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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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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士彰的到来,既在她意料之中,也在她意料之外。
在意料之中,是因为她早知苏青莳惯于使美人计,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利用他人结成同盟本就为其所长。在意料之外,是她仍然敏锐地察觉到,这突然出现的第三者,似乎另有心思。
“青姑娘,这是谁?”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房士彰阴沉地看着红染,却指向苏青莳问道。
“我不知道。”苏青莳额头上的汗顺着苍白的侧颊流了下来,虚弱地说,片刻时间就冷静了下来。
她是谁?房士彰阴沉地盯着眼前女子,一句话没有说,但神情淡定,火光在他脸上翻转变动,瞬息的阴影中透出的是汹涌的暗流。
她在做什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幻境,为什么我已经身不由己。刚才贴近的魂魄们,它们对我做了什么事情,此时却仿佛能感知我的情绪和我的身体。苏青莳皱着眉头,一边想,头脑中却仿佛有一片片的空白。她的师姐红染,擅长操控群物,尤其是形态相近的事物,她不难想象。她甚至可以记起那个女人在旷野中狼嚎之举,嘶野高亢,充满战斗的狂热。而她如今站在自己面前,又似乎毫无破绽。
房士彰手中的火把蹿跃着,仿佛不安。就着火,他们才看清楚这房屋的情况。仿佛浮在一叶扁舟上,而周围全是水浪,与其说是水浪,不如说是匍匐着的透明的灵魂,透明,执着,黏在地板上、墙上,黏在彼此的身体上,只因畏惧火焰而褪去,鼓噪在周围,等待时机。
沉寂片刻,左耳上突然一阵刺痛,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不一会,血一滴一滴顺着肩膀流了了下去。
他警惕地回过头,周围的影子吓得缩了回去。
并没有什么靠近自己。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不是的!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就在头顶上!
他迅疾地向着身体的左前方跳开了,仰头甩动火把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头顶一个一个吊着的鬼魂向着火把跳了过来,如同一个浪头打在身上。
他们触碰火焰的一瞬间,就像泡沫碎掉一般,发出“滋”的一声,化成了一团烟雾向四周溅开了。
烟雾是臭的,可是此刻他却隐隐闻到如同桂花一般的味道。
鼻子忍不住上前嗅上去,身体也忍不住跟随着味道放松下来,可是眼睛却跨越这身体的蠢蠢欲动,看到在一个个前仆后继消失的魂魄上方,另有一排魂魄跳下来,上下相接,逐渐把左前方头顶落地的方向围城一个茧。
他心中大叫不好,左手以剑触地,余光才瞥见,脚下的位置也缓缓流过像溪流一般细小的透明流体。
他恍然间明白这是为了将他与苏清莳分开的计策。
突然,左耳又是一阵刺痛。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根针穿过眼睛射向右方。
没有思考,他顺着那根针的方向落地了。
于是他看到面前站着苏清莳。而她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慌张了。
苏青莳轻蔑地说:“神魂颠倒,香臭混淆,这都是什么?师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只学会了自欺欺人是么?”
她说得不错。可是因为是她口中说了出来,才更加让人愤怒。
红染心中大不以为然,只是笑笑,意味深长地说:“我只欺人,不欺我。”
她分明有所指。
“是你。”房士彰突然阴沉地说,他对着苏青莳,已经明白了刚才是她射出的针。她手边竟然有这么伤人的武器。他想着,心里更加警觉了。
她当然没有针箭一类的武器。不过是利用迅疾的速度,令灵魂的碎片以携风的速度射向一定的方向,实物,或者风,只要可以利用,当然都可以。她深知,在这样一个随时容易丧失神智的情况下,越是瞬间的剧痛越真实。
没有说话的时间,又有一波魂魄冲了上来。他们突然间跳到眼前的个个角落里,从成排的行动变成了网点布置。四处跃动,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苏房两人很清楚,接下来,这些东西会往身上不断地砸下来。
果不其然。一开始,这些魂魄分别冲向两个人,但他们显然对房士彰还有所畏惧,越来越偏向苏青蒔。这些魂魄本身速度并不快,但是利用了缠绵之势使得已经束缚了手脚的苏青蒔难以招架。过了一会儿,魂魄们开始围攻其苏青蒔来,他们仿佛无视房士彰和他的火焰。直待发现这一点后,房士彰明白过来,他们的目标就是苏青蒔。这个姑娘身上有着他们想要的秘密。
是听,还是救?他的脸色越发阴沉了起来。直觉告诉他,这跟他姐姐的生死身世也有着莫大的关系。
他停下手,静静看着苏青蒔身上逐渐聚集起了越来越多的灵魂,他们避开她血管经过的地方,在她的嘴边不断停留,试图撬开,或者试图钻进她每一个孔窍里。
他们将阴魂的舌头探进她的耳朵,令她坐立难安;又恶趣味地将头发挠她的耳孔,令她不断地打喷嚏。可是即使这样,她仍然没有开口。接下来,她的身下也突然间聚集起了尸魂。他们首先赋予了这具□□难以承担的声音,令她难以判断,然后在身下积以千金之重,拉着她的衣服往下用力,试图使她自行脱去衣服。但是房士彰看着这一切,仍然不为所动。他的脑海中闪现着沙漠中苏青蒔的裸体,不,是他姐姐的裸体。他其实在期待,期待苏青蒔的身体,他想看她的身上是不是也是充满疤痕。甚至侥幸,这不是他姐姐的身体,
红染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冷笑道:“你倒是很冷静。不觉得这一切很不堪吗?”冰冷的呼吸吐在他的脖间,又是温柔的一击。
“我见多了。”他说,脑海中听到自己的声音是jian笑的。
这不是他。
他猛然间明白过来,自己又被红染控制了。趁着手中还有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力量,他把火把向着苏青蒔掷了过去。他想这样苏青蒔就可以得救了吧,刚才心中的污秽也可以补偿赎罪。
可是他亲眼看到,聚在她身上的魂魄突然张开嘴巴,前仆后继地离开苏青蒔的身体,扑向火苗,想要吞下火把。第一个魂抢到了,她张开嘴巴一口吞下火苗,在崩殒的那一瞬间,第二个魂又冲了上来,电光石火般吃掉前者的尸体。他们凑在火边,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吞下,又一个个地消失,直到火焰的颜色不再是红色,染上血紫色和灰青色,最后变成一团变换的红污色。
苏青蒔和房士彰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变化,屋子里的魂魄逐渐在这团火身上,在火苗的变形作用下,魂魄的身形慢慢地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球。在火光消失之前,红染迅速地来到旁边,将这些阴魂罩体一口口吸了下去,火光真的消失在她透明的身体里。
周围黑了下去,苏青蒔脸上冒出惊慌的汗珠。
“怎么样?”红染走到她身边,嘴边隐隐笑着。她透明的脸上狰狞着,喉间似乎发出呕吐的声音。
苏青蒔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看到张开嘴巴的红染口中露出了红色的火光,女人的身体又亮起了火光,然后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都爆炸了。
“醒醒。”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苏青蒔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湖边,周围都是皑皑白雪。
不冷。
“你居然把自己的本源藏在雪山里。”红染惊奇地看着周围,言语中透露出许多得意。她四处环绕着,慢慢叹息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苏青蒔镇定了下来。她好奇,这件事本来没有很多人知道,为什么红染知道。想到这里,她甚至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别装了。明明是你想把我引诱到这里来杀死我吧。”红染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她。
脚下白雪突然塌了一块,苏青蒔有些心神不定,自嘲道:“我总是忘了你是我师姐啊。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了吧?”
红染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就别想试探我了。那个男人竟然还没有被你带到这里来,说明你们还没什么吧。”
苏青蒔骇然。
“别问我怎么知道,我说了你的事情我不感兴趣。”红染打断她的辩解。
“你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红染突然隐秘地一笑,不再说了。
苏青蒔猛然想到,军营里的事情,她一定都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她也一定知道。这说明,她就是想来到这个地方。想到这里,她终于有了几分把握,神色轻松了许多。
她笑笑,说:“既然你不喜欢这地方,那我们就回去说话吧。”
红染一步一步走近她,一边笑着,眼睛眯出了皱纹,也眯出了杀气。
“师姐不想回去,你说怎么办呢?”笑。
苏青蒔知道她来这里必定有原委,既然对自己没有兴趣,那就是来找什么。一瞬间,她突然间明白了对方的误会。
“那师姐,我们就一起看一看这里的景色吧?”她顾不上眼前的危机,只好拖延时间:“你还记得这里吗?旁边那块大石头,就是我们一起坐上去为你送行的,还记得么?”她一边说,一边听着红染靠近她,举起了手,捏住了她的脖子。
她就是想要自己陷入濒死,然后看谁会来救她。眼睁睁看着苏青蒔因为窒息脸色变红,但变红的同时,她也听到脚下石断的声音,湖中的水像是长了手脚一样爬上岸,两人一同被水淹没,然后水从她们的身上冲了下去,将二人分开。出浴的苏青蒔一如从前,甚至变得更加年轻了,可是她的双手却没有了力量,僵硬地保持着一个姿势无法动弹。
“不可能。”红染失声惊叫。
“师姐,你来错地方了。”苏青蒔沉静地说,“这是我的源头,这流水就是我的骨架,我死了它们可以重塑我,我怕了可以到这里躲起来。这是我的——却不能重塑你。”接着,不知道出于什么恶意,她突然轻描淡写地说:“你已经死了,没有源头了。”
红染眼睛一圈圈地红了,却还是没有流出泪来。也没有嘶喊。她咽下口水,顿了片刻,看着她说:“那好吧。那我是不是除了杀死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苏青蒔哂笑:“我以为你想逃出城堡去的。”
红染警觉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苏青蒔笑:“可是你的布局,全部都是想要困住别人,却不是想要跑到外面去。不是吗?”
红染猛然觉得她说得对,而且听这话的意思……她突然觉得有一点希望从脚下暖了起来,她制止住身上的一点点热动,故意说道:“你又在耍什么鬼把戏?”
“师姐,你不是还有另外一条路吗?”苏青蒔笑。
一道水柱从天而降,猛然推向她,红染瞬间被推出了她的身体。
房士彰醒来时,觉得脸上突然一阵热物。
“醒醒吧。”
他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是苏青蒔面无血色的脸。这时候他才闻到一阵腥秽的气味,刚才那热物原来是苏青蒔的呕吐物。
他赶忙站了起来,跟苏青蒔面对面站着。
“你走吧,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你。”苏青蒔冷冷地说。
他什么也没说,行礼告辞。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可是他已经看到了想要看到的事情。看到他的姐姐在那个世界里。
屋子里重新一片寂静。苏青蒔一个人默默地喘息着,仿佛记下一切,随即也从不同的道路离开了。
还有些事情,我还没做完。等我。
这一次踏上旅途的时候,星夜振奋,苏青莳已经听到风起,刮过旷野,刮过曾经富饶而现在废弃的田地。她策马狂奔,不一会,果然出现一只尾随的狼。从她从堡垒回到李德勇那里,又再一次出发,这只狼尾随够地足够久了。她冷笑,勒马停住。那狼亦停住,远远地与她对望。
她死死地盯着它。它表情凶狠,但却露出一丝哂笑。这她不安,她便想尽办法骑到了它身上。她吹了一声口哨,马儿跑了回去,不远处,有人已经要开始行动。
她死死地揪着它颈上的毛,掀着它的头,在它耳畔说:“带我去见她。”它果真撒开丫子,狂奔而去。
后面那两个猎人,已经离我很近了吧。她想。
他们突兀地奔走了十几里,狼力气已经衰弱了下去,整个人喘不过气,渐渐停了下来。她见状,从狼背上翻身跃起,一手猛然间刺向狼的颈部,一股鲜血突然刺了出来。那狼奔突一会,全身经脉淤积不通,一时间体内之气猛然奔走,七窍顿时鼓裂爆炸,四溢鲜血,如同枝枝红杏出墙,半沓云雨探花。片刻,双目中的眼球就滚落了出来。它低声哀嚎,端地坠下身子。
此招名为芙蓉探花。花生长的瞬间,吸收了全部的营养。嫩芽新发,破土而出。
师姐,你还想用眼睛看我什么?
她一个人在风中默然前进,点沙而走。不一会,后面的撕咬声、惨叫声已经被她抛在脑后。片刻的寂静后,狼群已经散去。她停在韩家堡门口,门已经缓缓地打开了。
她走进去,人生却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