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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春日盛宴 ...

  •   连日豪雨,打落无数杏花满园,落英遍地。

      三月初三,春日之宴,齐王的国书早已在数月前发出。

      晋魏消战,海禁重开,欢腾的不仅仅是沿海的百姓,借此谋利的贵胄更是雀跃不已。

      都城临淄宵禁五日,城外博山行宫驻满临海三国的兵马。

      王宫大殿,灯盏通明,亮如白昼,映得飞檐斗拱,红墙彩绘,玉砌雕阑,皆是熠熠如新。飞盏酩酊的春日宴盛起,贵胄踏风而来,于光影纷沉之间,一一坐定。

      四国中,楚占四个港口,齐国占三个港口,晋国占三个港口,宋国占两个港口。战事消弭后,渔民百姓及海商急需经营谋生,诸国也需与海外的各国使臣恢复往来。不仅如此,战火一起,还要防患东海之外一些虎视眈眈的国家及海盗的困扰。海禁要开,港口却不能全开,怎么开,成了难题。齐国作为霸主,邀集诸国君侯共商此事。说是商讨,齐王心中却早已有了定数,此举不过是一探诸国诚心。

      齐楚兵力在上,海防能力强于他国,自然要多开港口,宋晋趋于弱势,当先以防守为主。晋国野心勃勃,晋宣侯很是不满,酒过三巡之时,举杯道:“晋国虽兵力不如齐楚,地势土壤却最宜植树培木,以备造船之用,对海防的严守之事上,未必亚于他国。反观列位三国,在此,却远弱于晋。故本侯以为,齐王方才所言的齐楚皆开二,宋国开一,晋国开一,实在有待商榷。”

      齐王何人?能统治齐国成诸国之首,此人必定精明至极,宣侯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不动声色的饮尽杯中烈酒,嘴角一扯,眼中却无一丝笑意:“那么宣侯以为,当如何啊?”

      宣侯也不知着了什么道,敛起袖子,负手一笑而道:“本侯以为,晋当三港全开。不仅仅是为了取缔海禁,此举更方便将大量林木运往诸国,共抵海外来犯。”

      啧,好大的口气。

      席座之上的公子衍险些笑出了声。

      众人噤声不语,作壁上观,等齐王发话。他却沉默,翠玉握手,低眸轻轻抿了杯中酒。

      诸国皆为‘利’字,这场乱局中,安有独善其身者。

      大殿突然静谧极了,唯有轻歌曼舞间的恍惚瑟声,阵阵传来。

      这时,一道低沉且极具磁性的男声自幽幽瑟声中响起,带着不可一世的高华,“宣侯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战事初平,百姓尚在流离失所中,晋若贸然开了三口,定会引得不少百姓落为匪寇,变商为盗。不知晋国,可能抵御?”

      宣侯循声看向那华服玄袍,玉冠金簪,清风般俊朗的男子,此刻他正斜眸把玩手中玉杯,眼睛都未曾抬一下。

      宣侯不由的怔了怔,眸中狂野之意消了几分,赔笑道:“公子寰所言,不无道理,是本侯草率了。”

      齐王依旧不语,扫视堂下众人,那双狭长的眸子滴溜溜的转一圈,好像心中打了千百个小九九,不过一眼,就会把人看穿。片刻后,他笑道:“诸位无须如此严肃。既是春宴,自当品乐看舞。听闻宋国的公主天姿国色,琴技超群,既是宣侯已故夫人的亲妹,又与公子寰有过婚约……寡人十分有幸,能请得公主奏乐一曲,来啊,宣公主——”

      早已静候的怀晏闻声入殿,数十道目光顿时落到她的身上,垂眸静目间,真满一副临水照花。即便为质,依旧傲骨丰生,天姿清拔。她缓缓走到齐王坐下,折身行礼,唇角轻勾,微微一笑,衬得宴影月华、迷离金灯,如万艳争渡。

      伴奏的庭渊因身份卑微,无法入殿以正面示人,便隐在殿侧的屏风后。

      她端坐殿中琴案后,手指轻轻一拨琴弦,便是叮咚成曲。庭渊的琴技是极好的,悠扬的琴音荡入人心,一时如珠玉落盘,如鸣环佩,一时又如黄莺出谷,幼燕归巢,自偌大的殿中,飘出窗外,平添了几分春日的寂寥。

      怀晏浑水摸鱼之际,余光瞥着两侧来人,她万没想到宋国竟是派了睿侯前来,那个华发早白,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一动不动的望着她。而易无策正是不愿见他,拒绝了齐王的邀约,称病在府。

      还有狼子野心的宣侯,即便是垂眸,怀晏也能感受到宣侯投射而来的目光十分的不友好,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丝杀意,对比之下公子斐就聪明的多,目光平淡,毫无波澜。

      余光可见之处,她缓缓扫过两侧之人,感受到四周的目光纷杂,有关心同情,有戏谑,有杀意,有冷笑,还有……敬佩?

      琴声散碎在殿内,音止,她恍惚抬头,正对上那个金簪华服公子寰的眼。

      那位玉面清冷,长眉入鬓,风姿朗如明月的男子也在看她,见她望来,向她微微的颔首。

      怀晏怔愣出神之间,只听齐王一阵虚与委蛇的夸赞,赐了烈酒一壶,邀她共饮。

      笙歌再起,怀晏饮罢杯中清冽,香醇酒酿入喉,不禁染了几分醉意,她退避末席之处坐定时,却见宣侯坐上已空无一人。

      袖中的手猛的攥紧。

      就是现在——

      她环顾推杯换盏的众人,唇边泄出一丝冷意,不动声色的退出了大殿。

      星斗满天,三月的风吹的人脑中瞬间清明。

      分花拂柳来到宫内一处小池畔,她定了定心神,眼眸幽幽远流,停驻在天水遥遥相汇处。皓月清蒙,园中萱芳弄月,清香隐逸,明灭迷离。

      这样的夜,除了巡逻的禁卫,还有一人立于风巅,衣衫猎猎,与她同赏春日娇景。

      “姐夫——”怀晏走上前去,娇滴滴的唤他。

      宣侯愕然垂首,他还是数载前初见的模样,虽不及公子衍那般俊逸非凡,却也气质极佳。他看着怀晏,神色狐疑:“是你?”

      “可不就是我吗?阿姐死的不明不白的,身为妹子的,总要知晓个究竟。今日终于得见姐夫,赶紧来问问。”小姑娘装的一脸纯真,声音里还多了痛意。

      “怀柔乃病故。”宣侯不想与她纠缠,简而答之,便朝前方走去。怀晏紧跟其侧,二人缓步池畔。宫径深深,愈行愈远,只见单调而寂寥的脚步,黯然回响在宁谧无波的湖面上。

      “好好的,怎么就病故了呢?”她眨眨眼,一脸茫然,“我还以为是因为什么画呀,藏宝图呀……”

      宣侯身子猛一顿,神色古怪的看着她:“莫名其妙!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怀晏冲他笑了一下,就如初见时那般,澄澈无暇:“姐夫难道费尽心思所要的,不是那武王墓的宝图吗?一年前,在莒州的长乐坊,宋元崇的那副画……”

      她说的开门见山,宣侯驻足,也不打算装了,神色淡漠,笑的森冷:“那幅画果然在你手上!”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怎么,姐夫也想要?”

      宣侯试探的看着她:“开什么玩笑,你能给我?什么条件!”

      即便知道这丫头不怀好意,可他还是想搏一搏,藏宝图是多大的诱惑,他愿意拿手上的一切去换。

      怀晏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我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精明又冷漠的眸子望着她,宣候忽然低低的笑了,笑的讽刺又鄙夷:“丫头,即便告诉你,又何妨?本侯无意抓了一人,怀柔却将他放了,怀我好事。这个蠢女人,她该死!”说完又轻轻的叹了口气,故作惋惜说,“她要是有你一半聪明,那该多好。”

      “你抓了谁?”

      “这个么……恕姐夫无可奉告了。”

      怀晏望着他,心中隐隐作痛,即便是早已猜测到八九分的事,但听他从嘴中毫不在意的说出来,还是恨得差点把他就地扒皮,她死死的捏着拳,将那满腔的委屈和愤恨交织才泪水倒回了眼眶,面无表情的问他:“虎毒不食子,你为何又将小羽送来为质?”

      “虎毒不食子?”宣候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更深,眼中的寒意也更深:“这句话,你不该去问问我的岳父,你的父王吗?普天之下,还谁比他更适合回答你,我的小公主?”

      “至于那画……”他走到怀晏身前,唇际浮起不疾不徐的笑意,“你给不给又有什么干系,凭你,还能护得住?”

      怀晏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忽然目迸寒光,她慢慢掂起脚,手指攀在他的肩头,薄唇凑到他的耳边,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姐夫啊姐夫……我已穷途末路,却还敢与你争锋。你说我,凭什么呢?”

      余光瞥了眼巡逻而来的王宫禁卫,她在宣侯疑惑诧异的眼神中,一把夺下他冠上金簪。

      玉冠滚落在地,响起一声清脆声,宣候看着自己散落的长发,后退一步,惊疑不定:“你要做什么?!”

      怀晏笑笑,眉间杀意骤起,她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光洁如玉的肌肤和消瘦的肩头,然后一把将金簪插入胸口。

      “救命啊——救命!”

      她朝禁军所在的方向大声疾呼,眼中滚落大滴的泪水,打湿了衣襟,也晕开了胸口涌出的血迹。

      宣侯呆若木鸡的立在那,看着快步跑来的禁军,竟不知所措。

      剧烈的痛楚袭满全身,胸口噗噗冒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前襟,她扶着栏杆,粗喘着气,晶莹的水珠从脸上滴落,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华灯如注烛火璀璨的夜,竟带有一点阴森森的寒。

      随着身披青铠的禁军卫士赶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本公子竟不知,堂堂晋国宣侯,狼子野心!色胆包天,敢在齐国的宫中,对亡妻的幼妹下此毒手!”

      那人话音刚落,怀晏便觉肩头一热,一件尚存了体温,带着茶香的大氅,稳稳的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疼得的浑身发抖,几乎无法呼吸,晦暗的火光间,看见来人清冷的眸,带着深不可测的桀骜,静静的看着她,宴会上那敬佩的眼神,微微颔首的少年贵公子与之渐渐叠在在一起。

      “带……带我……见……齐王……”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抓住公子寰的手臂。

      “你失血过多,先噤声。此事我自会如实禀报齐王。”楚寰将她横抱起,转身使了个眼色,禁军了然,纷纷将宣侯围住。宣侯这才反应过来,指着怀晏,大骂:“好个心肠歹毒的丫头!你同你那个姐姐一样下作!难怪你父王……”腌臜的咒骂不堪入耳,公子寰拾起脚边一块石子,稳稳的砸入他嘴中,宣侯顿时无语。只睁着一双愤怒的眼睛,狠狠的盯着他们。

      怀晏面白如雪,心口流出的血浸湿了公子寰的前襟,意识逐渐消弭之时,瞥见那抹熟悉的火红衣袍静静的垂落在公子寰玄袍之侧,她感受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将她从公子寰手中接过,还有另一个人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宣侯是吧,我看你嚣张的很啊,你给老子等着!”公子衍说着就挥拳砸向宣侯。

      疾风声,怒吼声,低骂声,拉扯声,嘈嘈杂杂的传入她的耳中,她却只听得上空那人一声叹息,声音里全是不舍,瞬间离析了整个世界。

      “丫头,为什么?”腰下双手渐渐收紧,他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泪水混杂着汗水滚落在耳际,流入脖颈,她无力的扯出一抹笑意,抓住庭渊衣襟的手微微的抖动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困倦的双眸缓缓阖上,那一瞬间,竟觉得心旌颤动,不敢去直视他温柔沉默的眼睛。

      怀晏已昏死过去,庭渊动手封住了她几大穴脉,抑制了血流的速度。他抱着怀里的姑娘朝宫门的方向走去,路过宣候时,瞧了一眼窘迫愤怒的他,素来温柔如水的眸子带着深深的寒意,灼灼如刃,不知要扼住谁的喉咙。

      宣候擦去嘴角血迹,抚平华服,冷冷一哼:“不过一介卑微质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侯自会禀明齐王!”

      “你这不要脸的畜生,还有脸找父王说理?”公子衍怒火难消,又要去揍他,楚寰手中使了力:“先冷静。证据确凿,我乃人证,这些卫士皆是。至于物证……”他转头看怀晏胸口的金簪,庭渊拂手而过,半截金簪已折落在地。

      楚寰朝他点头:“这都齐了,你先带公主去包扎,此事我与三公子去禀报。”

      公子衍甩开肩头的手,指着宣候痞声痞气道:“我父王宴请诸国,即便这小丫头再卑微,人好歹是一国公主,亲叔叔还在这呢,你就敢这般!你不给的不是宋国的面子,你是让我父王在诸国面前颜面扫地!”手指头说着说着就要戳上了宣候的鼻子。

      楚寰看向他滔天怒意的源头,沉声道:“听闻原先指婚给宣候的便是这二公主,只是公主年纪尚幼,便择了亲姐嫁与你。天下女人何其多,宣候大不必如此,沦为笑柄。”

      今夜突来的箭矢已定祸福,宣候望着众人,杀意恨意荡在眉间,久久不散。

      那抹烈烈如火的红袍主人红缓缓凑近他耳边,脸上依旧温和,薄,而美的唇张合间却无一丝温度:“你要的东西不在这丫头身上,想要,来找我拿。”

      说完,在他惊愕的神情中翛然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春日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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