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绫络绎

1、蝴蝶

　　蝴蝶
　　手中的香烟已经燃掉了一半，我把它放进嘴里，吸一口，是orange，淡淡的味道。吸进肺里更多的，却是他的味道，像是一片散不去的雾，一直在心脏的附近打着圈。
　　我一直把喜欢和爱分得清清楚楚。当他第一次吻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爱他，注定了。
　　有人说，男人一辈子就只能爱一个女人，他应该就是这样吧。用生命去爱一个女人，就像蝴蝶一样到死到尽。
　　可是我知道，那个女人不是我。
　　第一次认识他是在去学校的地铁上。菲儿喊我，指着一个人问我认不认识。我顺着他的手，看见一双忧郁的眼睛。
　　大约菲儿认识他，所以他朝我们笑笑。他的笑很温和，却没有温度，眼睛笑起的幅度里带着的都是淡淡的伤，让人心疼。
　　我并不认识他，菲儿说他也是我们学校的，是个人物。
　　“就你是乡巴佬，学校谁不认识他啊。”
　　菲儿是这么说的。她还没完没了的说着他有多帅，多好看，多风靡全校的女生。她还说，他叫金波。
　　金波，我听过这个名字。虽然我在学校从不管闲事，但是这个名字飘进耳朵的次数过多，所以我还是有印象的，只是没有看见过本人。
　　他是长得好看，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男生都好看。他的表情总是那样安静，安静到你看不见他藏在刘海下眼睛里的悲哀。
　　金波他们总是一群人一起笑着闹着，而我总是一个人。
　　有时候，我会站在离他们很远的后面看着他们嬉笑打闹，我看不清他们的脸，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们的笑声，看到他们的轮廓，就像在看一场旧电影，表面上的愉快，总是拖着缓慢的调子和忧伤的背景。
　　那里总会有个人，有时候和他们一起追着闹着，有时候就一个人坐在旁边静静地抽烟。烟头闪着一点一点的光亮，我不知道他忧郁的眼睛看的方向。
　　菲儿是我的同桌，因为她认识那群人中的几个女生，所以自然的她就认识了金波。然后，又自然的，我也认识了金波。
　　菲儿是那群人中间的一个，可是我没有，我还是一个人。那群人中间，我只认识菲儿和金波。我以为到高中毕业，这种状况都不会被改变了。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的名字叫林环，是我们学校的校花，有高挑的身材和完美的脸。她也是那群人中的一个。
　　我们的相识，是那么突然……
　　有一天，我正在食堂里想快速解决掉我的午饭的时候，林环走到了我面前：“我可以坐在这吗？”
　　我一时有些恍惚，愣在那儿。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是文科班的，而林环是理科班的，和金波念的选科一样，只是在他的隔壁而已。文科班和理科班离得很远，她的出现让我一时有些惊讶。
　　“我很喜欢你的文字，我喜欢会写东西的人。我自己语文太差，所以很羡慕语文好的人。”
　　林环这样解释了她的出现。
　　我的语文是不错，考试一直在年级排第一。我很喜欢写东西，能使人安静。我是我们学校文学社的主写手，很多杂志上有我的文字。我已经习惯了这样，从来不在乎我是不是有名。可是，我对林环的出现仍然有些云里雾里。
　　她实在是漂亮，完美的脸上没有任何缺点。笑起来和金波一样很温和，像天使。
　　“嫣然，你很漂亮，人和文字一样漂亮。”
　　我听到过很多人说我漂亮，可是我不在乎，也许是把精力都用在我的文字上了吧。可是眼前一个比你漂亮的女生却在赞美自己，还是开心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们两个很快熟络了起来，每天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
　　意外的，我也开始成为那群人中的一个。和他们一起行动，一起疯玩，晚上，在没有人的街道上一边奔跑一边大喊大叫。这些事要换作以前被我看到，我肯定认为那群人是疯子，可是现在自己体会，却发现竟是那么愉快。
　　林环总是喜欢和李彬手挽手地走在我们前面，他们是出了名的老夫老妻，从初中一直到现在了。他们没有很多亲昵的动作，但是那么稳定的感情，总是让人羡慕。
　　“他们感情真好啊。”
　　我对金波说。他抬起头，看一眼前面那对恩爱夫妻，然后转过脸来对我笑：“你羡慕？”
　　“呵呵，是啊。”
　　我故意夸张地拉长声调。
　　他突然间抱住我，然后吻上我的唇——冰凉的，他的唇。
　　走在前面的那帮人突然都停了下来了，回头看着我们……世界就这样消失了，那是我的初吻……
　　当他的唇离开我的唇的时候，我还是呆呆地站在那。冬天的夜晚很冷，嘴里已经能够呵得出雾气了。街上被雾笼罩得模模糊糊。
　　他拉起我的手，向那群人走去……
　　“向大家介绍，李嫣然，我老婆。”
　　金波把我搂得很紧，但是我还是觉得很冷，没有温暖的气息。
　　“啊？什么时候开始的啊？怎么能瞒我们这么久啊，你们两个太不够意思了啊……”
　　……
　　我的周围吵成一片，笑声交杂，分不清是谁的。
　　我看见金波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我觉得幸福好像就是这样，简单得让人分不清方向。
　　当那个男生吻上我的唇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爱上他了。
　　我看着林环，她嘴角挂着微笑，她一贯的笑容，我读不懂。她应该也看见了我的幸福吧。
　　于是，我也握住金波的手，紧紧的。
　　我的文字开始不再只是孤独而已，我把幸福和爱情加了进去，每个故事都给它好的结局。我天真的以为，眼前发生的东西就是爱情，我以为真实的爱情都会有好的结局。
　　我错了，犯了很大的错。
　　那天，我正用手机给金波发着消息，菲儿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别放感情下去。”
　　我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菲儿。
　　“金波除了林环，是不会喜欢别人的。他对她的感情太深了。”
　　我就像突然在做梦一样——林环？她不是和李彬感情很稳定吗？金波喜欢林环？为什么？
　　“反正你记住我说的话就好了。不然受伤的是你自己。”
　　菲儿说完就走了。我知道，菲儿她不会骗我。
　　我没有去问金波，我还是相信了他，相信了爱情里面的谎话。他还是一样喊着我老婆，说很多甜言蜜语给我听，我流着泪写下了他的爱情。
　　酒吧里的时间总是high着的，天昏地暗。
　　那天是情人节，我们一群人一起去酒吧，有李彬，却没有林环。
　　“我老婆马上就到啊。”
　　李彬接完一个电话后这样对我们说。我以为来的会是林环，可是过了十分钟后，李彬从酒吧门口带过来一个陌生的女生。她长得也很漂亮，但比不上林环。
　　我有些吃惊，刚想问金波到底怎么回事。还没有等我开口，金波就说：“他们一直是这个样子的，两个人始终在一起，却各自在外面玩。李彬在外面玩的时候，林环也在外面乱来，他们彼此都很习惯了，别在意。”
　　金波点燃一支烟，刁在嘴里。我闻到他的香烟上有橙子的香味。
　　李彬和林环，他们的爱情是背景吗？或者是幕布，这么的随便和自由。他们在一起到底在乎的是什么？
　　我不懂。
　　我靠在沙发上，握住金波的手。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金波在接完一个电话之后就出去了，走得很干脆，从我的手中挣脱了他的手，没有留下一个字就出去了，好像我不存在一样，只是空气。
　　过了很久，他还是没有回来。我站起来，推开酒吧的门，想出去看看他在哪，只是这样。
　　可是就在酒吧旁边的弄堂里，黑漆漆的地方闪着一亮一亮的光——是香烟。
　　我们隔得好远，还是可以闻到带着橙子香的烟味道，讽刺得可以。
　　借着酒吧门口的灯的一点亮度，我看清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金波抱着林环，香烟在他脚边闪着光，一点一点……
　　我不知道脸上应该有怎样的表情，我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我没有走，而是回到了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桌子上放着一盒香烟。我拿起来，打开盒盖，闻到一股橙子的味道。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的瞬间，看见香烟的外壳上写着orange，是香烟的名字，和它的味道一样。我知道，这群人中间，只有金波抽的是这种烟。
　　烟被夹在指尖，慢慢地燃。吸一口，带着橙味的烟顺着喉咙到肺，然后吐出。突然，眼泪流了下来，吐出的是orange烟的味道，留在肺里的却是他的味道……
　　那晚，直到凌晨，我们散场，金波都没有再出现。我沉默着喝了很多酒，菲儿把我带回了她那里。
　　我睡醒的时候，看见菲儿把牛奶和面包放在了床头柜上。
　　心里一阵一阵地痛——菲儿，这就是没有听你的话而遭到的惩罚么？
　　我没有发消息给金波，也没有打他的电话，即使，我很想他。
　　寒假不像在学校，抬头就可以看见人。很久，李彬和林环都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他们和金波一样，像片云，飘得不知去向。
　　我整天坐在电脑前，在键盘上敲着不知所谓的文字。有时候去菲儿家晃晃，喝杯牛奶，吃点零食，看看韩剧，消磨时间。
　　菲儿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金波，时间长了，我甚至开始怀疑金波只是我梦里面的人，没有在现实中存在过。
　　寒假在我们这样的打发中过得飞快，眨个眼就开学了。
　　报到的那天，我在楼梯口碰到了李彬，他看见我，停了下来。我朝他笑笑，准备走上去的时候，他叫住我：“嫣然，林环退学了，和金波一起。”
　　李彬看着我的眼睛，我忘了我该有怎样的表情，是笑还是哭。
　　我咧咧嘴，然后飞快地上了楼。
　　我不知道我留给李彬的最后一个表情是不是笑。后来李彬转学了，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高三的时间是很满的，我们那群以前总聚在一起的人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一起疯了。准确的说，在林环，李彬和金波离开以后，我们这一群就已经开始散了，那些往日的在冬天的晚上一起在无人的街上一边奔跑一边大喊的事情也只能当作回忆了。
　　每次从考卷中抬起头来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去想金波，想念他的微笑笑和眼睛，想念他让人心疼的忧郁。
　　金波，你在哪里？还记得我吗？曾经被你夺走初吻的女生。
　　深夜的时候，想起他在我耳边叫我老婆，或者嫣然的时候，总会觉得有温热的液体打湿枕巾。
　　爱情，只是坟墓而已。
　　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冷。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下了场大雪，是场从来没有在南方城市下过的很大的雪。
　　下雪的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看见了金波。
　　他还是那样，没有变。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带着黑色的绒线帽，白皙英俊的脸上带着安静的表情，让人永远看不见他的伤。
　　“好久不见，你好吗？”
　　我隔着嘴里呼出的白色雾气和眼前的雪花笑着问他。
　　他抱住我，又是那么突然，就和我的初吻一样突然。
　　他的怀抱有了温度，已经不再是冷冰冰的了。我没有挣脱他，就任由他这样把我抱着。他的身上有orange淡淡的香味。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的心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波澜和起伏。我的脸上有着和金波一样安静的表情，没有眼泪，没有笑容。
　　“嫣然，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大雪中有些颤抖。我伸出手，回应他的拥抱。他脖子上围的那条围巾，是我情人节送给他的礼物。
　　“很好看。”
　　我松开他的手。
　　“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问我。
　　“围巾。”
　　我微笑。我知道，我的爱情在他挣脱我的手离开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金波告诉我，那天在酒吧的时候，林环哭着打他电话，说她在酒吧旁边。他觉得一定是出事了，于是急急忙忙出去了，忘了留下话。
　　林环告诉他自己怀孕了，是李彬的孩子。金波说如果林环怀孕，孩子理所当然是李彬的，因为林环不管在外面多么胡来，都是不会背叛李彬的，她从头到尾都只爱李彬一个人。出去瞎玩只是对李彬的报复而已。可是女人终究都只是弱者，她怀孕了，有了李彬的孩子。
　　金波陪她去打了胎。可是纸包不住火，林环怀孕的事被她的父母知道了。她和李彬在一起的事情保密得很好，没有被家里任何人知道。她父亲狠狠地打她，问她是谁的孽种，她就是不说。
　　金波不忍心看到林环受这样的苦，就去向林环的父母承认是他做的，孩子是他的。
　　林环的爸爸是有权势的人，他逼着林环退了学，出国念书，然后逼学校开除了金波。李彬把一切都了解清楚以后，就转了学，他应该是觉得对不起金波和林环的吧。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溢出了眼眶。我随手的把它们擦干净，不留一点痕迹。
　　“你爱的始终是林环吧。”
　　我淡淡地说。
　　他沉默，只是点燃一根烟，是orange，飘出甜橙淡淡的香。
　　我早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从他消失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除了林环，他的爱已经给不了第二个人了。
　　“嫣然，你知道吗？一只蝴蝶绚丽过后就是死亡。我也是一只蝴蝶。”
　　我从他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燃，那一闪一闪的亮点就像是蝴蝶扑闪的翅膀，燃到尽头，终究是灰飞烟灭。
　　那天晚上，在我家的楼下，金波抱住我，再一次吻上我的唇，很用力，疼得我眼泪流满了脸。
　　“嫣然，以后让我好好对你吧。”
　　我微笑。金波，他不知道，有的东西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我和他说了再见，是不会再见的再见。
　　我改了手机号码，停了家里的电话，断掉了一切可以让他找到我的方式。我在那个下雪的晚上过后，化作了蝴蝶，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冬天总算过去了，春天来了又去了。夏天是高考的季节，我们在高考前一个星期放了调整假。
　　我用最后一星期的时间冲刺我的小说《蝴蝶》。我把我们的爱情写了上去，我的，林环的，李彬的，金波的，还有菲儿的。
　　菲儿走了，在半个月前，放弃了高考，选择了一家私营航空公司的专项培训，选择了做个空姐。
　　她的这个决定出乎我的意料，菲儿和我一样选的是文科，她的成绩很好，特别是历史，年级第一的宝座没有人和她抢。
　　我问她为什么。她笑着说：“除了念书就是上学的人生太无趣，不适合我。人生这么短，怎么能不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呢。我一直想做空姐的，空姐是美丽的蝴蝶，自由地飞，把整个地球绕一圈，我要做只最伟大的蝴蝶。”
　　说完，她哈哈大笑。我看见她眼角有明亮的东西在闪烁。
　　菲儿就这么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北方城市，她说那里每天都下着这里看不到的大雪。我旁边的座位就这样空了，我又变成了一个人。
　　偶然的在菲儿的桌肚里找到了一个盒子，是orange的盒子，空的，我打开盒子，看见盒盖白色的硬板纸上写着四个字——埋葬爱情。
　　我把它收进口袋里，终于明白了菲儿当时的表情。
　　金波，竟是我们共同的伤。
　　有时候，爱情只能是一只蝴蝶，用最美的姿态飞过人间……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我收到了林环的E-mail，她在法国。她说法国是一个好地方，美得不象话，感情多得溢出来。她说她现在有个男朋友，是巴黎人，是个会说很多浪漫的话做很多浪漫的事的人。她说她仍旧记得我们，记得我，记得菲儿，记得李彬和金波。她说她发现她还是想念我们和这个城市的，想念在这里一起的那些日子。
　　林环说，她发现原来除了李彬，她还可以再爱一个人，就是金波。只是她告诉他她爱他，叫他一起出国的时候，他拒绝了，因为我。
　　因为那个叫李嫣然的被他夺走初吻的孤单的女孩子，在等他。
　　我关闭了邮件，没有回复。关了灯，坐在写字台边，点燃一根orange，呼吸它的感觉，就像是金波在身边，淡淡的，带着一点点的躲避起来的伤痕。
　　我知道，金波回来找我，只是一份责任，他爱的始终是林环。
　　即使是一份责任，我也已经错过他了。谁都知道，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谁也回不去了。
　　爱情，就像是蝴蝶，仅仅来过这人间。
　　烟灭了，最后一点光亮消失的时候，一起消失的还有我年轻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