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无乡×倦收天 岁月忽晚》朦小琊

1、第 1 章

　　（一）
　　莫寻踪第一次见到倦收天是在此年的元日。
　　腊梅初开，瓣染风雪，点缀在青色的瓦墙之上。空气中依稀弥漫着硝火的味道，门前则是凌乱一地的鞭炮红纸。节日的气氛冲淡了四九的寒冬，就连迎面吹来的西风都显得温暖了许多。袅袅升起的炊烟荡开一条白白的长雾，菜香顺着窄窄的小巷弥漫，浓郁而悠长。
　　这一日，莫寻踪早早地便在正门上贴了福字，往日雅致的烟雨斜阳装点了几缕红色，倒也显得喜庆了几分。又把门前的积雪清扫了一遍又一遍，除了是为了元日扫晦，更是因为他家在外云游的师父要回来了。
　　扶着扫帚蹲坐在门槛上，飞雪染白了青松，悠悠扬扬地掠过青石的板街。
　　他的师父原无乡就是从这一幕风雪中迤迤而来，白色的身影在巷末的拐角处渐渐清晰，他行得极慢，看身形似是还背着些什么。
　　“师父。”恭敬地上前行礼，想要接过原无乡背上的木箱时，才发现那木箱中注满了水。水中，一个金色的人影斜斜靠着，金色的发丝垂顺落下，贴服在肩膀上，泛着点点细碎的光芒。精致的脸庞上，一双眸子正闭阖着，清浅的呼吸声暗示着他此刻正值良梦。
　　顺着衣领一路注视而下，才发现身下那该是一双腿的地方却成了一条金色的鱼尾。
　　“他是南海的鲛人？”惊讶的身影倏然响起，却在原无乡噤声的手势下赶紧闭上了嘴巴。
　　“莫要吵醒了他。”从未见过师父眼中流露过如此温柔的神色，当对上那睡梦之人时犹带缱绻。
　　一声嘤咛，那水中的睡美人幽幽转醒。睁眼，一双金色的眸子还带着初醒的氤氲，却足以令冬日的暖阳黯然失色。
　　“阿倦，吵到你了么？”顾不得水中的冰寒，原无乡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湿淋淋的水珠滴落，在地上留下一汪浅浅的水渍，“烟雨斜阳里也有一汪溪泉，终年温凉，不如你先在此休息。”
　　扯了扯原无乡衣袖，倦收天瘪了瘪嘴，这才缓缓开口，“我饿了。”
　　原无乡失笑一声，“等着，过会儿给你做烧饼吃。”
　　只见那金色的鲛人点了点头，随后选了个舒服的睡姿，又靠在原无乡的怀中沉沉睡去。
　　看到这幕的时候，莫寻踪一不小心就惊呆了。
　　这满屏幕冒着无法直视的粉红色泡泡是怎么回事？
　　安置完倦收天已是一炷香以后的事了，当莫寻踪再一次看到原无乡正围着围裙，正娴熟地点火生灶摊大饼时，他再一次惊呆了。
　　在云游的这段时间，在他师父身上发生了神马？！

　　（二）
　　南海之滨，水有鲛人，水居如鱼。擅歌，其声悠悠然，泣之如诉。
　　这是莫寻踪从古籍上得知的鲛人，能在有生之年见到活的本尊，自然是一件很值得兴奋的事情。
　　可是，这尾叫倦收天的鲛人却与书上记载得不同了些。
　　不知为何，他非常嗜睡，若说是病了，倒也不像，只是每日都迷蒙着双眼，似醒非醒。靠在一块石壁上，一睡便是一天。倒是原无乡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的睡颜，似要将他细细描摹，如看不厌那般，一看也便是一天。
　　难道鲛人也是嗜睡的动物么？
　　他似乎很喜欢吃烧饼，难道清醒的时候，原无乡总会从食盒里拿出一叠新烙好的烧饼。
　　油光光、金灿灿的烧饼总让莫寻踪觉得跟倦收天的衣色很像，温热的烧饼上升起淡淡的热气，葱油的香味顺着凉风传到莫寻踪的鼻尖，原来他的师父就连做烧饼也是苦境一绝。
　　用内力回热的烧饼，啧啧，想想也觉得太奢侈了。
　　想来也只有倦收天有这个待遇。
　　烧饼的温度一直传递到倦收天的手心，他笑得如同四月的阳光，一口一口，将烧饼啃出一个个半月的圆弧，心满意足的表情落在原无乡的眼中，唇角也不由地弯弯勾起。
　　“阿倦，慢些吃，我做了许多。”
　　“嗯。”模糊不清的声音令莫寻踪听不出他讲了些什么，但是见到师父笑得温暖，想来应是讲起了什么有趣的过往。

　　（三）
　　倦收天是如何与原无乡熟识的，莫寻踪无从得知，但见两人默契地不语，大概是两人共同的记忆，他人也无从分享。
　　几日下来，倒也怏怏作罢。
　　元月月半，正是花灯时节，华灯初上之时，江河点点。天上繁星，倒影在湖面之上，亦是一阕星河。
　　莫寻踪如同往常那般路经溪泉之时，目光总会顺着流水寻找那一抹金色的身影，却在这一日与寻常不同。
　　池中，那抹金色的身影不见了。
　　急急地将消息告知，几乎将烟雨斜阳翻了个天，原无乡才在杂树的草窠间发现了已是昏迷过去的倦收天。
　　依旧是金色的发丝自肩头铺盖而下，眉头狠狠蹙着，似是隐忍着什么痛苦，可是却不肯呻吟出声。
　　“怎么日子提前了？”虽是惊讶于眼前一幕，但原无乡仍旧当机立断解下了外袍，将倦收天细细裹住，打横抱起一路直行，却不是朝着溪泉的方向，而是他的卧房。
　　在原无乡与莫寻踪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看到了——
　　那原本是金色鳞片漫布的尾巴上，如今，却变成了一双腿。
　　莫非，师父指的便是这个？

　　（四）
　　从此之后，原无乡除了每日照例烙大饼给倦收天做吃食，更是多了另一项任务——教倦收天走路，而倦收天的嗜睡症似是在那一日之后奇迹般地好了。
　　因为刚化形不久，原本习惯在水中的倦收天如今到了岸上却是寸步难行。摇摇晃晃地跨出一步，下一刻却因为失了平衡而摔倒，却总在快要触地的那一刻被原无乡及时接住。
　　“慢慢来，不用急。”
　　日子一日日过去，杨柳拂堤，又是葱绿了一岸。
　　渐渐地，倦收天从起初的扶着原无乡走路，变成了能自己慢慢地行走，再到如今与常人行走无异，这与原无乡的耐心陪伴有着极大的关系。
　　“他啊，是个蠢人吧。竟然为了能化出双腿，不惜上了罗浮山，问鷇音子以千年道行换了丹药一粒，这么大的事情，竟还不让我知晓。”与莫寻踪说起此事时，原无乡还心有余悸，这么冒险的事，也就阿倦能干得出。
　　脸上虽是恼怒着，心却狠不下说出一句责备，反而却漾起了丝丝缕缕的温暖。

　　（五）
　　四月的梨花一树，淡色的花瓣随着醉人的春风酝酿出一折春日的旖旎，梨花木雕琢的窗口，原无乡正持梳为倦收天细细梳起发髻。
　　“既然来了，就不走了吧。”白衣之人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忐忑地开口。
　　反握住那双手，回眸，盈盈的眼畔，三千妙华也失了颜色，“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