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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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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阳镇临近京城,依山傍水,鱼米丰足。
镇北有一家医馆,名曰:灵草堂。
镇南有一家棺材店,名曰:黄泉馆。
灵草堂的坐堂大夫有个学徒叫白术。
黄泉馆的操刀师傅有个学徒叫陆桉。
镇北灵草堂大夫常常告诫自己的徒弟。阿术啊,你且记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镇南黄泉馆师傅也常常教训自己的徒弟。小桉子!把皮给我绷紧喽!他娘的不把花儿雕完不准吃饭!”
白术应:记住了,师父。
陆桉回:知道了!老家伙!
浔阳镇的日子太舒坦,天子脚下谁都不敢犯事儿,天子脚下的旁边也是。
偶尔有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过此地,见天色已晚便在此处逗留,一方面也因为囊中羞涩——京城的客栈还是蛮贵的。
但是浔阳镇好啊,离京城不甚远,物价又便宜。
有些个高中无望的倒也看得开,直接定居浔阳。有家底的搬过来就是了,没家底的刚好,随意寻一处偏僻的深巷,开开私塾卖卖书画,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长此以往,浔阳便多出了这么个陶墨巷,也算是附庸风雅一番。
灵草堂大夫有一位故人近日刚从京城搬进了陶墨巷,修书一封告知了老友。
大夫忙于看诊,于是托徒弟把回信交予故人。临走前叮嘱他掩人耳目。
白术想了想,接过信走了。
陶墨巷在浔阳镇的东南边儿,白术特地绕过镇子沿着镇外的林子走。
林子是有主的,但是不清楚是哪家的,平常也没人看管。
白术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小孩儿,走进林子深处愈加觉得心如擂鼓,手里攥着随手捡的树枝壮胆。
樟树的树叶茂密,疏疏的落下几缕阳光。
“唰啦”一声,从树上跳下一个黑影。
白术头皮一麻,手里树枝劈头就打。
哪个混蛋打的小爷!
白术惊魂未定,谁料想竟然是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循着声音低头。
你是谁?
我还想问你呢!地上的黑影跃起来。小爷我呆在自家的林子里还碍着你了?!
白术颇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以为是蛇啊什么的……
算了算了。陆桉摆摆手。刚才那一下打得真狠,他揉着额头在河边坐下了。
哎呦!您老怎么不一棍子再给我打出个天眼来啊!
陆桉阴阳怪气地对着水面。
白术急忙掏出怀里揣着的药,掰过陆桉的脸准备给他上药。
陆桉忙不迭对上一张白净清秀的脸,一时愣了。
你……你怎么随身带着药啊……说出来的话全然没了刚才的气势。
哦,我是医馆的学徒,当然随身带着药了。白术专心给陆桉抹药。
我叫陆桉,你呢?
白术。
我知道,是一味药。
……
灵草堂——
阿术,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路上遇见一个……嗯……笨蛋,所以耽搁了会儿。
大夫笑而不语。
黄泉馆——
兔崽子!让你去看木材你野哪儿去了?
老家伙!我今天遇见了我未来媳妇儿!
放屁!你哪来的媳妇儿!你个有了相好忘了师父的白眼儿狼!还有,你额头上被哪家的狗啃了?上过药没?
就是我媳妇儿给上的药!
师傅心塞不已。
日子还是照常过着,只是有点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正值冬春交际,灵草堂里聚集了不少病患,熙熙攘攘的。
大夫在前面把脉,白术在后面抓药,忙了好一阵也未曾得空喘口气。
后堂有小孩儿喊了一声。白术哥,小桉子又来找你了!
随后便是一阵大喝。什么小桉子跟太监似的!叫爷桉哥哥!
白术忍不住笑了,手中的药草抖掉了一半。
过了午,来看诊的人少了大半。陆桉也凑到药柜子跟前看着白术忙活。偶尔帮忙包个药包,吆喝一声。
你今日倒是清闲,你师父没让你雕花儿?
白术扭头随口问。
活儿少!爷把花儿全雕完了才来找你的。
白术一脸不相信。
他才狡猾地笑说。昨晚熬夜多雕了几百朵。老家伙只说一天多少个就能出门儿,又没规定什么时候雕的,嘿嘿。
白术用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看着他大爷似的躺在白术自己的椅子上打瞌睡。
过了会儿,医馆里人都走光了。大夫从前堂揉着眉头进来。
阿术,为师去休息一会儿,你在这看着点医馆,有来看诊的就叫醒我吧。
白术嗯了一声,上前扶了扶大夫。
回到内堂,陆桉还在椅子上瞌睡着,头跟鸡啄米似的点着。
站了一个上午都没缓过来,这时候倒觉得腿酸了。自己的椅子又被陆桉占了,白术便脱了鞋坐在椅子旁边的一叠木头箱子上,这才稍稍缓和了一点儿。
医馆外就是大街,人来人往有些嘈杂,医馆内却安静得让人犯困,只有耳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白术的眼神也有些涣散了。
再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放大了的笑脸。
你醒啦?陆桉的精神很好,蹲下来替白术穿好了鞋。
嗯?我睡了很久吗?
不,也不久。
白术从箱子上跳下来,陆桉依旧是一脸笑眯眯,看得他直发怵。
小术,我发现你长得真好看。
抱着一杯热水喝着的白术咳得昏天黑地。
陆桉,你要不要找我师父把把脉?
重新捧起手里的茶杯,殊不知绯红的耳朵已经映入那人眼帘。
陆桉噗一声笑出来。我有时候真想直接娶了你算了!
你……你……胡言乱语!耳朵更红了。
啧啧,皮儿这么薄!最后被踢出医馆的陆桉如是想。
灵草堂——
阿术,为师在房间里都听到你吼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
哦?阿术你的脸有点红啊,莫不是风寒?让为师给你把把脉吧。
不不不……不用了师父,徒儿很好!师父你晚上想吃什么,徒儿去做。
大夫摇头失笑。
黄泉馆——
兔崽子!!!!!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昨晚上雕了一夜的花儿什么时候拿来充数的!!!!!
哎!老家伙你别嚷嚷!现在爷雕朵花儿跟玩儿似的!!!!
来啊来啊!你玩儿一个给老子瞧瞧!!老子闭着眼睛都能拍扁你那张得瑟的脸!!
爷媳妇儿也喜欢爷!爷能不得瑟吗!!!!
师父仰天长啸。
转眼间草长莺飞,京城里来来回回几次几欲变天,有几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天灾人祸不断。百姓们都私下里猜测说是当今圣上失道,沉迷色欲惹得老天爷发怒了。
白术向人群中望过去的时候,谈论的人群已经作鸟兽散。他并不曾在意,当前也不容他想太多。
提着药材踏进了黄泉馆的大门。
邱师父,你在吗?
老家伙他腰闪了,在内堂躺着哼哼呢。陆桉见是白术来了,喜笑颜开地迎上来。
无视白术责怪的眼神,牵着他往内堂走。
兔崽子!!!小桉子!!!
别嚎了,爷在呢。
躺在床上的老爷子像蚊子一样哼哼唧唧,偏头看见被陆桉半揽着的白术,一瞬间眼睛瞪得像铜铃。
好小子!!!老子还没死呢!!!这么快把媳妇儿带来见老子最后一面!!让老子安心上路么!!!!不孝徒!!!
这一席话说完,陆桉笑得前仰后合。这么说老爷子你答应我俩的婚事了?哈哈哈哈……
白术一记眼刀飞过去,颇有些尴尬地跟老爷子解释。
邱师父,这是您这几日的药,我给您拿过来了。我师父近几日不在,医馆也是要关一阵的了。
哦,是吗。小伙子有心了。师父咳嗽两声,揶揄着。呃,老子困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去玩儿吧……
陆桉偏头笑道。得令!我们出去了。
咳咳,快走快走,兔崽子。
出了内堂,陆桉四下打量了,飞快地在白术脸颊上啄了一口。白术的脸腾一下红了个透。
陆!!桉!!
别介啊媳妇儿!咱们俩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那么皮儿薄!
白术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快步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陆桉难得正经的声音。
媳妇儿,我知道你在怕。可是,你师父默许,我师父同意,大街上可曾有哪个人瞧我俩不顺眼的?你在怕什么?
白术站定了,仔细听他说。
我认识你的时候十一岁,到现在二十一,我喜欢了你整整十年,喊了你十年的媳妇儿。如今你在怕什么呢?
背后稳健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他。
既然你怕,就别动好了,反正爷会找到你,跟着你,赖着你,再继续喊多少年的媳妇儿。
后背传来熟悉的心跳,围住他的臂膀坚实有力。
若你是围城,我甘愿被困。只是……
白术淌着两颊的泪,转过身来用力地回吻。
一个月过去,浔阳镇里再也找不到灵草堂的一丝踪迹,原本活生生的两个人也消失不见了。
陆桉几天没合眼,四下打听,却仍是没有消息。他便寻思着去京城里找。
行至城门口却发现城门紧闭,更是有重兵把守。陆桉心下生疑,拦住一个正准备进城的妇人询问。
妇人将他拉到一边。小伙子啊,听说是怕炎国余孽来劫质子呐!这才重兵守着,进城出城都得检查。
炎国余孽?质子?陆桉现下只觉得胸口发闷。
当年炎国送来的。据说送来的时候还很小,身体又不大爽利,只得把太医一起带过来。后来这个太医就带着质子逃了!一逃逃了这么多年,还是被禁军抓住了,但是只抓住了太医,就等着质子自己送上门来。这不,没几天就来了。
听着妇人轻描淡写的描述,陆桉只觉头重脚轻。他稳住自己的声音。那太医是在哪儿抓住的?
哦,就在前边不远,浔阳镇的一家医馆里。据说有探子发现了,三更半夜把人抓走的,一点风声都没漏!哎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哎你没事儿吧……
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来来回回都是不同的白术喊他的声音,年幼时的,青年时的,生气的,开心的……
陆桉。
凤祺宫——
桌边静静坐着一人,不怒不愠,不慌不乱。
质子,见了朕不跪吗?刻薄的邪笑挂在嘴角,明晃晃的闪过白术的眼前。
皇上要草民跪,那草民便跪。说着真的缓缓跪下了。稀松平常的语气,倒显得皇帝在胡闹似的。
哼!皇帝甩手掀翻了桌上的茶盏,一脚踩上了他的手,一面捏住了他的下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敢这么和朕说话!
草民是人质。波澜无惊的眼睛对上皇帝愠怒的眼睛,颇有些无畏的意味。
说起来,质子当年被送过来的时候先皇还在世,你和朕年纪怕是相差不大吧。他抬起脚,居高临下地笑了。而现在,朕是九五之尊,你却是个不值钱的质子……
圣上忘了吗,您以前也在炎国做过不值钱的质子。
啪一声脆响。白术应声倒下,半边脸颊红肿不堪。
朕说话的时候不准插嘴。几乎是咬牙切齿。
白术不记得皇帝在软禁他的宫里呆了多久,羞辱了他多久。精神上的也好,□□上的也好,反正什么都不在乎了。
炎国已经覆灭,他这个质子真的没有多大意义。皇帝这只不过是在迁怒罢了,他在炎国做质子的时候,白术自己都还没出生,何来羞辱他之说?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给自己安慰。
白术坐在地上,手指漫无目的地描着地毯的花纹,许久没有起身。
皇帝隔了一阵没有来凤祺宫,也不过是把对他的羞辱稍稍延后了些。
白术心里很惦记师父,不知道他在哪里。依皇帝的性子不可能放他走,白术自投罗网不过是为了让师父少受点苦头罢了。
除此以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明知道在疯狂地思念一个人,潜意识里却不承认。不是不想承认,而是不能承认。他怕自己一旦承认就会击溃所有的坚定,让意志溃不成军。
这样怎么能活着等他来找他呢?既然你怕,就别动好了,反正爷会找到你,跟着你,赖着你,再继续喊多少年的媳妇儿。
媳妇儿……
小术……
真后悔啊,当初没有多坦诚一点。
黄泉馆——
陆桉坐在桌前,面色沉静。
邱师父抬眼看他,张张口什么都没说。
师父,谢谢你养我这么多年。陆桉端起酒壶给邱师父倒了一杯酒。
臭小子,一杯酒就想还了老子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没门儿!师父啐他一口,却仍然一口喝完了酒。
陆桉眼睛通红,转身欲走。
小子!你当初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不返皇家门,不忘陆家魂。陆桉缓缓说道。
好一个不返皇家门,不忘陆家魂!那你现在要去干嘛?嗯?老子虽然凶你,让你雕花儿,但是什么时候逼你去做这种违背你初衷的事情!你现在就是……
师父!陆桉打断。我不愿入皇家门,但是更不愿找不到白术。我想和他过一辈子。如果我不放弃点什么,将来我会更后悔。
哼,臭小子。邱师父撑着额头,遮住了点点的泪光,像往常一样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声。回来记得买点下酒菜!干喝酒你想喝死老子!
陆桉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师父,保重。
呵……
屋内一豆灯火缓缓灭了。
京内又一次炸开了锅,人们交口相传——振国将军失散的儿子找到了!
说起振国将军,那可是响当当一人物。当年就是他率领八十万大军夷平了炎国,将当时的质子当今圣上救了回来,但因功高盖主,被先皇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诛了九族,留一个儿子流落民间。圣上派人找了许久都未曾找到。
听到有人自称是振国将军后人,皇帝喜不自禁,连忙宣他上殿。
甫一入殿,殿内大臣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像!太像了!
陆桉站在大殿的中央,不卑不亢,一如他神话般的父亲。
草民陆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凌冽响彻整个大殿。
大臣们、宫人们都说——振国将军回来了。
将军遗孤寻回,龙心大悦,以其父之名号冠其身,追封故振国将军为镇国公。
正当外面对振国将军津津乐道之时,只有白术如失五感,浑浑噩噩度过了一月有余。
公子,用午膳吧。
小婢放下饭食,便告了退。
白术执起银筷,余光瞥见碗底白色一隅。仔细想想,方才来送饭的小婢也不是平常的那个。他神色变了一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端起饭碗,将纸条揣在手心。
尽管味如嚼蜡,却还是硬塞了进去。
午后侧躺在榻上才敢偷偷把纸条拿出来。
纸上画着一个丑丑的人,他有三只眼睛。
眼泪顷刻间沾湿了枕头。
这个笨蛋! 哎呦!您老怎么不一棍子再给我打出个天眼来啊!
还好……还好你找到我了……
于是,从那日往后每日都会有不同的惊喜。
有时是小婢遗落在桌上的一支桉木簪。
有时是画着画儿的小纸条。
有时是……
陆大人。礼部尚书喊住了陆桉。
哦,赵大人。
这几日陆大人好像总是在往宫里跑,公务繁忙啊!
哈哈,因为需要啊。
留茫然的礼部尚书一个人留在原地思考这是何意。
公子,用晚膳吧。
小婢照例放下东西后准备走,忽然被身后人喊住。
慢着。白术抬头询问,今日是什么汤?
小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白术当归汤。
他闭上眼,笑着淌下泪水。
笨蛋,不懂医术就不要随便配……
是夜,皇宫遭袭。所有禁军、锦衣卫皆昏睡不醒。
白术坐在桌前,心底反而是一贯的平静。他什么行李都没有,就一个人,一颗心,一把思念。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就这样沉默了半响,也看出了永恒的味道。最后还是陆桉先忍不住,柔软了眼角眉梢,轻不可闻地唤了一声。
媳妇儿。
眼前一晃,已经被扑进怀里的白术撞到床上。
呵,媳妇儿,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主动啊!陆桉像安抚小狗一样抚摩着他的后背,承受着他的重量。
媳妇儿……你轻了。手臂箍得愈加用力。我要是早点决定,早点来救你就好了。
白术摇头。
媳妇儿,小术……
白术从他的胸口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倔强的眼神看得陆桉心头一震。他用拇指在发红的眼角摁了摁,落下一个又一个安抚的吻。
额头、眉间、眼角、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白术闭着眼睛感受他干燥的唇落在皮肤上,那么虔诚,那么隐忍。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吻到两人的呼吸都重了些,陆桉翻身压过白术。挑眉笑道。爷下的药是你师父给的,据说可以让人昏睡九个时辰。我们不如在此处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再走怎么样?
白术脸颊绯红,稳了声音。我师父没事吧。
放心吧,毫发无损。前几日我把他偷偷送到我师父那里了。
见白术露出一脸安心的样子,陆桉就着他的锁骨啃了一口。不行!媳妇儿我忍不住了!
又惊起白术的一阵惊呼。
反正夜还长着呢……
第二日,皇帝大臣皆睡到日上三竿才缓缓醒转,此时宫里哪里还有质子和振国将军的人影呢?
皇帝很生气,吩咐翻遍全国上下都要找到那两个欺君的逆贼!
于是禁军首领真的翻遍了全国……除了浔阳镇。
此为后话了。
浔阳镇临近京城,依山傍水,鱼米丰足。
陶墨巷里有一家医馆,名曰:灵草堂。
陶墨巷里有一家棺材店,名曰:黄泉馆。
灵草堂的坐堂大夫有个徒弟叫白术。
黄泉馆的操刀师傅有个徒弟叫陆桉。
灵草堂老大夫常常告诫自己的接班人。阿术啊,你且记住,你要和陆桉好好过。
黄泉馆老师傅也常常教训自己的接班人。小桉子!把皮给我绷紧喽!他娘的不对白术好老子抽死你!”
白术应:记住了,师父。
陆桉回:知道了!老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