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王之敕勒歌》敲雲

2、第一章·图腾 “从今往后

　　坐在战马后背上的马王来到了他的领地。远处的雪山、一望无际的草场、袅袅的炊烟，安静而又祥和的景象却丝毫没能冲散马王眼中的愁苦。他抚摸着身下陪伴自己多年的坐骑，深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岚纪是这一整片草原的名字。百年前，在这浩阔的草原上，两大信仰完全不同的部族各踞一侧；以岚纪中央位置那条最宽的河流为界，东侧信仰草原狼，而西侧信仰草原战马。对于草原岚纪守护神究竟是狼还是马这个问题，两个部族毫不退让，爆发了一场拉锯近十年的大战。最终马王溃败，信仰草原狼的东部族成为了岚纪的王，马王及其西部族则屈居人臣。近百年过去，这情势纵使曾有些许要转变的趋势，却仍然动摇不了王座上的狼王。

　　信仰草原狼的岚纪王从未放松对西部族这一强敌的警惕心。西部族的领地一年年被以各种理由削减，恰恰天要与西部族对着干，五年前，一场在草原战马间突然爆发的瘟疫将西部族的战斗力压到百年来最低。岚纪王未曾放过这个机会，将西部族的领地干脆利落削减掉一半，把他们驱逐至大草原的西北角。这里靠近北方千年冰雪不化的雪山云赫，环境更为险恶。被西部族视为生命的战马在瘟疫与环境突变下数量骤减，从此，曾经叱咤草原一方的西部族一蹶不振。

　　这一天，是新的草原岚纪之王即位的日子。新王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当着各聚居地首领的面宣布，将在岚纪每一处聚居地挂上属于岚纪的图腾。图腾上尖锐的狼牙，像一支堂而皇之的冷箭，将年迈的马王钉在原地。他暗暗攥紧拳头，苍老的脸上表情僵硬扭曲、连眼睛都要烧红，却除了转身离去别无他法。西部族的孱弱已经不是秘密，现在随意一个聚居地的青壮年战士都能击败马王手下那近半失去战马的勇士。

　　马王打量着他的领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西部族总是岚纪王眼中的一根刺。总有一天，要被这个年轻勇猛、眼中闪烁着狼一般贪婪可怖眼光的新岚纪王连根拔去。他如同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勒马回身前往领地中最大最高的蓬屋。他推门而入，看到的，是自己尚年幼的儿子坐在母亲腿上，和母亲一起看顾躺在柔软草堆上那只病的奄奄一息的小马驹。

　　男孩惊诧的目光被他的动作打断，男人将孩子一把抱起来，不顾身后女人的惊呼，把男孩带出了蓬屋。他一路走上领地最高的旗台，狠狠地吹响了旗台上的号角。不多时，整个领地的西部族人民聚集在旗台周围，看到的，是年老的马王双目含泪，将自己的孩子高高举起。

　　“草原守护神的子民，战马之神庇佑下的西部族子民啊！”他的声音浑厚雄壮，掺杂着儿子细弱而惊恐的哭声，“贪婪的狼将要吞吃我们的未来，将要中止我们的命运！唯一让这流淌着崇高信仰的血脉，继续流淌下去的办法，就是将年轻的战马送离我们身边！让他们在雪山后那片与世隔绝的草场上，重新成为草原的战神，重振西部族，为我们复仇，为战马之神复仇！”

　　他双目通红：“交出你们的孩子吧，交出年轻的战马！我等被那狼王压迫、凌辱，已再无脸面受战马之神庇佑！让他们去寻找活路，让他们成为我们唯一的希望吧！”

　　旗台四周的死寂在维持不久后，年轻的孩子们被父母送上旗台。孩子们哭着去拉自己的父母，却被他们的父母一次次重新举上高高的旗台。台上台下哭声哀叫声一片，在这声音中，马王跪了下来。他抱住自己的儿子，亲吻他的额头，握住他的右拳高高举起。

　　“从今往后，你就是西部族的王。”

　　男人流着泪：“我的儿子！你再也没有自己的名字，你是草原岚纪上战马之神的化身，是尊贵的马王！要为西部族复仇，为愤怒的战马之神而攫取胜利，不死不休！”他的誓言与怒吼，换来的是部族中草原战马突然的齐声长嘶。如同着魔一般的战马们纷纷向着旗台奔来，西部族的族民们哭喊着是战马之神要将这些孩子送走，纷纷将自己的孩子从旗台上带下来送到高大的战马后背上。

　　八岁的马王眼中所见，是无数双不舍与绝望的手，是无数行含着悲戚与怨恨的泪，是战马纷纷烧红的眼睛，还有，他的父亲跪在旗台上的背影。一群孩子被战马带着，向雪山云赫所在的北方、向着雪山后那与世隔绝的草场飞奔而去。

　　三日后，新即位的岚纪王带领草原上最英勇的部队，踏平了西部族这仅剩的聚居地。所有西部族族民拒绝悬挂狼牙图腾，而岚纪王给予了他们草原上最高贵的死亡，与对西部族而言最耻辱的埋葬。他们被西部族特有的弯刀剜破了胸膛，尸体却被搁置在围场上，成为了草原狼的食物。

　　不知为什么，岚纪王却再未追查那些失踪的年轻西部族孩子的下落。他派人埋葬了西部族族民被狼啃得干干净净的残骸，率兵重返聚居地。不久后，新的草原牧民来到这里，这里成为了另外一片聚居地，挂起了狼牙图腾。

　　八年后，即舍婆九百九十年，岚纪王所在的中心聚居地得到消息，某一聚居地被奇袭，无一活口。岚纪王愤怒的追问着之下，深深埋下头的信探说出了出事聚居地的地点。

　　那对岚纪王来说，并不是个默默无闻或者陌生的地方。二十七岁的岚纪王在沉默半晌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将手中的酒樽搁在案上，哑声道：“本王记得，那不是西部族最后的巢穴嘛。”

　　岚纪王再一次将手下优秀的草原勇士们派往草原的西北角，试图抓住在那里作乱的人。只是在这严密的守卫之中，神出鬼没的作乱者突然又出现在西部族最初的领地，将那里的聚居地杀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岚纪王震怒，在整个草原范围内加强戒备，随时准备将入侵者碎尸八块。

　　然而在岚纪大大小小近百个聚居地牧民心中口中，另一个说法却雪球般越滚越大，最后民心惶惶，直接捅到了岚纪王耳朵里。

　　他们说，是八年前西部族的怨魂变成了厉鬼，向每一个悬挂狼牙图腾的聚居地复仇索命。先是每一个霸占西部族曾经领地的聚居牧民，再接着，就是王座上的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