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的守护灵》假子JIMO

1、上 “打开灵魂

　　“打开灵魂之窗请君看，是红还是黑，请君自公断。”——新渡户稻造《武士道》

　　“真的必须如此吗？”他皱着眉头看着我，他在找最后一丝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这是第一次他脸上的戏谑的表情消失殆尽，不，大概还是有的，大概更深了，只是我看不清罢了，只看清了他脸上的悲伤。
　　悲伤吗？我轻声笑了笑。是啊，是该悲伤，因为我快死了。快被我自己杀死了。
　　“喂！你倒是说说话呀！”他焦急地转向了身边的另一个人，冲着他吼道：“他娘的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他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他娘的他要寻死去了啊！你傻站着干什么啊？！快点……阻止啊？”他的声音变得哽咽，懊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才藏，不要再逼佐助了。冷静点。这已经是，谁都无法改变的现实了。”我试图让声音听上去很平静，甚至试图想让我的口气听上去不那么在乎自己性命。当然，我也害怕死亡，怕痛，尤其是这种死法尤其得痛。我还怕离开所爱的人，怕死了之后什么都感知不到。哪怕我知道有来生有轮回，可是那与今生的我又有什么关联，不管是哪辈子的我那不是我。
　　我摆出一脸无所谓的神情揉了揉佐助的头。他低垂着头，是不想让我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吧。我知道一言不发的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要说，我知道他其实也很想阻止这场连我看来都荒唐可笑至极的仪式，自杀仪式。但是活着，作为一个人活着，终究逃不过像个囚犯一样活着的命运。教条，制度，规定都是与生俱来的枷锁。
　　“没事的，来生还可以和你们两个在一起，不是吗？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临死前能看到你们两个人这样的反应，这么多在一起的时光倒也没有浪费啊？哈哈哈！”我的笑声应该没有在发抖吧？这种洒脱应该伪装得很好吧？啊，果然自己还是一个胆小鬼啊，做不到真真正正地坦荡荡地面对死亡。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只感受到了越来越猛烈没有节奏的紊乱的心跳，它说逃吧，它说收手吧，它说好好地活下去，管他娘的制度还是风俗，管他娘的战败投降的耻辱，管他娘的君主的忠诚不渝，这里从来都没有被你放过这些东西。在这里的，只有那个人不是吗？
　　是啊，我不能否认自己的心所说的。
　　只是我无法逃，不能逃，只因为我尚且有着那该死的呼吸，还有撑起即将没落的家族的使命。
　　如果不死，家族就此蒙羞，泷川家族就再也找不回任何立足之地了。石男，你明白了吗？
　　明白。我笑着回答。
　　父亲，你未曾将我当作一个人看待过吧？整个家，都是这个样子的。
　　唯一把我当作人看过的，此生此世，仅有三个人。而其中的两个人此时就站在我的面前。
　　人，不，他们也不能算作是人。是神还是妖怪，哪怕相处了那么久都说不上来。和座敷童子有些类似的守护灵吧，但又不完全是这样。只是，他们让我的人生充实了很多，虽然并没有帮上什么很多忙，虽然到头来还是看着我死掉，但足够了。那些一起欢笑的时光是很美好哪，那些看着他们两个吵吵闹闹而自己在一边笑而不语的日子很美好哪。再加上有他们即将掉落的眼泪，我的人生也算沉重了。
　　我伸出了手臂，把他们围在了怀里，他们真的很小，只有我的半截手臂这么大，明明用力了想紧紧抱住他们，可仍是空落落的没有实感。
　　“挺好，这辈子认识你们两个。下辈子，也请多多指教了啊。才藏，佐助？”我小心地拍了拍他们的头，哄着似的说道。他们都只是看着别处，也不愿意点头。“切，哈哈，两个笨蛋。”
　　“啊，你们替我做最后一件事情吧？”忽然极多的情绪就这么一下子地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让我鼻子一阵酸涩，我重重地喘了口气。可以平复好自己的心情的，可以的。“拜，托……了。”
　　最后的最后，放不下，一直都知道的，会放不下。
　　“替我，捎句话吧。”
　　……
　　“此次出兵，凶多吉少啊。”我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恍惚间酒杯上雕刻的樱花似是变成了真的，在月光下飘落，我又仿佛看见的，是我的命像残落的樱花花瓣在黑夜中埋入尘土。这，不只是我一个的命会落到这般结局吧。我苦笑了起来，又拿起酒壶斟了杯清酒。
　　这味道，太淡了，淡到根本没办法抵消掉心底的苦涩。
　　耳边传来像酒像夜像月般清冷的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
　　“你死的话，我必随你而去。”
　　我转过了头，望着身边坐着的他。月光似乎给他披上了一层银衣，衣边泛着刺眼的光，刺得我要掉泪。我凝视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动摇，闪烁着的只有苍白色的决心。
　　“哈哈哈哈！你啊你啊，别傻了，别傻了。”我摇起了头，连手臂也开始摇摇晃晃，杯里的酒也险些洒落。我很清楚，我没有醉。只是，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如果语言表达不了，那动作幅度大一些，你会不会就会听我的了。“谁他娘的要你干这种蠢事了？”
　　“我不认为蠢。”他依旧不为所动地说。
　　“你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就是蠢透了！”我突然间几乎是用吼着地说道。“他娘的，别忘了咱们俩个都是男人，不要去学娘们儿才会做的事情！死就死了，他娘的谁要你来陪我了？别以为我死了你好好活着就是背叛我了，他娘的女人才会这么想！我死掉的话，你给我快点去娶个漂亮的老婆，生一堆小崽子去，好好活下去，听见了没有？！”我很少会用这么凶狠的口气对他说话，全部骂出来了之后，我却竟然分不清我是心里舒坦了，还是更加痛苦了。
　　再次望向他，他仍旧是如往常一样笔直端正地坐着，只是脸颊上的一道泪痕也被染上了惨白，像一把刀子慢慢地，狠狠地在我心里划出一道口子。我疯了般地举起酒壶，将里面的酒全部泼在他脸上，而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待酒流光又睁开了眼睛，闪耀着的还是那个令我颤栗的决断。
　　“你清醒一点罢！”求你，就当是为了我，清醒一点吧。
　　“用酒泼我，怎得清醒。”
　　“好，好，好！”我心一横，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这时我才感到他纤瘦的身体的一颤。我冲到了池塘边，直接把他用力扔进了水里。水花飞溅，溅进了我的眼里，又流了下来。这水花只是有些烫罢了。“这样总行了吧？！你也该清醒了吧？我再警告你一次，如果你敢来阴曹地府找我，我一定会把你踹回人世间的！”叫嚷完，我便极快地转过了身，因为我是个胆小鬼，不敢看他的表情，更不敢看到他死，我丢下他一个人在池子里离开了。
　　我从小就没啥太大的本事，只是跑得快，逃得快。
　　现在也是。我拔腿跑得飞快。任凭眼睛里刚刚溅进来的水花被风刮走。
　　只是这一次，我也知道，怎么样都跑不掉，逃不掉了。
　　……
　　“拜托了。”
　　“替我，捎句话吧。”
　　“就说……呵，这种话应该早点想好的，现在临时说还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呢。”
　　“就说……我想，我想看你，娶妻生子的样子……不管在哪儿看，都好……”
　　眼泪终究是背叛了我，涌了出来。
　　所以，拜托了，至少不要是你，背叛我最后一个愿望。
　　我目送着才藏和佐助远去的背影，依旧是泪流满面。
　　回忆飞速地在脑海中旋转。第一次的见面，你以为我是窃贼二话不说地把我狠狠揍了一顿。第一次的拜访，你尴尬地拿着膏药亲自帮我换药。第一次的郊游，你总算没有甩开我牵上去的手。第一次的你说我们是朋友，我说我泷川石男喜欢你，并不只是朋友，你脸通红地逃走了。第一次的……
　　啊，不行不行，怎么能只想着从前呢，应该想想将来。想想将来的你讨了一个漂亮的老婆，生了很多小孩。
　　可是，想象不出来啊。
　　想象不出来啊。
　　因为我很希望，很希望看到的画面是，你和我站在一起。很希望看到的画面是，满头白发的我牵着满头白发的你的手，你仍像个孩子一样脸红着。我想看到的只有这些，而不是什么狗屁的你老婆你孩子啊……
　　“传达到了，吗？”我轻轻地喃喃着。我听见了耳边的一声“嗯”。
　　“谢谢，你们了。”
　　死前，我还有最后一些话要和你们说，才藏，佐助。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们两个。不是凡人，你们不会死，你们不会有那么多的拘束。
　　有的时候甚至会想，要是我和他变成你们两个这样，该多好。
　　所以如果真的是喜欢，连着我那一份，好好地在一起，好好地珍惜。
　　哈哈，下辈子再见。
　　一切已完备。
　　我拿起案上的武士刀。
　　一种极具美感而又愚蠢至极的死法。
　　笨蛋，好好活啊。
　　最后，只有这一句话能说出口。
　　我狠狠地向腹部刺了进去。滚烫的液体涌了出来，滚烫得让我甚至连痛都感受不到。
　　笨蛋，好好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