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烬》花酒温茶

11、月如钩

　　“小王爷，你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章胥初手中拿着一个托盘，站在回廊的边上，托盘中是四样点心，按照明王爷的喜好都加了很多雪花糖霜，堆叠着格外精致。
　　然而明王爷只是扭头看着回廊里疏漏的风景，夕阳西下，仿佛是热烈的红色被残雪映照，更加红得肆意，点点金光点缀在一片火红的天空间，给人的感觉只有辉煌而夺目，甚至灿烂到了凄凉的境地。
　　“阿初，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从这里看，景致都不相同。”他的声音倒是很冷静，原本就不是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的人，如今年岁渐长，更加是让人捉摸不透，秦楼楚馆的里的嬉皮笑脸下掩盖的是什么心情，怕是无人知晓。
　　章胥初暗暗叹了一口气，小王爷看重若兰他是知道的，如今若兰自杀，小王爷的面上再怎么平静毫无波澜，心里想来还是难受的吧，尤其是若兰死得还这么凄惨。
　　“我们这样的女人，其实能到大户人家做个小妾，这辈子也算完满了，正室不是太刁钻，日子也不算难过。如今的风尘之中若兰姐还想求一个自己所爱，本来就是难上加难。更何况那是金陵王家的公子啊，就算若兰姐和王公子都肯了，他家里肯吗？知足惜福，可惜若兰姐没有等到。”
　　灵堂之上另一位清音小筑的女子蝉儿便是这般所说，声音纵然悲痛，更多的却是惋惜。
　　毫无见识，目不识丁，沦落风尘，所求不过是一个安稳日子，其实就算是出身名门，女子的一生也是牵挂与男子身上，由不得自己。
　　“我在想下午，蝉儿说的话。”明王爷的声音很是沉闷，完全听不出悲痛，到最后却是真真正正的疑惑，“我总觉得女儿家是不公平的，若兰纵然沦落风尘，却是真正当得上文静如水灵秀逼人，但是一谈及嫁人，她的生命就好似结束了。其实不知是她，所有的女孩子我总觉得是短命的，以前太小，被掌心一般地哄着，出嫁后又真正不问世事。我所知道的女孩子的一生，想来竟然只有及笄到出阁这么一点时间，真是悲哀。”
　　章胥初愣了一下，突然想到片刻前才将填漆托盘送到自己手里的少女，一瞬间只觉得心酸和惋惜。之前明王爷的话显然伤了珩三的心，连请他转交点心都有点犹豫，估计担心明王爷知道点心是她做的之后扔出去了吧。
　　如果有一个女子这样为自己分忧，这样担心自己，还是个绝色，恐怕做梦都要乐醒了吧。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那天晚上的月色很美，虽然只是一抹新月如钩，但是皎洁明亮恍若有人拿着玉簪对着漆黑的天幕轻轻一划，疏漏下无限的清辉来。淡淡笼罩着的亭台楼阁，竟在这样的微光下显得如同仙境，静谧而沉稳，似乎这世界上一切的杀戮，血腥和阴谋都不复存在，人世间的一切从古至今，都这么宁和。
　　“这样美的月色。”有人抬头，轻轻感叹了一句。
　　然后重新低下头，也许是抬头太久了，咋一低头眼前有些发昏，似乎有一重影子落下，倒是吓了他一跳。
　　青年以手拂面，声音有点气息不稳：“什么啊……最近果然事情太多了……”
　　后面半句话生生咽在喉咙里，青年原本还算英俊的容貌煞成了惨白，一双眼睛瞪大看着面前的人。
　　月光轻轻点在那个人的脸颊上，一双丹凤眼似是漫不经心看着面前的人，琥珀色的眸子仿佛与月光同色，额发垂下更加勾勒的一张脸俊美无双，唇角的笑容似是灿烂，却透着一股诡异和邪魅。
　　“金陵王家二公子，王之殊。”凉薄的唇一张一合，淡淡吐出一个名字，随机继续咧开一个笑容，“果然是青年好才俊。”
　　“参见明王爷。”毕竟是豪门大族的公子，王之殊很宽便冷静下来，施施然行了一个礼，“不知王爷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明王爷漫不经心地用手抚平袖子上面的细小褶皱，语气愈加平淡：“王公子是金陵贵族，欠债不还总归是影响了金陵王家的声誉，还请公子将欠的银两悉数还来。”
　　王之殊一听就变了脸色：“本少何时欠了王爷的钱？王爷莫不要开玩笑才好。”
　　“好啊，不开玩笑。”出人意料地，明王爷回答地很干脆，“那就直说吧，若兰姑娘卖身的银子，应该不少吧。”
　　听到这个名字，那位偏偏公子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全褪，似是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四周，才上前压低了声音：“那是她自己说了此身归我，我就算卖了也无所谓！”
　　“原来如此，真是误会公子了。不过公子如此负心凉薄，不知道若兰姑娘冤魂会不会日日哭泣，甚至来阳间讨命呢？”
　　“住口！”王之殊到底是蛮横惯了的人，加上此刻受到刺激，也不顾眼前是太后亲封的亲王，“她自己作践自己，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与她一同煮酒煎茶顺便讨论音律，什么出格的事情也没有做过！”
　　明王爷淡淡挑眉，不置一词。
　　巨大的压力让王之殊喘不过气来，然而一字一字却是更快的蹦出来：“她误会我钟情于她我有什么办法？虽然是很漂亮很温柔，可是我无意难道还要因为一个妓女的一厢情愿而让我娶了她吗？她连字都不识一个，我怎么会娶她做夫人？我家是金陵世家，若是纳入一个烟花女子也是门第的笑话。至于我卖了她，那分明是胡说！她的毒瘾那么大，每日的银两花费还不是我给的，我缺钱了拿她抵债，有什么过错？她都吸成那样了，其实也活不了几日了吧，死了也与我无关。”
　　一声轻笑从明王爷的嘴边划出，仿佛是听到一件极其好笑的事情，看也不看脸色惨白的王之殊，只是轻轻地仿佛是自言自语：“你是说若兰一厢情愿？”
　　“她们那样的女人，哪里有什么见识？对她稍微好一点，就以为我已经属意她，就以为我们可以双宿双飞，然后来坑我做冤大头吗？我不过是可怜她的身世，也确实是佩服她的音律而已……呵呵……”说到最后那个贵公子竟然笑了起来，仿佛是胸腔中的怒火一泻而出，最终倾向于爆发，“对啊！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们被这个社会禁锢了这么久！你们知道什么是自由吗？你们知道什么是平等吗？你看看这个天下！”
　　他的袍袖震开，仿佛是大鸦的翅膀，衣袖摆动间似乎整个帝都都在他的掌控之下，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振振有词：“你看看这个天下！你看看着昏庸无能的皇室，你看看这受苦受难的百姓，你看看这些愚昧的庶民！你看看，看看鲜卑皇族将汉人欺压，毁灭汉人的文化，屠杀我们汉人的子民；看看皇族生活糜烂奢华，每年赋税民不聊生；看看若兰，还有一干愚昧无知的人们，目不识丁，更枉论读书识礼！这样的一个社会，动荡不安，外敌虎视眈眈，你们这些鲜卑贵族还在自己的牢笼里你争我斗，全然不知如果牢笼被打破你们最后都是同一个下场！两百年前我们是多么的繁华，身为朝廷亲封亲王，身为鲜卑贵族，你不觉得羞耻吗？你吃着俸禄，你不觉得食不下咽吗？”
　　“我——金陵王氏的二公子，心怀天下，首先要改变的就是这些逆民的想法。凭什么女子就要依附于男子，她既然动用了我的钱去吸大烟，自然要全部奉还。民乃立国之本，且偏私祸乱，不宜。我想要的，是一个平等，自由的新社会，而不是现在这样的一个腐朽的，糜烂的天下！”
　　王之殊有点自豪地笑了，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笑容多么扭曲，多么可怕：“很快我就要离开了！我要去学习新的知识，我要去改变这个国家，也许现在的你不能理解，不过我总有一天会凭我自己的双手来改变这个国家！”
　　“说完了吗？”与他的激动不同，明王爷的口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集市买了一包盐，那样波澜不惊，然而抬头时的眼神却是雪亮，“如果说完了……”
　　似乎只是月下的一片小小的雪花飘下，亮光闪过之后，王之殊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他原本穿着的是锦缎的袍子，如今胸口上却是一片鲜红，夺目耀眼，心脏的位置插着一把小小的蝴蝶刀，在月下反射的光辉冰凉清冷。
　　“你……你要杀我……”那柄蝴蝶刀扎得并不是很深，所以他并没有一刀毙命，而是瞪着一双眼睛看着那个俊美得恍如天神的男子，“你居然要杀我！我是金陵王家的儿子！你怎么可以……”
　　最后的话语被淹没在血泊中，明王爷手中有亮光一闪，那颗脑袋瞬间与身体分家，因为刀过于快的缘故，过了一下断了的颈子里才有血液喷出。
　　后来赶到的珩三刚好看到这一幕，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紧紧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看啊，你这么不屑于的家世，最后却是你自保的所有根本。”明王爷笑着展开衣袖，仿佛只是沐浴月光清辉，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你所说的，新政？新政。”
　　“什么是政治，你知道吗？”他抬头看着那一弯弦月，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陈胜吴广大泽起义，打着的名号也本是为民，然而最后陈胜还是坐上了皇上的宝座，还是对自己的同乡怒下杀手。项王刘邦推翻暴秦，结果呢，不也是成就大汉，到了末期，还不是一样的昏庸一样的腐败。”
　　“你看啊，你所说的所有的人，最后都逃不开这个兜兜转转的劫。什么是政治，政治就是你坐在别人都看得到的地方，做着别人都不可以看到的事情。你把一切说的那么美好，但是你这样自私的人会成就人们想要的新政吗？”明王爷的声音缥缈，蓦然一撩前摆，对着皇宫的放下跪了下来。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那样年轻漂亮的身体，丰神俊朗的仪态，柔和的光芒甚至在他的珠冠上微微逗留，疏漏下明亮而疏离的光芒：“李渊推翻隋朝，转瞬他的儿子李世明弑兄夺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端端正正一个叩首，口里的话语却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写的最爽的一章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