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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丽人阁玉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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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依然夜色朦胧,我在半梦半醒之间警觉有陌生的气息在房间内徘徊。当那个气息接近我时,我暗自握紧了枕下的匕首。最后气息停在我床前,并未做出下一步举动,我无法猜测来人人是何用意,只能摒息以待。
“不用装了,快起来。”突兀的笑声在黑暗中响起,有一种鬼魅般瘆人的飘忽感。
我起身,借着朦胧的微光看见房间里有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坐在窗棂上。
他就是魅魉?我不禁皱眉:“怎么又是你?”
“就是我。”他的笑声越来越近,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躺到了我的身旁。
我惊愕,反手将匕首刺下去,他一蹬腿踹掉我手中的匕首,黑夜中我无法判断他的动作,只能凭直觉攻击防守。
“看来反应能力不错,但是你的感知力太迟钝了。”他的笑声在左边响起,我一拳打过去却空无一物,正要收手却被他握住,“大多数的危险都蛰伏于黑暗中,不要过分依赖你的视觉,因为在黑暗里你看到的可能都是假象,容易让你产生错误的判断。要学会用心去感知。人对危险的恐惧是本能的,但这也是为逃离危险所具的准备,你要学着去控制。”
忽然他放开了我的手,在黑暗里对我笑着说:“猜猜我在哪里?”
“你为什么对我讲我这些?”我环望着四周的黑暗问。
他的声音在我的上方响起,我翻身一踢,却始终没有碰到他:“我只是不希望接下来的路太难走。”
“什么意思?”
“我会和你一起前往渊洺国。经常会在晚上赶路,而且深山野岭中什么都会碰到。到时候你拖我后腿怎么办?”他的话让我焦躁起来,有一种被戏耍的恼怒,但还是努力克制着。不能生气。
我此时位于门口的东方,西方有一架梳妆台,房间的中央摆放了一桌两椅,北方有一扇透着月光的窗,而南边是屏障,背后是浴桶。他的声音一直徘徊在我左右,不远不近,不会在西边,窗户的月光从北窗进来可以微弱的照亮东西两方。
那现在,他应该躲在屏风后面。我飞快抽出缠在腰上的鞭绳,甩向屏风,发出剧烈的声响,其间夹杂着重物在空中划过而发出的呼声。
我仔细辩听着空气里发出的微弱呼响,然后用力挥动长鞭朝呼声静止的地方抽去,房间里立刻发出布帛撕裂的声音。我微微一笑:“抓到你了。”
暮夜破晓,东方起伏的山峦上透出黎明的微光,我可以看见那个人半蹲在地上,神色痛苦。
我抖落缠在他手臂上的鞭绳,有血滴落在地上,泛着黑紫的颜色。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已经中毒了。”
“呵。”他莞尔一笑,并没有丝毫慌张。
我不由皱眉:“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还这么狂妄。”
“我死了没什么大不了,倒是你要去渊洺国,没人带路,估计会死得比我惨。”他笑容妖冶,带着看淡生死的超脱。
“不用你带路我也找得到。”我把长鞭重新缠到腰上,不屑道,“况且解药只有一颗,我已经给了卫宵。”
他的笑容有片刻僵硬,而后低笑着站起来,走到床上躺好,做出等死的姿态:“那祝你一路顺风。”
他真的不要命了?我有些惊异地看着他。虽然我从开始就放出狠话要杀死他,但那只是我那只是我的一时冲动。他虽然也说过要杀我,但每次都没有真的下手,还提点了我许多。如果他真的死了,我算不算恩将仇报?
“你真的想死?”我问他。看他这副毫无眷恋的模样,似乎真有一心求死的想法。
“能死在美女的手下也算是幸运的。”他转动眼珠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透亮的幽蓝,嘴角依旧挂着颠倒众生的笑容,只是流出的暗红色血液在洁白无暇的肌肤上分外狰狞。
我慌了,扑过去摇晃着他:“喂,你别死啊,我马上救你。”
他的嘴角慢慢变得乌紫,也瞳孔逐渐涣散,缓缓垂下眼睫。
毒气已经侵入他的心脉,再不救就来不及了。我忧心忡忡的想,捡起落到床下的匕首,划开手心。鲜血快速涌出,我顾不上疼痛,掰开他的嘴把血喂进他的嘴里。他吃进去又吐出来,我眼泪都急出来了,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俗礼,只好把血含在口中吐给他。
虽然我已经没有解药,但是我修习巫蛊之术,血液里累积了大量毒素,可以起到以毒攻毒的效果,毒性两两相抵,他就可以活命。
“看来这条鞭还是少用的好。”我度完血,直起身,擦掉嘴角残留的血液自嘲道,“救命的话太麻烦了,我的血都不知道够不够用。”
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我草草收拾了手上的伤口,又给他包扎好手臂,忙完后就靠在床边看太阳升起,然后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我拍了拍脑袋,站起身,肢体僵硬疼痛估计是睡了太久。转头看着床上的那人,呼吸均匀,嘴唇的乌紫色也已消退。只是嘴角的暗红分外刺眼。
我拿了一张湿帕给他擦脸,才发现他有喉结。
原来真是个男人,怎么长的比女人还好看?我一边擦,一边暗自腹诽。
他忽然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把我吓了一跳。
“你……”他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嘶哑,不如之前那般婉转动听。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你余毒未清,身体虚弱,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他接过水杯仰头喝下,沉息片刻,问:“为什么要救我?”
“我怕我找不到路,横死荒山野岭。”我不以为意地调侃道,“我可是怕死的很。”
他戏谑的笑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会选择走这条路?”
我垂下眼眸,自嘲道:“那时候我没选择,什么都不懂,卫宵救下我,我就只好跟着他离开。”然后我抬起头来,眼神坚定的看着他:“但现在我想要变强,可以生存下去,甚至左右别人的生死。”
“当你的双手沾满鲜血,每天都活在罪恶的阴影之中,每个晚上闭上眼睛都会看见那些死在自己手中的狰狞面孔而彻夜不眠时,你会后悔的。”他说话的时候依然笑着,但眼睛里碎裂出盈盈水光,藏着化不开的幽蓝色哀伤。
我愣愣的看着他。我知道从我踏进这里时就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我只能踩着别人的尸骨前行。但他是第一个像朋友规劝一般告诉我这条路的艰辛。
我发自肺腑的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看着他:“我总和你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却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苍白的脸孔蒙上僵冷的寒气:“没有。”
真的吗?可是他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难道那是他的伤心往事?我还是不要问了吧。我点点头。
他起身逃也似的往门口走去,用不耐烦的语气催促道:“赶快收拾行李,我们还要很长的路要走。”
我们?这个词在我的心口划过一丝暖意,我看着前方火焰般红红的身影想。或许未来在满是鲜血的路途中,我将不会在冰冷的黑暗中踽踽独行。
用时半月,我和魅魉才步入渊洺国城都。因为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来到民间,对大街小巷的风土人情,秀丽景观感到深深的好奇
“喂,不要乱跑。!”魅魉揪住我的衣领恶狠狠地警告我。不过我倒觉得新奇有趣。要知道让各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露出这么无可奈何的表情也是一种本事。
我耸耸肩,一脸不屑:“知道了。”
我敏捷躲开他,挪步到街边的小摊贩那里,指着他摆在炭火上烤的东西问:“这些是什么?”
“烤串啊!又香又好吃,公子要不要来点?”他一脸谄媚地问。
我转头看着魅魉:“我要吃这个。”
“吃这个容易发胖,你已经胖的就像一头猪了。”他的视线来回打量着我裹着厚布的腰。
“我哪里胖了,我这是……”我摸着没有曲线的腰腹,高傲道,“富态!”
他若有所思地嗤笑一声:“以你这体形再富也会吃穷的。”
明明是你让我化妆易容成这样的!我在心底咆哮,愤怒的看着他,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他估计死了千百次了。
“放心,我们这里的烤串是秘制的,吃多少都不会胖的!”卖东西的大叔拍着胸口信誓旦旦的保证到,我睨了一眼魅魉,挑眉得意的笑道:“听见没有?”
“叫声哥,我就给你买。”他眯起眼睛,一脸奸笑。
我郁结,有一种交友不慎的无力感。真会见缝插针的占便宜,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么个人呢?
不过我真的很想尝尝这个东西的滋味,叫一声也没什么吃亏的。我权衡利弊,不情不愿地嗫嚅道:“哥……”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大声点。”他故作疑惑的把耳朵凑到我嘴边。
耍我吗?我愤怒起来,一把推开他,“不买算了!”
“喂,做一件事要持之以恒,别半途而废,反正你都已经喊了,一声两声有区别吗?”他在后面嚷道。
好像确实是这个理。我有些赞同的想,但又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转身。
“以后我自己买。”我冷哼一声,迈开脚步。
“小心小心!马受惊了,快让开!”身后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混合着凌乱而急促的马蹄声,我镇定自若,专心致志的在心底掐算好时间,准备躲开马车,却被一个强劲的力道揽入怀中,旋身转到街道另一头。
魅魉放开我,我抬头同他四目相对,他眼里深蓝的幽光让我有片刻的恍惚。
我收回目光推开他,懊恼道:“你干嘛?”
“你耳朵是聋的吗?”他看我一眼,口气嘲讽。
“以我的身手还用你救吗?”我瞪他一眼。
“行了,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自作多情了。”他不以为然的耸耸肩,大步流星的越过我。我汗颜一把,飞快跟上去,和他在一高楼处停下。
楼上挂着的一块富丽堂皇的匾额,上面用草书龙飞凤舞的写着“丽人阁”三个烫金大字,笔锋遒劲,行文潇洒,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而匾额上方的楼栏上趴着一群花花绿绿,衣着暴露的女子,正冲楼下的行人搔首弄姿,大大降低了匾额的档次。
我眉头一皱,问:“这是什么地方?”
“青楼。男人的温柔乡。”魅魉用鼻孔对着我,语气里是深深的嘲讽,手上摇着一把不知何处拿来的折扇,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
进了房,我又一次被魅魉鄙视了一道。房内装潢精致奢华,比千胧国皇宫还要金碧辉煌。以檀木铺地,玉石筑栏,黄金封顶,琉璃做灯,四方壁画皆用宝石镶嵌而成。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我看得眼花缭乱,竟一时失语。而魅魉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鄙夷。
他带着我左拐右弯,到了一间房门前,转头看我:“进去吧,你以后好自为之。”
我慌忙叫住他:“喂,你去哪?”
他挥挥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却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心里有些难受,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悲伤,这段日子和他同行虽然一路吵吵闹闹,彼此却建立了一种默契。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要履行的使命,所以面临分别时,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对方一句祝福,并期待下一次的相见。
魅魉,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再见。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心底默默说到。
敲了敲门,房内传出柔媚入骨的声音:“进来。”
我有些紧张,小心翼翼的推开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在说话。穿过重重红纱帐,到达内房一片红绸挡住了我的去路,隐约可见一窈窕的身影慵懒地躺在床榻上,姿态妩媚。
我挑开红帘走进去,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好美的人。
巴掌大的脸颊凝脂如玉,两道弯弯的黛眉好似春风细裁的柳叶,微挑的杏眼波光流转,顾盼生辉之间自有勾人魂魄的万种风情,绯色的薄唇中间点缀着点点殷红,微微张开吐出如美酒般醇厚醉人的语音:“你叫什么名字
“血荼。”我垂眸回答。
“把面具撕了。”她扫了我一眼,命令道。
我心下一惊,顺从扯开面皮。这张脸是魅魉亲自帮我易容的,他行走江湖数十年,易容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而她只看了我一眼,就轻而易举的发现了,可见她的能力造诣以至登峰造极。
“资质不错。”她语气里并没有半点赞叹,甚至有些轻蔑。
“你从现在叫玉璃,是我的婢女。过来给我捶捶背。”她懒懒的打了个呵欠,神色倦怠。
这般目中无人,绕是再美也会惹人讨厌。我不悦的皱起眉头:“卫宵说你对我有安排。”
“我不是已经安排你了吗?”她抬手支持着脑袋,神色里尽是疲倦。
“难道我是来听你使唤的?”我也学着她的口吻反问道。
忽然,肩上传来尖锐的痛感,好像有几百根粘着辣椒水的针刺进了皮肉里,我还未做出反抗,脸上又挨了一鞭,我急忙伸手摸向腰间想要抽出长鞭,手却被另一条鞭子勒住,材质和做工设计都同我的一模一样,密密麻麻的倒刺嵌进皮肉中,带着火辣辣的刺痛感。
“果然是刚进门的愣头青。”她不屑的嗤笑一声,手上一用力,我就被拉倒在地,腰间的鞭绳也被她趁机卷走,背上又连续挨了几鞭,痛的我眼冒金星。
“到了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话,这样你也可以少受点皮肉之苦。要是惹我不高兴,杀了你卫宵也不敢多说什么。”她姿态优雅的收回长鞭,笑容妩媚,语气却是冰冷残忍的。
“现在过来给我捶捶背。”她重新躺下,姿态优雅,仿佛刚才的景象都是我脑海里臆造的幻象。
好可怕,我甚至都未有所察觉她就以凌厉的攻势将我击败。我暗自感叹这,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向她,原来魅魉临走时对我的话是这个意思。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慢慢的给她捶背,忽然背上又是一阵刺痛,耳边是她尖利的呵斥:“力气大点!”
十七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侮辱,我这样想着,泪水决堤般肆意淌下,划过伤口疼痛浸染的更剧烈,却不曾想又挨了一鞭。
红娘怒骂一声:“哭什么哭,怎么,觉得委屈?看来你前半生活的不错嘛,这点小事都受不了。不过以后你敢惹我不高兴,有你好受的。卫宵也真是会给我找不痛快,这么低劣的货色也交给我调教,简直是浪费我时间。”
我连忙擦干眼泪,放轻力道,却还是不如她意,她一脚把我踢开:“力气太重了了。再来!”
不知道挨了多少打,我才熬到入夜,红娘扔了一盒琼膏给我,叫我跟着一个名叫侍锦的婢女滚回房间休息。
我好像回到和卫宵在那荒山野岭里跋涉的日子,很累,很痛苦,只知道麻木的走下去,觉得自己的余生就是这样了。
侍锦看我遍体鳞伤,路都走不稳了,就伸手来扶我,用柔嫩的嗓音安慰道:“玉璃姑娘,玉阙夫人虽然脾气暴烈,教导严厉,但你好生学着,对你的将来可是大有裨益的。”
“是吗?别说将来了,现在我都快受不住了。”我苦笑道。
“姑娘,人活世上遇见的苦难有何止这点呢?你要活着就得忍受。”她这么说道,我不由抬眼看她稚气未脱的脸庞,暗自惊讶。小小年纪就知道这些道理,日后肯定不简单。看来这丽人阁确实卧虎藏龙。
侍锦又絮絮叨叨的讲开了,语气里满是羡慕,“玉阙小姐教出来的舞者琴师都是名满天下的大人物呢!像什么踏燕飞歌的瑶姬,清雪初蓉的姜妾,玉珠落盘的凤卿,还有渊洺国最受宠的芸贵妃都曾拜师于红娘门下!”
虽然不知芸贵妃是何许人,但瑶姬,姜妾,凤卿三人确实名震天下。瑶姬善舞,体态轻盈,可以踩着燕子在空中翩翩起舞,因此以一支《飞燕舞》誉满四方。而姜妾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所作的《清雪初蓉》是各国文人骚客所梦寐以求的宝贝。凤卿则是皇亲国戚争相邀约的琴师,传言他一首《凤求凰》能引得百鸟汇集的奇景。
原来这个玉阙这般厉害。我对这个玉阙不由生出几分敬佩来,相形见绌之下,她的目中无人并不是空穴来风。
梦里,坍塌破败的宫墙,四处逃窜的宫仆,神色哀戚的父王,如同一幅幅荒诞不经的图画,充斥着绝望的叫嚣。黑夜那么粘稠,仿佛要把人吞噬其中,永远醒不来。
我被这场梦惊得大汗淋漓,喘着粗气在这茫茫黑暗里无声悸哭,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父王临终的嘱托:“你要努力活下去,去找到你哥哥,我们千胧国才有兴复的希望……”
我该怎么办?我努力的生存着,来到了渊洺国,可是哥哥在哪里?我该去哪里找他?我握着胸口的冰凉,那是父王交给我的项链,感到一种比死亡更窒息的迷茫。这三年里,我把那些国仇家恨尘封于心底,不是有意忘却,而是因为太过于沉重而不得不深藏,但每每入夜他们就徘徊于梦中,而今更是让我辗转难侧。
起身挪至窗前,入眼的不再是一片清寂的星空,而是流光溢彩的红尘嚣世,在黑暗里闪耀夺目,所有人的欲望让它燃烧出更绚丽的火焰,却终随黑暗在黎明时熄灭。
这些灯火看起来这么温暖,把整座城都笼罩起来,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这么这么冷。我拭掉脸上的泪痕,裹紧了身上的衣裘,不禁愁上心头。
自此之后,玉阙再未对我发难,却也未曾有任何表示,只是让我整日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然后伺候她沐浴更衣,为她捶背捏腿。我虽心有怨怼,但迫于她的泼辣,只得忍受,让自己像只温顺可人的小猫小心翼翼的讨好着她。
“你来这里有多久了?”她躺在床上半瞌着眼,语气慵懒,但可以听出她的愉快。
我跪坐在地上,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她按摩,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神色惬意。我用低柔的声音回答道:“已有半月了。”
“记性不错,整日在这里伺候我,倒是委屈了你。”玉阙哼笑道。
我连忙道:“能伺候玉阙夫人是我的福分,不觉得委屈。”
她瞥我一眼,又很快闭上,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话是中听,可不知道心里是不是真这么想。”
“玉阙夫人何等耳聪目明,怎会不知玉璃心意?”我语气委屈道,眨眼间已是泪凝于睫。
“明日一早你伺候我梳洗罢,就随丽人阁的各女子去侍客吧。晚上再来帮我按摩。”她安排道,轻轻挥了挥手。我起身行礼,轻轻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我就起身,按照青楼女子的装束打扮后,去玉阙阁伺候玉阙梳洗。
“这身打扮到是不错,可惜这妆容太过庸俗。”玉阙捏着我的下巴审视道。
我不禁疑惑:“阁内的女子不都是这般模样?”
“愚蠢。你跟她们一样隐隐于众,怎会让别人注意你?”她呵斥道,神色轻蔑,“聪明的女人懂得让自己与众不同,更何况你是一名杀手。”
“夫人教训的是。”我低头道。却又听见她的怒嗔:“别摆出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看着就惹人厌。”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丝微笑,看着她:“是。”
“这样就好。不过你的眼睛别一直盯着人看,杀气太重。”她又教训道,“把妆容重新画一道。”
“是。”我垂下眼眸,柔声道。随即行了一礼,转身离开。看来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我在丽人阁内接客侍主两月,虽每日忙碌疲惫,但见识倒开阔了不少。无论是各国军事朝政,文化礼仪,名人佚事,还是乡间野史,奇闻怪谈,江湖侠客,我都略懂一二。除此之外,我还学会了察言观色,丰富了江湖阅历。只需要看来人一眼就能对他的身份背景猜测个大概。
我因姿容清丽,又懂得讨人欢心,很快在四方来客中声名鹊起,累积了不少人脉和钱财。
暮夜将至,我一如既往的为玉阙按摩,她抬眸瞧了我一眼:“下月初十,是皇宫选秀的日子,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我准备要选秀?我心中不免惊异,但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意:“恕玉璃愚钝,不知这是何用意?”
“卫宵需要一个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你是他的下属,自然得为他卖命。”她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浅弧,面容娇媚。
“是,我知道了。”我微笑着,恭谨的回答道。
“接下来你就不用再去侍客了,好好准备吧。”她懒羊羊的打了个呵欠,倦色掩面,我识趣起身行礼,退出门外。
接下来的时日玉阙开始教习我宫中礼仪,以及琴棋书画,针线女红,歌舞厨艺。日子飞快划过,转眼就到了选秀的前一晚。
玉阙一边教我刺绣要法,一边絮絮叨叨指教我入宫之后的为人处世。她眉目浅然,但却有种不可忽视的睿智:“深宫之内勾心斗角犹如兵不血刃的战场,能活于宫中的人不是聪明绝顶,就是心机城府颇深。未能在后宫中搏出一席之地之前,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当你居处高位,也切不可得意忘形,凡事谨慎小心。对下恩威并施,对上恭谨温顺。
虽说宫中人情淡薄,事态炎凉,但正因如此那点温情才显得弥足珍贵。你对人对事不能赶尽杀绝,偶尔雪中送炭为自己留下一点余地,毕竟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一世安泰。”
我低着头将她的话牢记在心中,眼眶涌起一阵温热。原以为她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待我如长姐,对我的各方面都有所指导,此刻离别将至,怎能叫我不潸然泪下?
最后一个线结打完,她懒羊羊的打了个呵欠,倦色掩面,我识趣起身行礼,匍匐在地上用前所未有的诚挚语气道:“夫人恩典,玉璃没齿难忘。”
“你秉性温良,这是你的优点,但莫要被他人当做伤害你的借口。”她似乎悠悠叹了口气,但话语里并没有丝毫情绪:“走吧。”
我起身慢慢走出了这里。
回到房间,一片月光的明亮里藏住夜色不住的寒冷。
卫宵那张如雕刻般俊美冰冷的脸在月光里让我不寒而栗:“我该叫你玉璃,还是血荼呢?”
我低头莞尔一笑,用柔媚的声音笑道:“我仍旧属于魔窟,是卫宵大人的属下,血荼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身份。”
“我以为你翅膀硬了。”他走上前,用粗糙的食指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嘴角的笑越发别有深意。
“大人对我有再造之恩,血荼不敢忘却。”我眨巴着眼,深情款款地看着他,端出面对生客时所带的笑容。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忠心。否则你就别想再见到你哥哥。”他抽回手,恢复了我记忆中那种冰冷的模样。
我微笑着看他:“大人,可否让我与哥哥见上一面?”
“他现在在魔窟,不过我给你带了他的书信,希望会让你觉得高兴。”卫宵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片递给我,纸片在卫宵宽厚的手掌里显得脆弱不堪,我颤着手接过,指尖的一丝冰凉迅速漫进心底。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些许激动,才打开纸片,上面只有寥寥几字,是熟悉的字眼,但行笔却没有记忆里那般刚劲有力:
梦儿莫忧,为兄一切安好,勿念。胧浔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