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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枝上霜 漠北宫,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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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宫,已近午时却仍旧一片静谧无声,漫步轻声的小宫女提起裙角,慢生生地向那张牙木龙雕床靠去,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方将床前那些被揉得乱糟糟的衣物拾起,一只大手便突地从红色的纱幔伸了出来,稳稳地将女子的手腕握住,“嘿嘿,来给我更衣。”
她在看到男人结实完美的肌体时,不由得心底呼叹,男人身上那摄人的野性美深深刺激了她的感官,她沉迷于一种幻想当中,也许,这个高贵的王子是喜欢自己的,不然,怎么会独独叫了自己来呢……她仍然记得几天前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场面,自己被他紧紧环在怀里,然后——
“啊,你来了?”
小宫女微微一愣,连忙回身,只见一个素衣女子长发披肩端端立在门口,她一瞧,就知道那是桓锦娘娘身边的红人,左冢夕,她进宫时间不长,只从姐妹们那里听得过关于这个人的一些事情,据说左冢夕是唯一一个在三位娘娘手下担任过总司女的人。由于身份地位的差异,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必须向冢夕行礼,微微一福身子,速速退到了一旁。
“参见王子殿下。”
“……你们都先下去吧。”男人随手拿了一件丝衫披在肩上,转身坐到了软椅榻上,一边端起一杯香茶啜饮,一边目不转睛盯着冢夕。
四下再无他人后,冢夕才施施然走到男人身旁,愠怒之色浮于面,嗔道,“若再惹桃花债,我们就两清。”
“你日理万机不来陪我,难不成要我独守这空房?”男人笑嘻嘻道,“这样可不公平。”
冢夕见他一副奴家样儿,又生气又觉得好笑,哼了一声坐下身来,“嗯,暂且饶你一回。”
接下来,他二人密谈了两个时辰之久,至于谈及什么,无人知晓。莫北宫的宫女只知道,这个自从来到磐溯国后就没有一天正经的边国王子今日脸上难得有了严肃的神情,他甚至会蹙紧眉头托腮沉思,你不能想象,表面看上去如此轻浮的男人也有如此庄重的时刻,也许是因为坐在他对面的人容不得半点纨绔痞态,又或许,他们相谈的事情太过沉重。
皇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尚影帝仿佛已经忘了清淡寡欲的感觉,他伫立皇苑中,盯着那些娇美的花儿,心底生出一丝厌恶,突然地将企图靠在他身上的妃子推开,独自一人站起身往苑子深处行去,太监贵安静悄悄跟在他身后,他服侍了皇帝很长时间,知道此刻主子心情极差,别再惹他,不然即便是高贵如娘娘也可能被他诛杀。
贵安知道皇帝并不是残暴无情,只是时不时涌来的焦躁让他不胜烦闷,他想发泄出来却找不到任何途径,他隐隐知道这些都与前朝嘉帝有关联,可说到深处他却不自觉地噤声了。
桓锦娘娘的月尚莲台每过七月就会开满各种荷花,香的淡的,清的艳的,开满所有的池塘,七里菡萏幽香袅袅娜娜,像是有型有状,几经变换就凝结贴附在宫廷的角角落落,无论走到哪里,周身都浸泡在馥郁中,迷梦初醒霜冷时,谁听荷开月下青。盛大的比艺会,今年怕是会延迟了吧。
尚影看到不远处有个瘦弱的小女子在清扫落叶,本不在意,却被她搁置石桌上的书册吸引去了,他沉吟着,慢慢露出个微笑,叫贵安把那个心无旁骛的女子叫过来。
上事兵书,多久不翻看这些书了,虽然那些内容都深深刻在了记忆深处,但手里捧着这些纸页,心里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小女子拧着眉头跟着贵安走来,脸上看不出半点应有的畏惧之色,尚影盯着她,微微一愣,问道,“知道我是谁?”
女子竟然摇头了,她略显紧张地瞅瞅四周,小声道,“您快出去吧,娘娘吩咐了,皇苑后边是不能随便进出的,不然——”
贵安惊骇地直冒冷汗,他想提醒女子她面前这位就是九五之尊,可却没有机会。接下来,他诧异地看到了一位帝王和…………也许,很多年后,是的,很多年后的另外一位帝王平等的对话,他们之间,至少现在隔着难以逾越的身份深壑,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两个人却完全无视了这些,一个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而另外一个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和谁说话。
他们说了一会儿兵法,又说到了诗词歌赋,然后就是不间断的争论,关于治国为君,关于社稷苍生,末了,尚影帝惊惧地察觉到自己竟然和这个小女孩谈到了这些常人根本不敢有所涉足的事情,这个孩子身上纯净的气质,以及那骨子里面隐约显露出来的睿智使他震颤,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与他树下书读声声辩的弟弟,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拥有一样的梦想,他曾一度以为,没有什么能让这一切结束,他希望能一直和他在没有人打搅的书院里读遍天下书牍纸册,任沧海枯竭,任大地劈裂,他不管了,他不管了,只要在一起,他什么都不想再管了。
那些飞花与落叶,镌刻着他深深的眷恋,他有着满满一天,一年,甚至十年的时间来思念他,他会感到疲惫,心痛,愤恨,甚至哀怨,可今日,这短短的一刻中,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慢慢抽干了。他怅怅然一叹气,所有的苦痛都消散了,剩下的,被这个女子看到眼中的,是满满的温柔。
尚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和他们的一切,似乎会有人来结束了。
他记住了那个孩子的名字,不怀,稚不怀。
傍晚,冢夕才从漠北宫回来,她看到不怀正在后院打水,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冷冷道,“到我屋里来。”
稚不怀匆匆搁下手中的水桶,来不及擦去汗水就急匆匆跟着冢夕进了屋子。自从那晚过后,她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过话了,她每次都巴望着冢夕看看自己,却发现,那双原本敛纳了光彩的眼睛已经不再在她身上停留了。她悄悄地哭,默默地读书做活,整晚整晚坐在离她窗口不远的地方看着烛光在夜色中一点点消失,她竖着耳朵听一切有关于她的事情,她的提升,她的过去,甚至有她的将来。
水月说的,全国要选秀了,这个庞大的后宫又要被不知道谁的命运来填满了。桓锦娘娘器重冢夕,要推举她为妃,让她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不怀有些绝望,她以为她与冢夕已经不会再有交集了。
“明日,你调去西宫邀凉娘娘那儿。今晚收拾收拾。”
“调,调走?”
冢夕将书册摞成高高的一堆,又去她的小箱里翻找,头也不抬,她从未表现得如此焦急,没错,那些有关于她将成为下妃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桓锦为了对付邀凉,不惜养虎为患……冢夕在心里一声嗔骂,没错,这个女人要让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
“你只管去别问为什么,凡事小心一些,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
冢夕突然觉得身后一阵风,再一转头,却已经不见人影,她有些惊恐,愣了半晌才追出门去,不料和折返回来的不怀撞在了一起。冢夕最先倒地,重重磕在了门框上,痛懵了,痛惊了,只见不怀呼地笑了并朝自己走过来伸出一只手,“疼了吧,活该。”
明明该怒,却只有一声微弱的应和,甚至有些撒娇的意味,轻轻嗫嚅,脸上也有些个潮热了,“嗯,有些疼。”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无法再分离,不怀感觉不到她意欲抽离便一直抓着,既然明日就要走了,那些对她的敬畏也好,出于自己的自卑也罢,统统可以扔去了。
“我从小疼惯了所以不觉得,你不一样。”
冢夕瞧瞧不怀,微微伸伸腿,将膝盖和不怀并在一起。这些天,她对于那日不怀为小草儿求情的事情耿耿于怀,她不能容忍不怀忤逆她,她不准……她要将路铺好给不怀走,一定要亲自铺好。
“我自己会走好的,别担心了。”
冢夕看不到不怀眼中的慌乱,她不习惯于这样无畏无惧的不怀,这个连离开自己都不皱眉不流泪的不怀,她不能接受。
不怀望望窗外,月上柳梢头,正是寂静无人语。一阵微暖的风吹来,几缕肩发飞拂,扫在脖中痒痒的,酸酸的,甚至有些疼。那原先的忐忑不安都纷纷消失了,她想起了在后苑碰到的男人眼中那沉寂淡漠的眼神,有时候会和冢夕一样,在灰色的光芒后面掩藏的,是浓的化不开的深情。
不怀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打定了主意,从袖子中掏出一方绣绢,递到了冢夕面前,“前些日子水月送给我的,我,能送给你么?”
那只是宫女常用的极其普通的方绢,上面刺着鸳鸯,或者牡丹,艳红的色彩,冢夕并不喜欢,可她却紧紧攥在手里。她突然间有一种十分奇异的错觉,就像连心锁一样,这块普通的绢子可以共通她们两个的心意。她皱皱眉头,看着稚不怀,坚定道,“我会接你回来,在那之前你一个人要在那里好好保护自己。”
稚不怀鼻子一酸,这几日的委屈都全全化作了奔涌而出的泪水,她不能言语,并且近乎放肆地将头靠在冢夕肩上,任那单薄的纱衫湿皱,任那被抓在掌心的手微微的抽搐。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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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七月,华南知府,北座正玄堂。
一个身材肥硕的男人斜卧在软塌上,闪着油光的汗滴已经在锦垫上湮成一大片,虽然点着香薰,但酸臭的味道还是弥漫着,一旁打扇的小童生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向窗外瞥去,匆匆一眼便又转过头来。
“去看看冰块运来没有!”
小童生仿佛这才醒了,边应和着边踮起脚尖往屋外飞也似的奔了出去。
男人焦躁不安地支起身,四下望望,又一声吆喝唤来他的美妾柳叶儿,那女子有颗眉心痣,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甚是娇弱,尤其是那不盈一握的腰身,简直要将人迷晕了。
“老爷,天可真热,北疆的冰块还没有运来么,人家早就想洗冰水浴了。”
男人狠狠啐了两口,将柳叶儿揽入怀,想趁着没人亲热亲热。衣衫还未褪尽,只见方才打扇的小童跌跌撞撞摔进门,脸色惨白,“老爷,老爷,人来了!”
还不等男人将裤子提起来,门口便豁地出现一个高大魁伟的人影,再一看那人腰间所系金牌,笨重的华南知府大人霍延年腾地跪在地上,冷汗涔涔,整个人都瘫成了泥。
随后霍延年就被五花大绑投入了闷湿的地牢中,狱卒们一转眼便忘了自己曾经的顶头上司,他们嫉妒这个一身肥肉却艳福不浅的混球知府,可他父亲在朝廷做官,华南之地没人敢违逆他。这次终于盼来了钦差大人,老天真的要开眼啦!
夜里,庞戈默坐灯下,他身边一个年轻的男子毕恭毕敬道,“大人,今儿赶了一天路,不如早些睡了吧。”
“……你说,我斩了霍延年,皇帝会不会怪罪于我?”
年轻男子微微一哂笑,亮白的牙齿整整齐齐,“大人,我只是负责护送您而已,别的不懂。”
庞戈苦笑着摸摸左肩上还未痊愈的伤口,点点头道,“你先去睡吧,我再一个人看看书。”
“是——”男子欲退出时,又听到庞戈轻声唤道,“影幽,去叫柳叶儿来见我。”
“……是。”
影幽闭好门,摇摇脑袋,径直往柴房行去。夜深浓,几只飞蛾扑扑地撞向烛火,只听嘶——一声,就要灰飞烟灭了。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长衫,眉心处一芽月样的烧伤上隐隐约约看得到交错纵横的铭文,是一行没有人再能辨得出的箴言。
“此善无终”
“唉,冢夕啊冢夕,这一次,我们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