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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堪回首月明中 月渐高悬, ...

  •   月渐高悬,清影婆娑,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芦苇荡里。季秋的徐风自芦苇荡深处吹来,乍掀起,被卷落的芦花似柳絮,铺了紧挨芦苇荡修葺的草庐前的空院一地。
      院中正坐着年岁半百的老头子,浑身没几两肉,干瘦得像是老了的鸬鹚。那张晒得干黑的脸,短短的花白胡子却是特别的精神,一对深陷的眼睛却特别明亮,这样一双尖利明亮的眼睛却是一直注视着手里编席的动作。
      倏地停下手头的动作,抬首望向箫声传来的芦花深处,又瞧了一眼凌空高悬的圆月。眸色一暗,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垂首编着芦席。箫声不绝,反复地却是一首曲子,带着一种无法掩盖住的凄清与苍凉。老头子的胸腔里突然间仿佛压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半天吐出一口气,才稍微的缓和些。
      漫漫长夜,芦花深处的箫声半分没有要停的意思。苍茫月下的少年青衫落拓,以红酥之手,以清萧之音,排解着心头难以化解的前尘往事。
      天光微明,夜色将尽。
      一夜未绝的箫声落了尾音,戛然而止的寂静后,一丝略带微红的芦花凄婉的划过他的眼帘,青衫少年怆然若失地凝望着芦苇荡朝北的方向。心头万千情绪翻涌,似群雷同鸣,万鼓齐捶。良久,他逐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文尔雅。
      少年手握竹篙,有一篙没一篙的往草庐方向而去。未待孤舟停稳,他便纵身一跃跳上岸,撩起衣袍前襟,掸了掸沾上的芦花,朝着草庐走去。院中没了老头的身影,倒是留着还剩一半没编的芦席,青衫少年也不拘地坐了下来,拿起破好的苇眉子绞缠在手指上,熟练地接着编起来。
      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被端到跟前,青衫少年放下手头的苇眉子起身,接过老头手中的小瓷碗,就着热气吃了口清粥,才道:“哑叔,你吃了就去歇着。”声音润朗如玉珠轻击碧盘。看着哑老头一直盯着地上的芦席看,他唇角带着闲逸浅笑,“不差这一日的,睡饱了再弄。”
      哑老头接过他递来的空碗,转身又往屋子走去。看着他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少年温朗的眼中掠过极微淡的悲悯,似月华照水一晃。他弯腰去收拾地上的苇眉子,哑老头已经从屋子里走出来,伸手指着身后的屋子,示意他快进去休息。
      “今日我同元瑕大哥有约。”闻言,哑老头点点头,算是知晓其事。抱起一把苇眉子朝东侧茅屋走去,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散生竹的油纸伞。少年点头微笑,接过他手中的油纸伞,“我会注意些的。”

      风吹云动,灰蒙蒙的铅云涂满穹苍,天色暗沉了许多。不过多时,雨丝随风而下,打在少年青衫之上,那处的颜色便润染地愈发深沉。少年撑开油纸伞,雨意潇潇,偶尔夹杂着几片禁不住风吹雨打的叶子落在伞面上。
      “我原想着落雨天,你肯定是不愿意出门的。”少年满是泥巴的鞋子刚踩上铺就在院前的青石板上,清亮的嗓音就贯穿雨帘传了出来。
      伞柄微抬,微抿的薄唇勾起一抹风华绝代的笑:“我若是不来,岂不称了你的意,落得个失信于人的话柄。”少年收起油纸伞立在屋外,打趣道,“耳朵本就被你聒噪的难受,若是再留点凭据给你,难不成真是嫌往后的日子过得清闲了。”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成君也。”屋内的人笑言。
      步成君冁然而笑,不再多言地俯下身子,借着雨水清理干净鞋上的黄泥才步入屋内,屋内正中央落座着一个锦衣玉带的男人,男人虽已过而立之年,面相却是隽秀雅逸。步成君还未坐下,元瑕已经将一杯茶烟袅袅的瓷杯推至他的面前。
      步成君端起桌上的瓷杯,抿了两口茶,眉心微蹙地看着对面从容地斟茶自饮的元瑕:“苦的跟药似得,不如让元一给我换杯清水来。”
      “元一去了市集。”元瑕不动声色的微晃了晃手中的青瓷茶盏,手尖指向院前那口水井,“嫌我的茶不好喝,自个儿去打水,我给你重新煮。”
      “你倒是会差遣人,我就偏不如你愿。”语罢,步成君端起那杯才被他嫌弃过的苦茶,一口饮尽。
      元瑕嗔怪地瞪了步成君一眼,将他杯中添满,才徐徐开口道:“你倒是真的没有哪回子是如了我愿的。”
      “你快别拿出这副像是受了恶婆婆刁难的小媳妇样子看着我。”步成君扯了扯袖口的褶子,同元瑕四目相对,正色庄容道,“跟你堂堂玉面雪医的名号,实在是有着霄壤之别。”
      “你这是在以五十步笑百步,名冠三国温润如玉的公子沉君,没了旁人就成了这副言语咄咄的样子,硬是让人连半分的好也讨不到。”元瑕微微挑眉,面上的神色明朗,丝毫不加掩盖对他的戏弄之意,“若是被阴家九小姐知道,你说她会不会后悔撂下非君不嫁的话。”
      听闻他后半截的话,步成君直接被刚抿进嘴里的一口茶呛得不停咳嗽,元瑕愣了稍许,突然摇头笑道:“我说你呀,至于如此激动吗?”
      步成君拭着眼角咳出来的眼泪,颇为愤懑地看着对面踌躇满志着品茗的元瑕,语气却温软下来:“大哥,你明知我……”步成君起身,倚门而靠,目光远远的投向迷蒙天际。良久,才轻轻感叹一声,“阴九姑娘还未到及笄之年,放言的话左右也不过是一句玩笑。他日,自会有良人为她出现。”
      “那你呢?”元瑕的目光也投向雨雾中模糊的远处,看似随口的一问,却正是困扰他为时良久却又不方便开口的问题。
      “今日我来可不是同你闲话家常的。”步成君谈笑间将话锋一转,“数日前就听元一说你新得了名琴焦尾,不知今日成君是否得幸能闻得先生弹上一曲。”
      元瑕何不知道他这是故意避而不谈,只是不做拆穿。步成君见他温和一笑的点点头,就朝一旁的厢房走去。自琴匣内取了焦尾,安放在元瑕面前的几案上,才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一手撑着腮,一只手把玩着面前青瓷茶盏。丝毫不觉得这样的动作会将抚琴之人视作取乐的伶人。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滑琴弦,起首之音,时隐时现,犹如置身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飘忽无定。继而转为清澈的泛音,淙淙铮铮,若幽间之寒流;清清冷冷,如松根之细流。随之弦音跌岩起伏、风急浪涌。
      步成君息心静听,一时几乎怀疑自己已然在巍巍群山间奔赴。万壑争流之际,元瑕的音势突然锐减,恰如轻舟已过,势就倘佯,时而余波激石,时而旋洑微沤。
      一曲流水音甫刚绝,元瑕一气呵成地又转了调,新曲调稍稍带有莫名的愁绪,步成君似乎透过他的琴音看到了一女子身着红衣在铜镜前点绛唇、画黛眉。未绾的青丝,似一笔泼墨而就的一方瀑布,齐齐垂在身后。女子撑着把未作任何点缀的油纸伞出现在城楼之上,一直凝望着远方。凄风扬起她如血般赤艳的衣袂,细雨蒙蒙中,她抛下自己手中的油纸伞,轻抚脸庞,拭泪。女子释然一笑,从城楼跳下,无声,只留得一抹哀红。
      步成君以箫声去合元瑕的琴音,琴声微调,箫音瑟瑟,黯然销魂。到后来元瑕十指停于琴弦上,安静地聆听步成君一人以箫独奏。

      曲消音散在急促的脚步声中,元瑕抬头,眸心微动。只见院门方向浑身狼藉的元一颇为局促地立在门楣之下。元瑕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眉心,淡声开口问道:“说吧,发生何事了。”
      “爷,步公子。”元一恭敬道,“方才我在市集时遇见有人在四处打听步公子的消息。”
      “哦。”步成君随口应允,神色如初,似乎这事就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倒是素来遵行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元瑕面色上露出一丝兴致,“可知对方是何人?”
      元一细想市集上遇上的主仆四人,答道:“四人一行,均为男子。其中一人体态雄健,身材高壮似北方人,说话的口音倒是地地道道的南方腔。一个是文质书生的扮相,说话比那学堂里的老夫子还文绉绉。还有一人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看似文质彬彬,眉宇间却又多带几分刚毅之气。这三人均以同行的一位长者为尊,那位长者年过半百,体型却是保持得很好。一身半旧的常服,却透着一股无法忽视的雍容。”
      元瑕闻言,目光稍有短暂地微凝:“看来你早已知晓了。”
      “没有。”步成君摇头,两步做了三步的走到元瑕的身边,蹲在他的身侧,拍着他的手背,轻言道:“我不知他会何时出现,但我深知你是不希望我成为被着乱世牵扯进去的当局者。元瑕大哥,我身上已背负的东西,无论怎样沉重怎样痛苦,我都必定会背负到底。”
      “成君,你可否想过,战王同王妃只想你平安——”
      “勿言其他。”步成君打断他,从他身边起身,看着立在一旁的元一,朝他吩咐道,“元一,晚上我留在这吃饭,你去准备准备。”
      元一知晓两人是有话要谈,麻利地一个溜烟就跑不见了踪影。空余地房间,又再只剩下步成君与元瑕二人,步成君坐回原处,将茶盏中冷却的残茶一饮而尽,看着手中的墨玉萧,目光迷离而又苍茫,良久才开口道:“父亲曾经跟我讲,他说能给母亲和我的保护就是他不可逾越的威仪,任何人在伤害我们前,都必须考虑清楚能否承受得了他之怒火,即便帝王,也得需要思量。”步成君眼底的温朗顷刻间蒙上一层阴狠,也不加以遮掩,“十一年前父亲命陨长亭关,尸骨无存。母亲自刎于火海,挫骨扬灰。一道圣旨,王府男丁俱被处决,女子更是全数充为营妓,这是家仇。跟随父亲出生入死的叔伯们,那些为报国恩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数万条鲜活的生命就在那么一瞬成了不甘的冤魂,此乃国恨。”
      元瑕仰头深吸了一口气,闭目沉默半晌,方才缓缓睁开眼睛,将视线投向步成君,道:“善恶之间,其实并没有明显的分野。”
      步成君全身陡然一僵,他太过明白元瑕此番话语中潜藏的深意。
      “别为了我去动旁的心思,你本就该是随性行事之人。”步成君的话,是警告亦是劝诫,“元瑕大哥,你明里暗里为我做了多少事,成君心里在明白不过。平日我只当做不知道,现在我既然决定走上台面,就必定会历经一番风雨,你为我挡得了一时风雨,可能挡得了一世霜露?”
      步成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眉眼一佥,正欲开口道歉。却是元瑕先一步开了口:“好。”他点头应下,“以你的才智怕是只有别人吃亏的份,我放心。”
      “能得你一句放心,我才是真正的安心下来。”步成君微微一笑道。
      “元一这顿饭怕是还要得久,你不妨同我下一局?”
      步成君起身去取了棋子棋盘,正准备安放在元瑕面前的几案上,元瑕却是指了指院前树下的石桌。步成君会意地拿起棋子棋盘出了屋子,他前脚不过刚到石桌跟前,身后就有木轱辘碾压着地上落叶发出的窸窣声。
      “等我一下。”音甫未绝,步成君的身影已然入了屋子,不过片刻,他手里拿着一床雪青色缎面的薄被子,熟练地叠几下,盖在元瑕腿上,“已是秋意寒正浓,你腿本就有疾,别弄得愈发严重了。”
      “你可知这番话是在对着有当世华佗之称的医者讲。”元瑕的笑容温暖,目光也温润的如同落影清潭的月光。
      步成君落座于他对面,手执白子落于阡陌纵横的棋盘之上。棋盘上不待多时便已是星罗密布,棋逢对手的两人,越到后面越是举步维艰,落一子往往都得考虑上半柱香的时间。直至天色将黑,元瑕将手中握着的黑子搁进棋盒,笑言:“我认输了,要与你这算无遗策,运筹帷幄的‘活诸葛,赛孔明’对弈,自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正好我也饿了。”步成君也将手中的白子归于棋盒。
      是夜,步成君同元瑕酒过三巡方才告辞,元瑕坐于木轮椅之上,将步成君相送到门外,目送他的身影融入夜色里,良久之后,才回屋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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