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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我伸出手去,抚摸着镜中人的眉眼。再熟悉不过,也要每天一次一次不停地重复。
      镜中女子肌肤苍白,眼眸如深井幽暗,嘴唇红艳,神色清冷无力。这一切如同一百年前一样,如同两百年前一样。很久很久,都是这副容颜。
      突然一阵莫名的烦躁。指尖一用力,镜子旋即从中心向四周破裂开来。这个屋子我呆不下去,站起来,又重新走了出去。
      却不知往哪儿去。军营中一片寂静,只有守夜和巡逻的士兵。一阵清风吹过,月下人正站在不远处。大概是刚刚从营帐里面走出来,他抬头望天,神情专注,似在夜观天象。我心中一动。天空,我看了很久,每晚缩在床上,我都想象我是在月下,包裹在星空中沉睡,才得以安心。
      他站在营前的空地上,我亦望天。我本心动,有心吐露,欲上前与他攀谈,大约也并没有什么话说,只是觉得一人太清淡,也许两个人会好一些。刚要走上前,去看见他俯下身去,捡起一只大雁,望天沉思片刻,迈着大步走开了。一瞬间怔在原地,讪讪地笑着。
      原来他只是看到一只大雁飞过。
      也许他是饿了。
      静立片刻,只能转身走开。
      第二日一早,就有小兵来传话,李将军要我去军帐。我随他去,却见他与军师张房都在。张房从宋出走投奔李将军时年纪尚轻,如今几年过去,却成熟老城了许多。一早应当在商议军机大事,怎么会找我来?我心有戒心,他二人却马上就察觉了出来。
      李将军安慰我:“不必害怕。这位是张义师。”
      我道好。
      张义师看我,不露一丝表情,但是从他眯缝着的眼睛中,我仍察觉出一丝不以为然。
      李将军道:“昨晚也巧,在帐中听到外面有声响。原来是一只掉下来的大雁。蹊跷的是,这大雁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看来并不是士兵所射。”
      我心中发出一丝丝凉意。很多事情都是这样,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难道他们发现什么了?
      我硬着头皮道:“许是瑞兆。”
      他笑中藏锋:“怎么讲?”
      我道:“所期之物如可探囊取物,不需打硬仗。”
      他笑道:“张义师,你怎么看?”
      张看我一眼,笑:“姑娘只是玩笑,不必当真。如今形势还是如箭在弦,不可大意。”
      他却不动声色:“虽是玩笑,说的却巧。我倒想听听她的见解。”
      我也不推辞,干脆将预先准备好的全倒出来:“将军器重。如今部落迭起,北面蒙古、契丹都有跃跃欲试之意。宋依然稳固,此时最宜养兵蓄锐,据地自营,正一心虎视眈眈,彼此间必不会大开征伐,以免自乱阵脚,让他人有机可乘。将军此刻若心急如焚,妄图天下,则必招致毁目;若养军蓄锐,另开棋盘,则有待可观。如今将军最宜拿下灵州,以灵州为据,假以时日,则水肥羊沃,别开局面,称王立业,亦不是难事。”
      张义师嘴角抽搐,然而终于肯正眼看我。
      李将军则大笑:“这么大段,你如何想出来?”
      我道:“在军营中难免耳濡目染。”
      他嘴角一抽,心有城府,问道:”难道宋地兵营中各个都深谋大略?”
      我冷道:“不尽然。在下会占星,可略识得一二。”
      他二人终于震惊,交换了目光,一瞬间气氛冷淡异常。后李将军道:“罢了罢了,今日也为难你。不如你回去,我们晚上再切磋。”
      我笑:“将军抬举,不过乱说了一通,哪里是切磋。”
      将军笑而不语,张义师亦隐隐一笑,似有顾虑。我明白,若换做我,此时,也不会相信站在面前这个女子。她说她在军营中只待了一年,却能有如此见识,若非狡诈,便是细作。经昨天,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我踏出军帐,外面已经是明晃晃的天。兵营此时有了声响,看样子,是并不着急前进了。前面正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才让李将军如此担忧,在同一地方,已经驻扎三天未动。
      这一日,也未能拔营。军帐已经掩了一天,帐中几位将军一整天都在讨论,却仍未有动静。我平心等待,却未想到真的有人会光顾营房招妓。
      我还是个俘虏,白日里仍要在杂役房与小史做活,倒也可以解无聊。傍晚回去时,营房口站了几个营兵,正在外排队等候。我忙往前去,却见他们正在争执。
      为首的看到我,一阵冷笑:“一早上找不见,现在终于出现了。”
      我反唇相讥,冷笑道:“要找我,去杂役房就找得到。在这里闹,可见是来翻东西的。”
      我冷眼看他们在屋里,并未招呼那两个女人,却只在翻我的东西,包袱柜子全都往外掏了一通,衣服洒落一地,连衣服里包裹着的衣服也都翻了出来,摊在地上。镜子摔碎了在地上,闪耀着白色的道袍,扎眼地刺着我的瞳孔。
      “这是什么?”兵士们指着道袍问我。
      我道:“演出服。”
      为首的冷笑:“我们不信道,你最好也不要老妖老道地散布谣言。”
      我冷笑,心中一阵非常的悲哀。姐姐,这还是你的衣服呢,被他们这么糟蹋。
      然而我只是轻轻捡起来,抱着,似乎还能嗅到一丝清冷冰雪的味道。继而平静地看他们,又宛转一笑,语带呜咽道:“是了。小女子会注意。只是为家父遗物,不舍丢掉,还望大爷们体谅。”
      有几个人不做声了。我知这一招管用,正等着他们气消散去,却不想衣服一把被夺走,只见为首的冷笑:“我不比弟兄们好骗。上炉子。”
      几个兵士抬着铜炉上来了,为首的冷哼一声,剜了我一眼。其中一个小卒子报道:“李兵长,已经生好火了。”
      李兵长警惕地看着我,拿着衣服就丢了进去。我心中痛恨,却又不便发作。那群人围着火,半晌,却一人惊奇道:“咦?怎么烧不化?”
      李兵长诧异地走过去看,却见火苗旺盛,在风中拍打跳跃,而衣服却仍完好无损,白莹莹地置於火堆,却连颜色都未变过。他见状,愤怒地上来,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平静道:“这是千年冰蚕丝所勾致,不会变形不会脱色,肤质冰凉柔软,并不会被烧化,也不会扯破。”
      李兵长狐疑地看我,问:“这么珍贵,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道:“家父原本生意人,从蕃人手中得到此珍贵之物,却不想回到宋到处争抢,惹了祸。命我好好收管,他命殒黄泉,我只能睹物思人,好好留存。”半真半假的谎言,也许不那么容易戳破。
      这下几人都不敢造次,冷怔怔对看了一番。李兵长最后只恐吓地威胁我:“我不像夏王那样好骗,在众人面前听信你的谣言。你是个什么妖孽,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骗我舅那一套狗屁,我是不信的。你最好给我好好交代清楚。”
      我这才知道他是李将军,也就是月下那人的外甥。这兵长还年轻气盛,戒心十足。随即几人消失在如火天际。
      西北的天际火红跃动,铺天盖地地洒落了下来。风势一变,旷野突然地显得危险了许多。
      不知道他们看出了几分?
      我回到屋中,一件件将落在外面的东西捡起来。两位野姑子看着我的东西,有些敌意,又有些疑惑。她们大概此生未见过这样的好东西。我正猜度着,却见如花紧张地看着我手中的衣服,不一会儿便泪如雨下。
      我疑惑地看着她,想走近问清楚,却见她害怕地缩了一缩,不敢看我,低着头跑了出去。我想了想,没有追上去。
      晚上,我果然被传至军帐,帐中人众多,我走进时实在吃了一惊。这中人多半我不认得,多半我听说过,李兵长也傲然地站在众人中,愤恨地看着我。我轻轻走至前面,向李将军请安。抬起头,果见他们一脸不信任地看着我。
      李将军道:“这次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几个人按捺不住,有个人干脆阻拦道:“大哥。”
      却是张义师道:“无妨。且试她一试。”
      众人不再造次,只是瞪着我看。
      李将军看着我,认真地问:“往前挺近三百公里就是灵州城,灵州城孤军奋战,拿下不难。但这中间处乃戈壁滩,不知怎么有大量野狼出没,十分凶险,兵营不敢靠近,前去探路的兵士们,都没有回来。你白日说会占星,不知道姑娘愿意不愿意给我们一测?”
      既然他问我愿不愿意,我只好答应下来。李将军带我出账,走至空旷些的地方,突然一阵烈风吹过,星际瞬息晃动。西宫白虎本气势汹汹,在此刻风中却显得凄厉哀嚎。定睛细看,才发现,四象白虎奎宿中突然有一颗明亮的红星,闪烁着灼目的光,若针锥般刺痒人心。我静立片刻,猛地惊异,这颗星并不会动!
      这是一颗死星。
      它的轨迹已经消失,本不会再动,已经死在空中了。原本应该破碎,在空中消失的。怎么会还活着,还闪耀着光芒?
      而且卡在白虎口中,白虎鱼刺在喉,难以咽下,痛苦万分。
      红星突然跃动,如同回过头眨了个眼睛。我猛然警悟,这颗星,我见过!阵阵烈风刮过,我终于觉得周身单薄,难耐朔方之地的凄凉寒冷。
      又何止是见过?当年,这颗星明亮耀眼地出现在天空之际时,我曾为她多么欢欣雀跃。多年过去,我终于见到了一件来自过去的事。
      我回过头对李将军默默一笑:“将军,我已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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