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逝》秋海棠1990

15、再见，再难相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最渴望的爱情便是互不干扰，你爱我，我爱你，知道就好。也许，这是一种躲避式的恋爱观，可这也是一种伤害最低的恋爱观。在没有确定哪样对别人更好前，是一切都很难取舍。

　　在临走之前，我想我应该再去见一次阿柠，即使不告诉她我要走了，也该有一次我心里的对朋友的应有的道别。再说，在临走之前，也该去向她的父母辞行，或者，尽力为他们找一个新的“图书管理员”，来表示我的歉意。

　　阿柠的父母如我所想的，并未为难我，反而亲切异常，叫我有机会再来，随时欢迎。我庆幸能在苏州城遇见他们，他们的性格就像苏州这座城市一样，温润而不为难。尽管，他们是多么希望能用过来人的经验帮助一个晚辈少走一些弯路，尽管这个晚辈是多么地固执。

　　而我虽然是这样一个固执的晚辈，我却自私地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里，再也不要遇到我这样令人为难的晚辈，因为，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可以很好地为人之师，我甚至没有把握知道哪条是比歧路好一点的路。

　　其实，或许没有人知道，我是一个多么渴望可以过上最平凡生活的人，虽然这种选择看起来掌握在我的手中，而实际上，它却是多么地不由人控。

　　走了也好，对于所有的过去，都希望是四个字，不必言说。

　　我的票买在傍晚，刚好可以趁阿柠学校中午休息时去看一看她，权当做告别吧。尽管这告别看来是那么的无足轻重。那时候已经是九月里了，苏州的阳光依旧明媚异常，我好不容易说动门卫，才允许我叫她出来，确认了之后才可以出去一个中午，说是一个中午，也只是四十分钟的时间。

　　我们哪儿也没有去，只是在学校附近的弄堂里走了走。那里的青石板路高低不平，若是刚下过雨的地面，一定是一踩就直冒水，小的时候，我和阿瑾他们最喜欢玩儿这种恶趣味的捉弄游戏。

　　阿柠的学校坐落在一片老街之中，周围都是低矮的老房子，当然也不是别人想象之中的那种明清古建筑，只是一些看上去年久失修的老房子罢了，最多也就住过两三代人的样子。学校在这样的建筑之中显得尤其显眼，一派的现代作风。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在这样的学校里生活着，应该会很幸福吧，因为，这给人的感觉多么自然而又舒心。

　　虽然我的学生时代也是如此，可我还是忍不住羡慕，因为，我的学生时代，已经完完整整地，永永远远地离我而去了。并且，我是这样的怀念。

　　我第一次，小心翼翼地牵过阿柠的手，心情平静。因为我知道，无论有什么样的波澜起伏，都不会改变我离开的心意了，所以，就任情绪泛滥这一回吧。我将她的手攥在手里，摩挲了几下，她便转头对我，说：“阿络，你怎么了？”

　　“没什么，难得来看你，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我说。

　　她只是笑。

　　“我们随便走走吧，我来，其实也没什么事。”我说。

　　她依然只是莞尔一笑。笑得我心中充满了愧疚。

　　“学业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完成对你的承诺，绰绰有余。”她并未改变笑容，却表情从容地说着。

　　“那就好，以后，不管怎样，还是要好好学习。”我说。

　　“你今天真是啰嗦。”她转过头去，嘴角还是掩着一层淡淡的笑。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欢喜我啰嗦她的。

　　“要是以后我不罗嗦你了，你倒又会想我了。”我说。

　　“不会，你才不会不罗嗦我呢。”她说。

　　是的，只要在一起，我就会啰嗦着你，可是，你忘了，我是一个到处走的人。想到这，忽然满满的歉疚。不再说话了，只是低头走着。秋日午后的漫步，令人身心畅快，虽然，这样快活的日子，生命里并不多，只是在这为数不多的快活日子里，我不想被生活的压力所打扰。就让我，单纯地想一回身边的人吧。

　　“阿柠，你喜欢我吗？”我说。

　　“啊？”她先是疑惑地望着我，紧接着说：“喜欢呀！”

　　“那怎么样你会不喜欢我呢？”我问。

　　“你怎么样我都会喜欢你的。”她笑着。

　　人，可不就是这样吗，你喜欢什么，大都很难轻易改变，更何况是喜欢一个人。但我很清楚，我与她之间的这种喜欢，永远只停留在最初的阶段，我再也不会去想，喜欢过后还应该做些什么，这种喜欢和爱有多少的距离，反正，我们是不会再相见了的，那么就永远这样喜欢着吧，这就有点像，死去的人永远十八岁一样。死去就是再也见不到，离开，也是再也见不到，我在她的心目中，应该也会永远是二十多岁的样子，而她，在生活中会一天天老去，而我，将永远在她的记忆里年轻。

　　“我也是，一直都会喜欢你。”我说。

　　“没有别的话想说了吗？”她突然问。

　　“没有了。”我说。

　　她转头，什么也没有说。别问我她在想什么，因为，没有必要去猜。

　　“想吃水果吗？”我问，眼睛刚好瞥见前面的水果店。

　　“想。”她说。“可是……现在是九月，难道你是唐明皇吗？”

　　“呵，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去看看，这里，说不定会有，我虽不是唐明皇，但现在有种东西叫反季水果。小笨蛋。”我说。

　　“不了。吃了上火，我们回去吧。”她突然说。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又没有兴趣。”她说。

　　“我总算深刻地见识到了女人的善变。” 她没有回嘴，只是牵我的手继续往回走。

　　“回去吧，不早了，我送你进去。”我说。

　　“不用，我只喜欢你来接我，不喜欢你来送我。”她说。

　　“好，我就在这儿。”我说。想了想又继续说，“如果有一天我再来，希望你也能来接我一回。”

　　“那是自然的！”她笑了，接着转身。她永远将她的笑留给了我，也许，真的能够留到重逢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