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馆》游竹飞叶

2、绿衣绿兮 一个绿衣少

　　段青将弓一正，连发三箭：
　　咻！咻！咻！
　　每一箭都射入烟霞中，没有目标。只为的是震慑那些人——
　　追命的人。
　　所以段青射完箭，便立刻疾步奔走逃离。
　　往竹林里，深处，愈翠处，沧浪滚滚——深不见底，没有路，只有满地的竹叶和黄土。没有方向，只知往丛竹繁密处逃窜。更没有阳光，这才是三更天，竹海里烟霞润色，扑朔迷离。
　　便在这逃亡路上，他突闻琴声，心里蓦地一惊！——什么人在此处？！
　　这琴声如鬼魅，却正是弹到一曲中间，看来弹了很久了。从前面的烟霞中传来，段青放眼一望，隐约有人？不免心中扑扑的跳。这片鬼竹林！不知又是什么怪人在此。
　　身后还有追兵，如果是前后夹击怎么办？段青站定，不敢动，也不能动，只有竖耳静听，眼睛虚咪着看着烟霞里影影绰绰随风摇曳的竹身竹叶竹影——那里面有一个人影，就在一方青石上，他坐着，抱着琴自娱似的弹奏。看不清他容貌，只觉是风骨非凡。他看不见他，他却看见他。
　　段青就这么站着。身后的追兵飞也似的跟了来——
　　领头的人一马当先，一剑横里刺出！一挥，一劈！
　　段青急闪，转几个圈，一躲，躲到远远的一边去，衣裾的一角悠悠飘落。
　　段青定住身，搭箭拉弓，齐发两箭，“咻咻”的两声。一箭朝来人头部射去，他将身向后一个大仰，躲过去。另一箭射他左侧，他在向后仰的时候，就多做了一件事——两只手抓住竹身，借势整个人从两竿竹子中间朝后一翻，落地之时，双脚已经稳准的将两支箭压在脚下。
　　两人过完一招，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势惊人，将段青围在中央。
　　到底寡不敌众，段青势单力薄，打都不用打便知道，必输无疑。但他当然不能束手就擒，依旧潇洒的将阵仗一摆，谁也不敢先上。
　　这一阵安静了，又重闻琴声，不急不缓，技法老到。以致琴声悠悠扬扬，从无断续过，只是先前被打斗声盖住了声音。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这气氛诡异起来。不知为什么，莫名的有一阵寒意。
　　这片鬼竹林！
　　会有什么人在这儿！
　　弹琴的人是谁？
　　不知又是什么怪人！
　　这片竹林长期是怪人林聚，自然也有高人，闹鬼似的不消停，官府也不会管。
　　在场的人没一个出声，安安静静，敛气屏吸，心中有悸。
　　他们在等待。或许等待里面的人把一曲弹完，或许等待哪一个人先出手，也或许等待有一人出来主持大局，总之无一人敢冒昧妄动。
　　段青听得仔细，很好奇，于是走进去看一看，也没人拦他。天微微亮，熹微的阳光只照得竹林里黛绿深翠。也有人犹疑，还是慢慢跟着他过去，将捉人之事抛却脑后，也想看一看神秘的人。
　　段青穿枝拂叶，走得近了，于是看见——
　　苍竹环绕的青石上，绿衣人安静抚琴。
　　他就像看不见一切，天下与他都无关似的，一个人在那儿，自娱自乐，自安自得。
　　绿衣人却停下来，看着这些不速之客。风骨不凡，像个世外高人。他抱着琴就要走。
　　“等等！”段青追上去。
　　先前和他打斗的人以为他要逃，拔剑追上去：“你还想跑吗！”段青不防，右臂被划破，即见血肉。
　　段青怒目看着他：“小人，从背后偷袭！”
　　那人道：“你骂谁是小人？”
　　段青道：“你心里明白。你们这么多人打我一个弱女子不公平！”
　　那人冷笑：“衙门拿人，还需要公平吗？何况你是一个贼。”
　　段青不屑，为自己辩解：“我说过我没有偷东西！”又自认倒霉：“算了，反正你也不会信。”
　　“我当然不信，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可以免受皮肉之苦。”
　　段青不搭理他，小声骂了一句：“有眼无珠的笨蛋！”
　　那人也是不由分说，就要拿人。
　　段青也准备开打，突然身边一阵风，只听到“跟我走”，便懵懵懂懂的不知怎么从人阵中脱身，转眼到了另一边。绿衣人的头绳，在乱剑之中悠悠落地，本来束好的散发随风散开。
　　当所有的人都处于一种懵懵懂懂的状态时，林子里面突然传来声音——
　　“什么人在外边，这么嚣张？”
　　一个绿衣少女走出来，模样清瘦，皮肤白皙，脸上是没有表情的，却给人一种不可小觑的威严感。
　　她看见绿衣人的头发散乱了，又摸出一根发绳，慢慢的替他把两边散开的头发在脑后束上。
　　时间静如止水。官兵们面面相觑，这是第二次气氛这么诡异了。
　　“你们既然是官兵，就不该擅闯民宅。”
　　一人问道：“不知民宅在哪里？”
　　“就在此处。”
　　官兵们继续面面相觑。
　　一人道：“为何我们看不见？”
　　“你们已经身在此中，还看不到么？”
　　所有的人一片雾水，终于有一个明白人说道：“你说的是这片竹林？”
　　绿衣少女不应，只是默认。
　　“原来这片竹林真的有主人。”一人喃喃道。
　　绿衣少女替他绑好了发，转过身说道：“你们还不走吗？”
　　领头的说道：“冒犯了，我们拿住犯人即刻就走。”
　　段青急忙道：“我没有偷东西！”
　　那人喝斥一声：“还要狡辩！”
　　绿衣少女问段青：“你真的没偷东西？”
　　段青道：“真的！”
　　绿衣少女转过头道：“你们听见了，她说没偷。赶快走吧”
　　领头的官兵哭笑不得：“小姑娘，你也太相信别人的一面之词了。”
　　绿衣少女轻轻冷笑，不搭理他，转身就走。
　　顿一顿脚步，留下一句话：“我不想杀人。你们还是快走吧”
　　所有的官兵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表情僵住。
　　一人道：“这小姑娘口气太大，让我试一试你！”话音未落，振剑上前。绿衣少女从容不迫的继续走，直到剑抵达身后，她的脚一移，一个侧身，两指夹住剑，往后退一步到他身侧，将剑片一放，剑瞬间用力的弹拗出手。行动如风，广袖拂揽间，香风细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