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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是否曾经 ...

  •   你是否曾经到过这样一座古园,被茂密的植物掩盖,像怀抱着巨大的秘密,散发着令人留连盘桓的磁力,漂浮着上个世纪的尘土,连野枣都斑斑驳驳的透露吓人的年纪...我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我站在门口对着朱缨银甲战袍的门神发呆,不确定要不要进去,听说一些寻找替身的冤魂,常在这样的古宅出没...

      大门不应自开,彷佛一百年前我来到这里,身着福字长衫的管家为我打开这扇大门。

      我猜得不错,这里,的确有人在欢迎我。只不过,不是什么老管家,是一个婉约年轻的身影,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气息,矜持地与我保持一定距离。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前世负了她的男人,所以今生对我不依不饶。

      暮色四合,伸手不见五指。我随着鬼魂的指引向前,一路逢山开道,遇水搭桥,畅通无阻。我以为园子的最深处是一片鸦片窟,却没有想到,这里是真正的后花园。我打开手机,借着蓝色的屏幕,看到四周那些丰满的树木,都有着人的面容,彷佛死去的灵魂附着在上面,悄悄低语窥探着。胆大如我,禁不住头皮一阵酥麻。她看出我的恐慌,捏了个诀。于是,花骨朵一朵一朵的开放,花瓣一层一层的,顷刻间彷佛天上的云霞坠入这里,在这厚重的深夜里,别样的花团锦簇。溪水绿,古桐棕,夜空蓝,还有毛黄黄的月亮及那满园的七彩花朵,我穿着胶底鞋轻轻地在青石板上徘徊,连呼吸都控制住,怕惊动这些转世轮回的植物。

      狭小的甬道灯骤然亮起,将两边的墙壁下半截漆成奶油色。而她也逐渐现身了,我以为他会像旧时月份牌上细眉红唇的女子,谁知...一字刘海,齐耳短发,素色衣衫,凭空点缀几颗碧玉扣子,领口绣着浅色的鸢尾,怀中抱着一盆精致。她一出现我就知道她是谁,这屋子里的每一幅画都有她,腐朽的荷叶鱼鸥的画框镶着的盛装少女,无一不是长发绾髻或垂银流苏或白玉净梳或胭脂绢花甚至蓝水钻的蝴蝶钿。

      她多情而刚烈的眼神,百年之后依然让人莞尔。

      只是,我不知道,她竟然这样清爽及勇敢过...

      这眼神使我情不自禁穿花分柳,与她面对面,听她呢喃一段故事。

      她手中的玻璃罩西洋盆景上演着缩小的过去,有如液晶屏幕,清晰逼真,细小的喧嚣也遥遥而来。

      古宅精美的家宴,鱼肉俱全:八宝鹌鹑、火腿松茸、梅花豆腐、汽锅鸡还有各色甜羹。我甚至看的清微缩模型般的小碗上七彩祥云的花纹,甚至听的到筷子与瓷碗细微而清脆的撞击声。

      她说,她的父亲是这个家里的最奢侈的人,尤其是在女人上,且像许多有钱男人一样只管娶来不管死活。于是,女人一多起来,就有了这座花园。她的五姨娘尤其爱花,专成从乡下请来善于照顾花的亲戚。当他和他父亲一起来到家里的时候,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清凉眼眸,甘甜唇齿,脸上混合女人与孩子的轮廓特征,疏眉朗目间,她的心已凌乱凌乱。“小你两岁,闰戊年生,叫闰生。”五姨娘伶仃的手指牵着他向她介绍。

      他身上的补丁与父亲马甲下沉重的金链条形成鲜明对比,看到父亲鄙夷的眼神,一向表情疏远的她在略微的不悦。

      他们时常一起在后花园玩耍,摘来樱桃挂在耳边,他们甚至打他父亲池中肥美的红鲤鱼的主意。他折花的手伺候起鱼来一样地道,在鱼身上划出细细的纹路,慢慢的用手指抹擦着,渗入盐粒,一阵烟雾后,就是一道味美的“蒜烧鲤鱼”。烟雾缭绕间,我甚至看到他们头顶的桃花无可奈何地落下几片花瓣...

      他会的不只这些,还有水芹小饺、藕馅甜酪、蛋黄马齿苋,她甚至觉得家里的八宝鹌鹑都不如。

      她甚至恶作剧似的用母亲的陪嫁——金累丝翠玉蜻蜓来挖栗子。直到...

      饭桌上,拆开筷子将要下筷子,被母亲制止,“越来越没规矩”母亲疼爱地说。她掩一掩鬓鬟,复又俏然一笑“孩儿知错”,随后,她又听到母亲的惊叫,她直视她头顶上方“你...你的头发”...是的,玉蜻蜓押发没有了...本来想挖栗子,结果挖到核桃,断了...

      直到五姨娘捧上碎掉的玉蜻蜓,她的恶作剧终于被父亲洞悉,他将茶杯扔在地上,一脚踏碎,唤来家法伺候...

      借着月光,透过玻璃罩,我彷佛看到,堂上那些她亲手为父亲栽培的木槿花和佛手花都为之黯然...

      她说很奇怪,她失宠、挨打、受罚、挨饿,心情却出奇的好。因为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他眼中疼痛的目光,那不是之前那种守护者一样的目光。她说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爱这个词,但是比爱浅上几层的喜欢,却足以将两个少年的心填满。

      她说,从来没有考虑过出身不同的问题,我很高兴在这里没有听到又一出因为阶级观念棒打鸳鸯散的悲剧,要知道,中国人最倔强的精神就是“阶级观念”,简直永垂不朽。

      这座盆景就是有一次两人偷溜出去在旧货摊上淘来的小玩意儿——方底错金西洋小盆景,成色清晰可辨,即使在珍宝遍地的古玩市场,也属于俏货那一类的,它还有一个不错的名字,叫“土耳其森林”,虽然他们俩人都不知道,土耳其是哪里。

      “几文钱的东西,至于站半天么。”她一向的观点,喜欢的东西,不考虑价格。

      一路欢笑回来,老花匠晃着一大串钥匙在月洞门里催促。

      后来的场景,是在火车站上,他们两个人还在一起,一样齐耳的短发,素色长衫翠玉扣子,不同的是,他替她挽着皮箱,她替他围着格子围巾。

      突然,手机闹钟铃声大作。

      我抬头,发现天色微明。天光大限,即使我万般不情愿,也要放这魂魄回去了。

      后来的故事,我没有去听。那个年代,连国家都在劫难逃,普通人哪有安居乐业可言。留这么一段可以追忆的爱念,就足够了。不像现在的人,见天就知道爱情,却没有一段伤感而坚持的感情可以凭吊,更不会有盆景这样微小且珍重的纪念永恒。

      抬眼看看对面的人,依然捧着那座盆景,那份专注模样彷佛一百年来不曾变过。她的身影随着日光的侵入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欲说还休的声音“多谢后世之人,情爱之事,珍之重之..”

      ...我着了魔似的拿出相机,向着这空无一人的庭院,按下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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