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苏]两人行》秋风朝夕波

1、第 1 章

　　陵越停下脚步，太阳升至头顶，石阶白亮亮的，这个时辰正有一点热。

　　陵越走的不快，十几岁少年的背影像棵正抽条的小树，生机勃勃，修长又柔韧的模样，虽尚嫌青涩，约略能窥见来日鲜茂美好的风姿。

　　天墉城的台阶一级又一级，比翠生生的春草高，比飘渺的云雾低，被或轻或重的脚步踩过，短暂的交谈声后，又恢复沉默。

　　石阶漫长向上延伸着，渐渐越过了云雾，不知有什么法术支撑，居然能够悬在半空，不长，每段几百米的距离，连接两旁青铜色的殿宇，飞檐如翼。

　　陵越独自走在前面，虽然不急，觉得自己也该等上一等。

　　小姑娘拉住百里屠苏袖子，蹬蹬蹬跑上来，师兄慢些！

　　芙蕖。

　　陵越开口，皱着眉，百里屠苏身体还未痊愈，他下意识矮了身子，小孩子们齐齐撞进他怀里，一头汗，芙蕖笑眯眯抱一抱他，百里屠苏别扭着退后两步，挣开一旁。

　　芙蕖勿闹。陵越道，看向百里屠苏，他师弟安安静静站着，盯着脚尖，瞧也不瞧他。

　　你身体不好——陵越叹口气，百里屠苏终于抬起头，汗水细细淌下来，他手指衔了袖口要给他擦一擦，被芙蕖抢了先，小小的绣花手帕，百里屠苏仍要躲，女孩子不依不饶截住，屠苏师兄你都不热么。

　　热？怎么不热。

　　陵越暗暗的想，他师弟眉心一点鲜红。

　　晚上梦魇，他见他浑身烧的滚烫，这不是病，所以没得药吃，满屋子邪气横冲直撞被紫胤真人封住，法阵里鬼哭狼嚎冲天的怨毒，陵越抿一抿嘴唇，只觉得活受罪。

　　他本事还小，帮不了更多，用浸湿凉水的帕子给百里屠苏敷在头上，看紫胤真人脸色苍白着，心中惴惴，他师尊缓口气，不妨事了。

　　又说，来日方长……

　　能长到几时呢，日日这样折磨。陵越想，果然是活受罪。

　　陵越不动声色将手负回背后，百里屠苏紫衣白袖，穿跟他一样的衣衫，跟其他天墉城弟子没什么分别了。

　　兽骨链遮进衣领，发辫也梳的整齐，羽毛坠饰垂在背心还有几分俏皮，看起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孩子。

　　这是他师弟。陵越想，心里浮着些意味不明的感慨，他只有十几岁，所以这些感慨，仍然是属于十几岁少年的，可以是不成熟的，甚至是幼稚的。

　　陵越没想过自己会有个师弟，没想过紫胤真人会再收一个徒弟。

　　天墉城的执剑长老，在常人看来，眼光得有多高。

　　紫胤真人跟涵素说的也只是，陵越根骨还好。

　　紫胤这种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揣度、遐想，远远被弟子们仰望着，直至成为精神偶像一般的存在，甚至有传言道，紫胤真人原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乃是因为一次动荡三界的劫难，经由空间裂隙意外来到此地的。

　　陵越知道这种说法，他当然不可能去问他师尊。

　　紫胤真人只会一甩袖子，斥他胡闹，继而打发他去练剑。

　　陵越眼中的师尊，白发如雪却容貌年轻，举手抬足间仙风道骨，他跟随数年，举止沉稳，被旁人夸赞渐渐很有些师尊的风范，于是越发慎重自律，有时会不自觉的模仿，但譬如甩袖子这一动作，陵越无论如何做不到。

　　无他，天墉弟子们的服饰窄袖束腰，无袖可甩。

　　遗憾过后，陵越仍然觉得师尊很帅，也很仙。他更加用心的修行，无论经书、剑术、亦或法阵，日复一日，理所当然的超过许多同门，希望终有一日能得到众人的认同，最重要的是，紫胤真人的赞许。

　　执剑长老的弟子，来日也是要继承这个位子的——天墉城没有这个规矩，但似乎被大家默认了。

　　这是十几岁的陵越努力的方向，他当然没有想过，来日自己会拥有更高的地位，而执剑长老所住的剑阁，于无声时光中经年沉默着，静静等候一份承诺的兑现。

　　百岁的天墉掌门，站在漫长石阶上回望身后，月光里身影重叠，仿佛旧时少年模样。

　　陵越道，你觉得怎样，身上疼不疼。

　　百里屠苏不语，他便摸了摸他的额头，凉凉的，也不见烧。

　　师尊跟掌门议事，我们往剑阁等他。陵越转头道，芙蕖回去吧。

　　芙蕖是掌门的弟子，依依不舍同两位师兄告别，她跟百里屠苏差不多年纪，但也很喜欢陵越。

　　说来奇怪，百里屠苏家中遭逢剧变，除了带他回来的紫胤真人，初始并不愿同任何人亲近，如今却能与这小师妹玩到一处。

　　陵越暗自纳罕，反省自己是否太过严肃，留给百里屠苏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他洗漱时看着铜镜里一张端正的少年面孔，虽不算和蔼可亲，但也不至于冷酷无情。

　　陵越勾起嘴角，试着学习妙法长老那‘如沐春风’般的微笑，抬头撞上刚进门紫胤真人高深莫测的目光，吓得将镜子摔进脸盆里。

　　这些事，百里屠苏都不知道。

　　天墉城格局别致，远望中掩映在一片白云飘渺之间，仿佛手执双剑的巨大神魔，被更加巨大的法阵护卫，最高处是正殿，往下重楼华表，流水长阶环绕，相似的制式，往来回旋，令新来的人很容易迷路。

　　陵越携了百里屠苏，一级一级往上走，百里屠苏跟在身后，好奇去摸石壁上雕琢古朴的莲花。

　　陵越笑了笑，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陵越想，自己刚来之时，似乎也是这样的。

　　青铜色风铃微微摇晃，听见夹杂在流水声中金属清越的响动，他便想起晨起练功时的剑鸣，每一日的晨曦与风，广场上年轻而朝气的面孔，便在这样平和漫长的时光里不知不觉成长起来，成为每个人终究要成为的模样。

　　他将是怎样的呢。

　　陵越慢慢走着，让百里屠苏能够跟上他的步子。

　　这个年幼的孩子，将会是怎样的呢。

　　屠苏。陵越道，百里屠苏疑惑的望着他，眼睛黑亮亮的，陵越忽然就愣住了，他并不曾这样亲密的唤过小师弟的名字。

　　陵越抬起手臂，等百里屠苏来拉住他。

　　没有变作更加柔和的表情，只那样安静的等了一等。

　　后来他果然不曾令任何人失望，他站在很高很远的地方，看另一人步步坎坷行来，曾愿此生或有一日终能并肩，如影随形，已是奢望。

　　屠苏，一起走。

　　……师兄。

　　那时他的小师弟有没有答应呢。陵越微微一笑。

　　风拂过衣袖，将许多年前的记忆吹散，指间依稀仍有残存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