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加糖》阙题

8、被救

　　这么逛下去也没意思。
　　回去的时候阿维带着我在从来不知道的角落窜来窜去，经常闪过一些奇怪的小店，很有意思。
　　“唐锐，你喜欢书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
　　“喜欢。”文科生不爱书就像人不爱钱一样。
　　“好啊，带你去个书店。”
　　整个城市我不确定，但这块区域的书店我确定知道的一清二楚，没有哪家会在这个点开门。

　　仰头。
　　橘黄色的小灯。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闻到的。”灯光下阿维得意一笑。
　　敛了笑意，阿维说：“这个店长是我的老朋友了，你也见过的，猜猜是谁？”
　　我见过？只是见过的人。
　　“好了，不难为你了，走，进去。”
　　店里面似乎没有人，阿维大胆地牵着我的手进去。
　　环境很好，店面很大，两层，满满的书和书架，让人感觉满足但不会拥挤。中心的位置是几张藤椅，木制的小桌子打了蜡，反射琥珀色的光亮。桌上有欧式的小手提灯，周围缠绕浅绿藤蔓，乳白色光亮可以让读者享受到无障碍的阅读，又身处静谧。
　　不想说话，怕惊吓到。
　　惊吓到什么？
　　整个小店。
　　或者别的。

　　店主藏在书架之间，小店里有放置图书的声响，没有见到人。分明是很奇怪的氛围，在这里最胆小的人也没理由害怕。
　　我喜欢这种感觉，散发着纸和木的香气，走或者坐着都让自己想哭。

　　“阿维，来了。”
　　“嗯。”
　　男人的声音。
　　我没听过。
　　和书一样迷人。

　　我确实见过，这让我基本了解了杜铭交的朋友都是如何卧虎藏龙。
　　看不出来啊。
　　吴易。

　　用食指抬了抬眼镜，吴易走过来对我点了点头，手里拿着本书：“我想你会想看看。”
　　书名《庄生此生》。
　　我找了很久的珍藏本。绝无假货。
　　因为仿不出来。

　　阿维看我惊讶，对我说：“到处看看，这里什么书都有。”到底会有多少惊喜。“阿维说你会来，我特意给你准备着。”阿维知道我会来，和他一起？
　　果然这个得逞的人勾唇像个偷到肉吃的狐狸。“你早料到我会来，还是故意装可怜？”掐着我的弱点就狠命踩。
　　“不是啊，我哪需要装，我本来就够可怜了，七夕情人节没人陪，好不容易拐了你来陪我，你的心还不在我这。”
　　记仇。
　　还记得刚才季研的事。

　　贫了很久才再次注意到吴易的存在。
　　小店很神秘，店长很禁欲。
　　平日里发现这个小店的人推开门就像爱丽丝掉到仙境里，店长是那只带怀表的兔子。但他混在人群里身上也不会有书卷气。
　　“吴易平时要上班的，店面只是晚上会来整理。”
　　“白天不是更多生意？”
　　“这个小店不收费，全天开门，书只能在店里看。”
　　刚准备问店内有没有监控，吴易淡淡道：“大多数人会自觉看完书还书，也有人把自己的书拿到这里来，书的数目也是不断增长。”
　　以前怎么没有看到过。
　　“这个小店的所有设施都不是我出的钱，有人捐款，还有开了很多分店，不过我这里的书最多。”

　　没说两句，吴易称上班疲惫，回家。
　　“阿维，你带我来这里就是来看书？”
　　“不是。”
　　“那来干什么？”
　　阿维接过我手上的书，翻来覆去喃喃道：“吴易这小子够义气，我这次来主要是带你来见他。”
　　最近都流行领着儿媳见家长了么。

　　阿维没想着我会回答，只是修长的手指抚摸这小桌上那盏精致手提灯，灯光照的他的手指微微透明，像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干净。我有直觉他有事瞒着我，是他不想回忆又偏偏不能忘记的往事，关于。
　　感情。
　　感情之事最伤也最难忘，他的过去我碰不得问不得，他的将来我摸不到求不来。
　　也不敢奢求。
　　“阿维。”
　　“嗯？”他没事一样回过神来，看着我的眼睛。
　　平静安宁。
　　不真实。
　　过于平津是因为掩饰地太过完美，这是完美也是最大的破绽。
　　“你的过去我可以不知道，但是你的现在可不可以留给我？你让我陪你，我可不可以也让你好好地，让你的心暂时陪着我？”
　　内疚。
　　我最怕的除了死，除了背叛。就是内疚，别人对我的尤其是，莫名地让人心生间隙。
　　但不一样的一点是，我不是那种要死要活的女人，大不了就分了，或是被甩了，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解释求和一概不听。
　　是，我是任性。也不是，只有这样自己才不至于被伤得死去活来。
　　阿维的眼里闪过心疼，他皱了皱鼻子，张开双手把我揽进怀里：“唐锐，你是不是很害怕，我错了，你不要这样好不好。”阿维的衣领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这番祈求的话只让我觉得可笑：“我为什么要怕？你又在认什么错？”

　　喜欢拥抱的人一向怕失去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真正害怕的事阿维，他比我更胆小懦弱，比季研更害怕面对。

　　麻木。

　　看着阿维把书放回桌上，转身不看我，小巷太深都没有月光，他背后就是小店和在店里的我。“走吧。”他说。
　　“我想再到处走走。”“我陪你。”“好。”

　　路边有幢大宅子，附近的旧房子都在拆迁，快轮到它时拆迁的线停下来，蚕食的大卡车黑暗里潜伏对它虎视眈眈又不好下手。这幢房子就这样孤立在这里，如果它和这片土地同生共死，现在勉强“活着”，心是不是已近随其他被毁命运的房子一块去了？
　　房子不会有心。

　　但作为执着的东西都由不得自己，自己的心是自己最难看懂的东西。

　　房子的墙上靠着一个人。
　　巧了。
　　又是杜铭，只是靠着，没抽烟也没左顾右盼，想心事。
　　夏天蚊子多了，他难道是驱蚊体质，还敢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我们，但不想理我们。他的态度怎么么样我不在乎，我就是想问问季研去哪了，之前不是还一直在一起么。
　　罢了。
　　我又想到季研。

　　阿维只闷头走路，没有注意到杜铭，他这时候只想着走路，不是有大动静把他魂召回来他可以什么都不去看，什么都听不到。
　　实在不靠谱。
　　通过种种迹象表明，阿维就是一时靠谱时不靠谱的人，体贴有余，可靠不足。
　　看着杜铭的身影在黑夜里刻成一幅硬纸板画，沉寂。用手肘捅了捅阿维：“杜铭在这里干什么？”阿维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也不看就知道我想问什么：“这是杜家老宅，杜铭在这里住过一阵子，那时候他家一切还都很好，直到一家人搬出去，他经常这样，回忆之前的时光吧，可能。”
　　阿维心不在焉，我也没好意思说他。

　　“先去上个洗手间。”“嗯，好。你去。”阿维左右看看，朝前方小跑过去，应该是那里有公厕。我等在原地。
　　有人从背后拍拍我的肩，那么晚了还有谁找我，回头。
　　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头转回去，那人的肘关节支在我肩上，头也向我的脸靠拢，同时我看不见他的样貌，从远处看我们就是哥俩好的样子。真哥俩，腰间顶的那个东西就不会存在了。
　　天知道我是要倒大霉了。
　　所幸这人手松开一条缝，看来没有把我闷死的打算，“身上有钱么？”我很想骂一句你看我身上像是有什么的样子？闭了闭眼，我使劲摇摇头。
　　“没有？”我预计这下要杀人灭口，早知道出门带点钱花钱消灾也好。
　　这人又没对我下手，只是保持这个姿势像在等什么。等同伙？
　　有人从这边过来，身后本应迎上去接应的这个人反倒退后几步，竭力保持这个姿势。
　　不是同伙？
　　正在我想着这人是谁的时候，身后来的束缚一松，“啊。”惨叫声。
　　看样子是有人英雄救……英雄，被施暴者是刚才那个不知好歹打劫我的人。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每个城市好公民的责任，摆好一张友善的脸转身：“杜铭？”
　　今天杜铭的出场次数大大上升，虽然他人长得很有男人味不错，我喜欢男人也不错。
　　这样的桃花运没几个人想要吧。

　　“你没事吧。”你都肯定我没事了还问。
　　忍住了想翻一白眼的冲动看他：“嗯，谢谢了。”没有走掉的意思，他责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不对。
　　这种略带责怪实则担心加怜爱的语气怎么会用到我身上？
　　我自认为没有这种惹人怜惜的小白莲花娇弱气质，虽然瘦了点，外表文弱了点，总体看来还是个攻受不明的。
　　“季研呢？”
　　“你就这么关心季研？怎么不多关心关心自己？”
　　他这是在干什么？
　　同情我？
　　还是暗骂我又吃多了撑着管“他家的”季研？

　　说服自己想多了，他没什么意思，就是朋友之间问一句。
　　阿维的声音适时地蹦出来：“你们聊，我站着。”
　　不善。

　　阿维站在我们不远处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