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坛野兽]谁杀死了知更鸟》林之书

8、08 红雀

　　即使经过大扫除，T.J也显而易见地不想呆在这栋房子里。
　　乔伊斯在跟着T.J住到这里之前并没有料到这点，T.J倒是维持住了他的作息，于是他改在白天到地下酒吧去寻欢作乐，那里多的是昼夜不分整个上午都在当做夜晚狂欢的人，几个小时的声色犬马后，在外面找个地方吃午饭，下午他则呼朋引伴地去玩高尔夫、桌球、骑马之类符合身份的游戏，乔伊斯跟着他几天之内就光顾遍了纽约从前无缘一见的高级会所。
　　T.J对这些东西都很擅长，笑得也很阳光，倒是没有要教乔伊斯——他戏称教这么多担心乔伊斯付不起他的工资。
　　那个存钱罐在每天十枚硬币的增长下已经满了，乔伊斯依约给T.J涨了薪酬，现在是每小时八美元，乔伊斯让T.J开了个新账户，每周结算一次，T.J挺遗憾他不能继续攒硬币，但乔伊斯知道任何东西的珍贵都在于稀少，一钱罐硬币能让T.J保留成就感，再多就是负累。
　　乔伊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里夫斯才对T.J这么重要，他是他爱过的唯一一个男人。
　　T.J还以为自己的逃避不着痕迹，一切掩饰却拙劣得让乔伊斯想叹气，甚至早上晨跑T.J都积极了些，只要不呆在家。
　　早知道乔伊斯就会建议T.J和父母多住一段时间。
　　这个发现令乔伊斯无比挫败：T.J的确完全没有从失败的感情中走出来。

　　T.J出柜的很早，正因为太早了，那时候他还很小，以至于失去像普通人一样，在青春年少时面对不附带额外因素的爱情的机会。他过去没有爱过哪一个男人，所以谁都不知道爱情能给他多少快乐，又能给他多少伤害。
　　乔伊斯过去从对T.J的观察中，总结出他的处世哲学：他不相信会有人爱他，也不相信他会爱上什么人。
　　T.J这么认为的理由，正是乔伊斯所担忧的，所以乔伊斯没想过去填补那个空白。
　　但毕竟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他那么懦弱，乔伊斯想，最糟糕的是，并不只有英雄才具有勇气，很多时候颇具行动力的正是恶徒和没经过深思熟虑的人。
　　于是T.J就成了肖恩·里夫斯冲动与激情的牺牲品。
　　在这件事上乔伊斯不想过分地去谴责里夫斯，毕竟T.J如果不和已婚男人交往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乔伊斯同样不想谴责T.J，在政客家庭、尤其是政治中心白宫长大，让他看到太多世俗法规和道德标准的肮脏与虚伪。在T.J的成长阶段，他父亲是个全国闻名的风流种子，母亲为了政治因素忍辱负重，仅此两条就让他心目中几乎全无对婚姻契约的敬畏，更别提政客的婚姻。他还天真地认为他是在拯救和庇护里夫斯呢。
　　正是因为明白T.J的价值观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形成，让乔伊斯无力而且痛恨。
　　T.J的没心没肺时常伤害到他，也在从更多东西下保护他，天生的性取向并没有错，出生在总统家庭也不是错误，这些都无从选择，T.J从小面对的大多伤害并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不够坏。

　　乔伊斯没有把这些情绪带到和菲依娜的见面里，只是不需要他表现出来，菲依娜就能看到，她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我的礼物带对了。”
　　她给乔伊斯买了一只小刺猬。
　　菲依娜说不上对乔伊斯很了解，因为乔伊斯习惯于自己负担起一切，很多东西都不会呈现在她面前，但乔伊斯毕竟不可能把她放在羽翼下保护一辈子，而且她离乔伊斯的位置实在太近了。
　　很多人对乔伊斯的印象都是稳重可靠，菲依娜看的更清楚，乔伊斯的傲慢和激进其实是可见的，只是绝大部分和他有所接触的人都被他冷静理智的外表所欺骗。
　　他的心底有一把火在烧，乔伊斯的精神世界有一部分始终停留在妈妈死后，他现在的所有成功都是对过去的补偿，但他令他想用成功供养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菲依娜曾经很疑惑，为什么乔伊斯做得到的事情她就做不到，她没有那种天赋吗？大学时她看到一则故事，才明白那不是天赋。那个故事说，去体验一下窒息是什么感觉，抛开一切、全心全意只想要获取空气是什么感觉，当一个人对成功的欲望就像对呼吸的渴望一样强烈时，成功是必然的。
　　从妈妈去世起，乔伊斯的世界就始终处于缺氧中。
　　自从去年乔伊斯告诉她，其实他并不是勇气可嘉的人，菲依娜终于隐约意识到乔伊斯的问题在哪里，无论患得患失还是无法放下，都因为一点，责任感太重。
　　妈妈的去世他没法释怀，尽管他清楚疾病不会是因为任何人的错，他就是无法停止责怪自己，菲依娜离婚，乔伊斯一直愧疚到现在，尽管他知道他控制不了感情。
　　所以上次见面乔伊斯提到一只他喜欢的刺猬，菲依娜马上知道他的毛病又犯了。
　　菲依娜一直想治一下乔伊斯那个责任心过重的毛病，会因为太喜欢而不敢养，无非是怕养坏了，她就买了一只刺猬送给他，让他练练手。

　　乔伊斯对这个礼物没想太多，他送了乔治一套高档儿童西装，按照菲依娜的性格肯定会回礼，听他过说喜欢刺猬就送一只给他养，这是很正常的赠礼思路。
　　只是回到T.J的公寓，抱着刺猬，面对百无聊赖翻着杂志、一看到他就从沙发里跳起来的T.J，乔伊斯突然有种强烈的……羞耻感。
　　“是别的事情，我在专心照顾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信错了人类，误接近坏人，刺被拔掉了很多。”
　　“我一直都不敢。”
　　对菲依娜说过的话突然浮现出来，对兴致勃勃凑到跟前，低头看他怀里刺猬的T.J，乔伊斯蓦然升起一种狼狈感，几乎不敢面对他。
　　T.J对家里养宠物完全没意见，而且觉得刺猬很稀奇。他们一起购买材料给刺猬做了个窝，用木板钉的三十英寸见方的木箱，底层干草和新鲜树叶，角落里还用土堆石块垒了座假山，种上花草，供刺猬活动。
　　忙完这些，乔伊斯那种时刻想落荒而逃的冲动已经差不多打消，T.J问：“它叫什么名字呢？”
　　乔伊斯说：“你说呢？毕竟在这里养要经过你同意。”
　　T.J冥思苦想片刻，宣布：“我决定叫它道格。”
　　乔伊斯还以为要给刺猬起名“狗”，随后才发现T.J的意思是道格拉斯的昵称。
　　T.J小心地摸了摸刺猬，脸上那种慈爱的笑容让乔伊斯哭笑不得，虽然远远比不上道格拉斯成熟，T.J倒是很有他是哥哥的自觉。

　　菲依娜的礼物误打误撞地解决了乔伊斯的大麻烦，家里添加新成员后，T.J对这栋房子的芥蒂打消不少。他开始满心欢喜地投入学习饲养宠物的大业中，光是饲料就配了十多种。
　　乔伊斯在心底暗暗感激菲依娜，他想了想，给菲依娜打了个电话，让菲依娜寄来一盒录像带。
　　在T.J面前提起妈妈与钢琴的关系、并且跟着他学弹钢琴后，乔伊斯就想给T.J听听他妈妈弹的钢琴。
　　T.J对这位启蒙了乔伊斯对音乐的兴趣的女性也十分好奇，问道：“是你妈妈在乐团演出的录像吗？”
　　乔伊斯摇头：“是我小时候的生日录像。”他妈妈没有留下过工作上的表演录像，涉及到她弹钢琴的都是家庭录像。
　　T.J微微抬起下巴，感兴趣地看向乔伊斯：“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总觉得你从小就是这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了。”
　　乔伊斯思索了一下：“我好像没有那么岿然不动……”
　　话音未落，他们都想起乔伊斯几次动摇都是因为T.J调戏的举动，T.J顿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乔伊斯克制不住瞟了一眼窗台上的刺猬窝，干脆闭嘴。
　　生日录像是乔伊斯八岁的时候，他妈妈给他和妹妹弹钢琴，乔伊斯小时候是个挺普通的男孩，比现在活泼得多。
　　小孩子的生日宴会，哪怕只有家人三个，也不会太安静，钢琴水平如何不管听不听得出来，热热闹闹倒是真的，看完了T.J疑惑道：“我记得你妻子也叫菲依娜？”
　　乔伊斯平静地说：“就是她，我其实没结过婚。”
　　T.J万分惊讶地看向他：“你作假！？”
　　乔伊斯点点头：“我需要这份工作，已婚人士感觉上比较可靠。”
　　T.J撅起嘴唇哼道：“和妻子分居的已婚人士？”
　　乔伊斯反问：“总统有婚后出轨的，但有没结过婚的吗？”
　　这有点戳到T.J痛处了，不过相当有道理。
　　新发现让T.J有点信息量过大的感觉，他对乔伊斯固有的印象一下子被推翻了一半，想起以前知道的关于菲依娜的事情，T.J问：“你给你妹妹抚养费？”
　　乔伊斯泰然自若地退出录像带，回答：“她和前夫过不下去了，怀着孕离婚，我告诉她不用工作，我来付抚养费，她要求把钱分成两份记账，供乔治生活的由他自己成年工作后还给我，她自己生活的部分将来乔治上学后她有工作了还给我。”
　　乔伊斯太过坦然的态度，让T.J反而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大惊小怪，毕竟乔伊斯结没结过婚，对T.J和他的友情都不会有影响，而如果不是他让自己显得很可靠，他或许就不会被道格拉斯选中，T.J这么一想都觉得庆幸起来。
　　或许因为T.J现在跟乔伊斯的关系比初见时好了太多，他忍不住关心道：“那么你现在的薪水够用吧？”
　　想想他除了那次买西装他还从来没见过乔伊斯花钱，以前他理所当然以为是为妻儿攒，现在变成为妹妹和侄子攒也没差别。
　　乔伊斯点点头，又摇摇头：“巴瑞仕女士给我开的薪水比我想象的还高，比起行规翻了一倍，现在我只给菲依娜汇一半，给多了她也不会要。”
　　T.J以前对菲依娜没什么印象，此刻倒是升起些敬佩之情：“你妈妈真了不起。”
　　他清楚这是教育的结果，这两兄妹都如此出色。
　　对比之下，T.J突然觉得很自卑，乔伊斯的妹妹从来没打算靠哥哥养，他现在事实上就是靠家里养。
　　他不由得鼓起嘴唇，喃喃道：“可是做生意总赚不到钱啊。”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乔伊斯敏锐地察觉到T.J情绪的低落，略一联想就大概明白了，中肯地说：“你没有经过严密的商业培训，又不是天才，当然做不到。”T.J大学可是音乐专业，因此毕业后不肯以钢琴为职业才让他父亲那么吃惊。
　　T.J深以为然，打起精神说：“那就先从简单的工作开始，乔，你介绍个地方给我打工吧。”
　　他目光灼灼，跃跃欲试，一看就是又投入了新的希望和期待。
　　T.J还记得乔伊斯问他有没有凭借劳动赚过钱，严格说来现在乔伊斯请他教钢琴也是玩票性质，根本不算。现在他打定主意要凭自己挣钱。
　　乔伊斯的确打工经验丰富，美国学生或多或少都有打工经历，工作机会也很丰富，但对于成年人来说就没有那么多选择余地了。
　　而且乔伊斯总觉得，T.J很难维持下去，大多数兼职内容都是持续性的，每天有固定的内容和时间，最起码也得持续个几周。
　　这些最多也不过就是顾虑而已，乔伊斯对上T.J满是信赖的眼睛，平静地说：“好。”

---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是不是我在夸大精神问题上特别有天赋，上一篇的女主Jenny就被我写得像有病，乔伊斯本来挺正常，这章稍微剖析一下也显得像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