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药奴：承君恩，还君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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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我没有名字。
红罗刹第四天，我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格，斑驳地落在地上。我隔夜已经吃过了解药，可浑身的毒症还没有消散。棉柔昏沉的疼痛，整个人都很无力。浑身的衣服都湿了，全是虚汗。我像尸体一样躺着，眼睛转了转，看着天花板。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左边却像撕裂一样的痛起来。我把手按在那里，原本冰冰凉凉的药在心口那里被捂得温热。伤口有些滋滋痛痒，牵动着呼吸。
我仿佛是死过了一次。
没有原因的，我忽然想到一次生日。原本像我这样的人，应该连什么是生日都不知道的。但是，我知道，是他告诉我的。也因为如此，我总觉得他对我还是有点情谊的。不对，情谊这个词太浓重了，应该只有一点点温存吧。
我想到的，是我十二岁的生日。那是我成为他药奴的第二年，也是第一次身上带着毒过生日。
那时候正是对外面满是好奇的时候。
我忽然也有一天想看看这个院落外面是个什么样的，于是便抓了给我送饭的阿离姐姐问道：“姐姐，外面好玩么？”
阿离眼中还是很有柔情似水的味道的，她说：“好玩，也不好玩。”
“姐姐，我也想出去看看。可以帮我和大人说说么，放我出去看看，就看一眼。”我承认，我对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惧怕的。否则那时我也不至于拐弯抹角的求阿离，当然，这恐惧是在骨子里的，这几年也没变过。
阿离眼中的柔情似水忽然冷了下来，她说：“大人不会同意的。”
我以为阿离是不肯帮我，于是那天他来的时候，我便抱住他的手：“大人，我想出去看看。就看一眼，好不好？”
他本来漫不经心的眼神，突然滞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漫不经心，淡淡说道：“外面没什么好看的。”
我的一颗心沉到冰水里去，还没回过神来呢，他就把一颗红色的小药丸放在掌心递到我面前来，说道：“三天后是你生辰，我会带解药来。除了出这间屋子，你可以跟我提个要求。”
他说完便依旧大步踏出去，门咯噔一声，依旧上锁。
十二岁那年深秋，我抹掉额头上因为毒而生出来的冷汗，咽下三天后他拿来的解药，看着他用柔软的指腹在我脉搏上按压着，小声说道：“给我一本你最厚的书吧。”
“什么？”他似乎很是意外，眉头扬了扬。
“不可以么……”我的声音低下去，本来也没关系。生日不生日，要求不要求，我都得待在这里，都得受着他做出来的稀奇古怪的毒。
“你认识字？”他似乎是淡淡地笑了一声，只是那声音极低，听上去近乎有些嗤笑的意思，但我知道那不是。
“我……”我一下在被哽住了。那时不要说是认字，就是字都没见过几个。我只是见他极其偶然的，来我这屋子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本书。我想了想他看书的模样，那一定是个微微蹙起眉头，聚精会神的动人样子，便觉得气度非凡。——若我能体会那风雅悠闲的模样，能体会到半分也是很好的。
听他这样问，我自然是微微有些脸红，手却还被他攥着把脉。
“别乱动。”他手上加了点力道，把我的手摆正了，继续说道：“我有一本字典，收录了些读书人应该知道的字。虽然不是最厚的书，但也不算薄了。明天我拿来给你。”
“嗯？”喜出望外，真正的喜出望外。
大约是我用心过甚，他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温柔的意思：“不过就是说出去的话要兑现而已，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要是再敢想着出去看看之类的，别怪我叫人打断你的腿。”
我一愣，然后只有点头。
那字典，他真的拿来了。也没打算要回去，后院无聊，我虽然早就看完了，但也不至于让它积灰。我坐在床榻上随便看看这个灰白的院落，忽然觉得，要是有人来抄家，估计那本字典能算是最值钱的东西了。
我竟然嘴角不自觉地挑了挑笑起来，十二岁生日的事情，竟然觉得心中还是很好受的。其实每一年的生辰，他都提醒我。除了不能出院落，我都能向他提一个要求。
头十年，要的全是吃的。
十二岁，是字典。
十三岁，求他提前给我解药，他第一次拒绝。生日要求就此作罢。
十四岁，求他多陪我一会儿，他第二次拒绝。生日要求再度作罢。
如今夏过秋凉，用不了多久就又是深秋的温度，眼看生日便又要到了。我还没有想好要点什么，我想到他眉目中忽然的冷淡，最近几天越来越难以捉摸的表情，昨天把我扔在床上的力度，很是不安。
他心情好像忽然不好起来。我也跟着不好，虽然每天只能见那么一面，虽然他的出现几乎都是来给我痛苦的，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是我生命中唯一能接触的人。我就算不是在等他的解药，我也有点想见他。
我在床上做得有点腿软，想要站起来走走。可是动了动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左面的伤口太深了。他给我解药的时候，我就害怕他看见，才很努力的躲了躲，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他意料之中的发问：“怎么弄得？”
我两眼一闭，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
如此坚持几个回合，眼看我就真的要虚脱过去了，他才把我放下来。用白布条和草药包扎好，然后丢下一句话：“三天后，告诉我原因。否则，生日就不要过了。”
他似乎很喜欢三这个数字。三天后给你解药，三天后是你生辰，三天后告诉我原因。我闭上眼睛苦笑了声，这一次要轮到我说“不”了。
我不能告诉他是谁给了我这一刀。
两天前，有个少年扒着窗框看我。那个少年竟然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那时我虽然被红罗刹弄得痛不欲生，但那张脸，我还是看得真切的。
三天前，听阿离跟我说，他收了个徒弟。一向闭门谢客的云升药庐竟然有一天也会收进一个徒弟，这件事情不要说是外面的人，就是我这个封闭在这里的人，也觉得稀奇。——想必就是那个年轻人吧，想必他很优秀吧，想必他很得你的心吧。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我虽然这样卑微的被囚禁在这里，可这从云升药庐流去天下的毒物，哪一样不是从我身上走过？云升神医虽然世人难得一见，可不是每天还是会来看我么？要收徒了么？从此就会有人陪在你身边，替你研磨？从此就会有人师父师父的叫你，拿着书问你问题？
那个少年扒着窗户看着我的时候，我却是那样惨烈的存在。
“有人么？”
“你……你……怎么在地上！”
“你是不是要喝水？”
“你等着，水很快就来的。”
“你为什么在这里？师父他知不知道？”
“师父他肯定知道的，是他把你关在这里的对不对？你多大了？我十五岁，我来求学的……你……”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住在这里？师父严禁我来后院，就是因为你么？”
…………
他一口一个师父叫的亲切，而我却像是在地狱里来回忍受着十八种刑罚。
而我看见他的脸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做晴天霹雳。
这世界上竟然有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而这张脸的主人，和自己差不多大。他活蹦乱跳着微笑，而我都不知道死过几回了。
我除了惊愕，心中那微微的嫉妒和恨意也在滋滋地窜出来。好像是批量生产的用具，用坏了就换一个。可是，没奈何啊没奈何，快要被丢掉的那个用具已经快要爱上主人了。
他扒着窗户，喋喋不休的讲着。我只想很他说“滚”，可他毕竟是他的徒儿。定是有个极大才华的人，若是被他知道，名震天下的云升神医就是用我这样一个人来试毒的，会怎样想呢？去和他理论？然后他也一定伤心，平生头一个入室弟子就跟他对着干。而没奈何啊没奈何，我最不喜欢他难过。
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撑着一口气，跟他说：“回去，别说见过我。”
不过，显然，他是没把话放在耳朵里。
第二天便又来了。这次他的话很少，他站在窗口，朝我笑着：“你过来一下好不好？”
我浑身没力，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是叫你不要来么？”
他依旧笑着，和我一样的脸在夕阳已经落下，黑暗还未上演的晚风中，格外的温和无害：“你过来一下，我给你件东西，我马上就走，再也不来了。”
我很无奈地吃力扶着墙走过去。
他果然给了我件东西。从窗格里，细细的胳膊伸进来，手上是一柄匕首，又狠又绝地刺进来。匕首没有被抽回去，就这样扎在我心口上，我仰面倒下去。他心满意足的走了，留了句：“我拜师无数，这次不能再失败了，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和他拜师成不成功有什么关系，其实他拜师成不成功，都会是名扬天下的云升药庐第一弟子。而我什么都不会是。
我拔出匕首，蹩脚地自己处理伤口，数着时间等着眼前一抹黑。然后，惊奇自己竟然还能活这么久。后来才知道，那匕首的力道半点也不差，只是刺偏了半寸，我才得以活命。——他是真的要我的命。
窗格里吹来深秋特有的凉风，夏天的炙热已经过去了，冬天的寒冷还没有到。我甚是喜欢这样的气温。加上我的生辰也在深秋，我便更加喜欢这深秋的日子了。
只是三天后，要告诉他心口上刀痕的来处。三天后，也恰恰是我十五岁的生日。
而那时的我不会想到，我等不到他了。三天，我都没有见到他，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药奴：承君恩，还君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