里的他的脸的抡廊柔柔的,带着微微的红,背部的曲线有着好看的弧度,健壮而又充满了亚洲人的细腻。如果是在日本,这么大的男孩子大概会在涉谷的街头跳舞或是在酒吧里一杯又一杯吧,像我过去一样,但是这个弯着腰干活的男孩就像是普罗旺斯的玫瑰一样的清新自然。
哈~这真是……想到这种差别我常会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京,又瞅着我笑了。”他会不好意思的红脸。
白吃那么多牛排长那么高了——真是可爱。
如果是晚上,我们会坐在种植园的草垛上看星星。
这里四处没有灯光,所有的星星都可以闪亮的映入眼帘,两个能看见小飞象的男人无疑可以细心的一颗一颗的数清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数累了,就仰身一倒,第二天早上,无疑是我枕在toshiya的胳膊上,醒了以后,我会一脸坏笑的使劲拍打他那被我枕麻的胳膊,惹的他尖叫连连,甚至会喊出跟我学的“把嘎!”
然后我们用那贵的离谱的稻米做寿司,他从来也不能好好的把寿司捏成团,到是自己浑身沾满了米粒。
“日本人吃这个?”他咬着,觉得不可思议一样。
“恩……怎样?”
“有京的味道……”
“我的味道?我什么味道…………”
“日本的味道!”toshiya笑道。
在他心里,我……也许就是那个遥远的故里。
日子就是那么一天一天的过,说不清我们是什么关系,有几个字偶尔会游动于心,但也只是游动一下而已,像晾晒在风中的鱼干,偶尔游动一下的只能是影子。
就像是toshiya捧着日文课本,问我“ぁぃしでゐ!”是什么意思一样。那些字原本安静的居住在一些书籍里或是传说里,却被一些不负责的人声情并貌的吟唱,或声嘶力竭,或是哀怨凄凉,像大甩卖时地摊的叫卖,有些俗不可耐。
“这个不必学,用不到。”我很严肃的告诉他。
“是吗?”他眨着眼睛,有些失望似的。
日子是在那件事后改变的…………
采集下来的玫瑰花要放通风的地方晾干,然后用电机打碎作别成别的香料。我细心的晾着花瓣,完全没有听到那时身后toshiya的尖叫,他的手不小心卷进了机器里,他厉声的叫着我的名字让我关掉电源,我却什么都没听见,最后是他挣扎着拉出手关了电源。
“京,你完全听不到吗?”坐在门厅里,toshiya往手上缠纱布。
“你说什么!!”我狂暴的吼着,我明明带了助听器了,可我却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什么都听不到,是听力又下降了吗?………………
toshiya的嘴在不停的动着,什么嘛!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到!突然什么也听不到。不要,即使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也不想听不到他的声音。
听不到………………我感觉自己在歇斯底里的喊着。
Toshiya突然一把把我抱在怀里,力气很大,瘦瘦的身体没想到那么有力。有热热的液体滚到我的脸上,他哭了吗?
对不起,不要哭。为了我不值得,真的。
他轻轻的用没有受伤的手在纸上写下“你去看看医生吧,法国有最好的耳科医生。”
“恩”
“但是我不能陪你去……你自己开车去……”
我狂暴的推开他,喊到:“我是个聋子耶,我什么也听不见,我怎么知道我到哪了!!你是不是闲我累赘了,想扔下我不管了……”
咬住下唇我没有哭出来。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后惊讶的看着我,我知道自己说了很过分的话,但是…………
最后他答应送我去医院,只送一次,让我记住所有的路,以后自己走。
我不耐烦的应着,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送我去医院。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每天开着车去医院,然后比画着告诉护士我用的药。我要证明给toshiya看,我这个不会法语的聋子没有他一样可以把事情做的很好。
“西村先生,很幸福呢!”有一天护士看见我比画着说。
“为什么?”
“因为你有个好哥哥啊……是会让你自立的的好哥哥……”
“哥哥?”
“恩,那个小帅哥每天都会在那里往你的病房里看哦,看到你开始治疗了才会转身离开呢……”她掀开窗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我看见了toshiya!!
他捧着花往上看了看,又转身进了车里,受伤的手很困难的开着车门,嘴动了动,那口型分明是我不肯教他的“ぁぃしでゐ!”
原来他每天都默默的跟在我的身后!!
“我是哥哥呢……笨蛋……”眼泪不知怎么的很不争气的滑了下来。
其实那几个个字实际是弹无虚发的超级射手,在你浑然不觉的时候已被击中。
无论爱情的遭遇是什么,玫瑰,依然是玫瑰。
在花开花落之间,玫瑰依然继续在时间的长河上漂泊,闪动着耀眼的光泽,将美丽的故事留给普罗旺斯的天空。
我,但愿是那收集玫瑰的老爷爷,挤身那都会中小小的角落,趁着夜色,就着微光,将所有的爱情的等待守侯向你一一诉说。
笨蛋聋子向美丽的toshiya说“ぁぃしでゐ!”,你会接受吗?
我美丽的普罗旺斯的玫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