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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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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究不能原谅,所有的开始,都只是繁华渐入迷人眼。爱情总比想象中短暂,当我满心欢喜,以为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原来在你心中,它已经结束了。它为我准备好了怦然心动,却也准备好了漫长的羞辱痛苦。
就这样戛然而止。
到最后,空荡荡的时光里,来来往往的,癫狂痴恋的,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再回首,仿佛昨日的一切从未发生,不敢相信在惊心流年里,原来我们曾经相识。
我究竟……认识过你吗?
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命运,原来也无法把握。更遑论顺着时光的轨迹,我此生,终难与你再重逢。
缜缜的星子渺渺悬于天际,密如湖蛛,刺眼的星光如同命运一般,天罗地网地交织在一起,垂向阔大的旷野。暗暗的戈壁滩空寂无人,并无明月。
旷无人迹的暗黑大地上,两人两马一前一后地疾驰在茫茫夜色中。
落在后面的人矮墩身材,却格外壮实。他顶着一闷头的红,眼睛微醺,圆滚滚的糙黑的脖子还滴着几滴酒酿,喉咙一动,呼哧呼哧地向前方的人喊道:“房老五,不用急,青姑娘约我们子时见,看天色,还早!”
房侍乾,也就是他口中的房老五,可比他消瘦多了,身长七尺,皮肤黝黑,此刻正冷着脸往前疾奔。
后面那人见状,鞭子一急,追了上来,大笑道:“你这么惦记着青姑娘,若让将军知道了,又要挨鞭子吧。”
房侍乾脸色骤变,怒气上头,脸迅速地涨成了酱紫色。他简短地下令:“此处有狼,快走为妙。”
后面那人马上明白自己出言莽撞,心中一阵后悔,冲醒了方才满脑子酒意。他加快鞭子策马飞奔,兴致勃勃冲向茫茫夜色,口中不禁激越地唱起了小曲。
“黄河打那天上来,把酒骑马恣畅快……”
两匹马愈发快地驶向黑暗。
突然,房侍乾一下子警惕了起来,大喊一声:“老狼,等一等!”
老狼正在兴头上被喊停,就有些不满了,嚷嚷道:“又是什么劳什子?难不成有狼?这个鬼地方叫玄离关,狼只在白天出没,大晚上的又没个人影,安全得很!”
待他说完,侍乾早已拉弓瞄准。他目光阴沉,低沉地说了一声:“有狼。”话一说出,箭即刻飞出。
老狼一头热血涌上来,不远处的前方,不知何时,突然一个黑影飞出,一匹狼乍现眼前。
老狼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娘咧,还真有狼!”。
那匹沙漠野狼焦躁不安地迅猛急蹿,时昂头时俯冲,肩膀用力挣扎着左右甩摆,似乎头上有什么异物,颈部薅走了一撮毛,露出血肉模糊的一个洞孔。洞口处仍汩汩地流出黑血来。
它面目狰狞,十分痛苦,随着箭飞出的风声,他也发出一声激烈地惨嚎,四只爪子随之不断向前刨。又疾驰片刻,突然前腿一个趔趄,扑倒在地,继而浑身战栗发抖,七窍猛地往外喷出血来,两颗眼珠子顺势掉落一旁,眼中凶狠的亮光还未散去,神情已经凝滞。
方才这一幕,都落在了他二人的眼里。二人勒马,慢慢挪到狼身前。
老狼低头一瞥,神情已经振奋起来,笑道:“房兄果然手快。天色黢黑,连个人影都觑不着,没想到嘿真有狼!贼狼跑得忒快——还是上套了。不知道这头又打什么鬼主意!”
侍乾一句不发,下马上前察看。他心中疑惑,方才的弓拉得似乎有些蹊跷。明明刚刚射出,狼怎地就突然匍匐身亡?待看明白狼脖颈上的伤口,心里一阵麻痒,瞬间明白过来。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拂过冷毅的面庞。
“这狼根本没有中箭。”
老狼不明就里,一个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扯着鞍后吊着的狼尾巴晃了一晃。上前一看,这狼头上身上连个划痕都没有,肯定是没有中箭了,那怎得突然暴毙而亡。他马上看到那狼的两个眼洞处,悄然探出两个圆球来。
“这是个什么劳什子玩意?”他咒骂着,又警惕地看着狼的眼睛。
话音刚落,那两个圆球突然崩裂,生出两支旱金莲,鲜艳的血浇灌着肥美的鲜艳的大花,橘红色的花瓣渐次绽开。
他心中异常惊愕,这事情怎变得这么妖奇。他扭头喊住房侍乾,却见他目光深沉地望向远处。
更妖异的事情发生了。
清冷的戈壁滩蓦地尘埃暴起,空气中生出一个旋风,迷了人畜的眼。那七尺房兄突然低声一吼:“中计了。快走!”老狼听令,翻身上马,甩起鞭子,一边急切地喊大喊着:“往前冲出去!”
就在这时,形势却急转直下。
四周尘土纷飞,一群龇着牙的狼正渐渐显现出身影,一排排追赶上前,围成一团,前前后后将两人包围起来。房老五在前,老狼在后,两人中间,也渐渐有狼蹿了进来,断绝二人的联络。
正在此时,马却受惊了。老狼一个激灵,迅速反应了过来。有狼正死死咬住马屁股!
马一停,他们当即落在了后面。前面的房老五未曾料到,仍一手拿住了一柄箭镞,扎紧了往马屁股上一戳,马登时嘶鸣长奔,踏着狼背,跃出厮杀,飞奔而去。声音渐渐地远了。
矮墩老狼一个骨碌,从受了惊的马身上落了下来。他一落下来,马就被蹿上去的狼群扑倒在地。等他回过神来,马早已经断气,骨头上的肉都被剃的干干净净。他看着眼前的狼群,眼睛里顿时布满了阴云,冲醒了方才满脑子酒意。
狼群里外交互围攻,在尘雾中前前后后围了六七排,后面有多少,这一会根本看不清。
逃不出去了。他绝望地想。
只一会,贺兰山一侧响起了前所未有的壮烈的狼嚎声。众狼激愤,一狼怒极,猛地上前扑咬住他的大腿,他神情愤恨,一声大叫,右手早已准备好的刀一下迅疾地朝着狼头割了下去,猛地往旁边一甩。
狼头以下的身子甩开几米远,头还挂在腿上,牙紧紧撕咬住他的筋脉,扯不开来。一阵麻意从腿根蔓延到脚底,当下怔在原地。他勉强忍住痛楚,手握着镰刀,怒号一声,眼神中满是恨意。
狼血和着他的血滴,顺着湿漉漉的大腿,淌了一滩,腥臭味蔓延在干渴的空气中。他眼光落到眼前另一只狼的身上,那狼目露凶光,贪婪地盯着他粗壮的脖子。他冷笑一声,左手解了腿上绑着的匕首,死死地盯着蠢蠢欲动的狩猎者。
狼缓缓前移,他冷笑,早就想好了对策。等狼扑上来的时候,他顺势低头一躲,左手匕首一刀挖下去取出心来,用肘把狼顶出去,右手迅速挥舞镰刀,顶住接下来的狼群。或许还能支撑一阵。
果然,那狼作势往前一扑,他左手已经挥至胸前——狼却没有扑上来,仍旧停在原地,贪婪地嘲笑。妈的,上当了!一愣神的功夫,另一只狼扑上来咬住了拿着匕首的左手。
又是一阵麻痹,他心中一口燥气。打了这么多年猎,今天竟然栽在狼身上?心中隐隐觉得蹊跷,这群狼不似饿虎扑食,倒像是有备而来。
正这么想着,四五只狼突然跃向他身体右方,左手未暇顾及,右手又是一阵慌忙。再歇下来的时候,地上前方四五米堆着十几头狼的尸体,他的体力已经被耗去了一半。
娘娘的,怎么这么多。他顶住满头麻醉意,警醒地提醒自己,不能晕过去。把狼头从腿上、手上扯开,浑身已经失血过多。这狼嘴巴上好像有倒刺,咬下去极深,勾着骨头上的血肉,一起撕了下来。他私下里旋动,躲开一个又一个扑过来的野兽。
现在狼已经不只是攻击四肢了,两只各从两侧扑过来,咬住他的脚,把他定在原地。他屁股上一阵凉意,居然是几只狼咬上了他的背。他猛地一甩身子,又是一阵极痛。可是这一甩,更多的狼涌了上来,左右夹击,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心中万分恼怒之时,他恨不得多生出几只手来。一阵一阵焦躁用上心头,却不料一只狼扑上了他的头。他突然心中一阵异样,大叫不好,果不其然,回过神来的时候,一股腥臊的味道扑面而来,自己的鲜血已经喷溅出几米远。
脖子被咬断的时候,他流着眼泪仰天大笑。猎人反而被野兽猎食,这真是打猎界屡见不鲜的笑话。如今,我老狼竟然也被人看了笑话。
今晚,本应骑着马儿奔腾呼啸,唱着心爱的歌曲,完成任务凯旋归去,才不枉喝了一晚的醉人酒。那文绉绉的房老五一晚上神情紧张,一滴酒也不肯喝,自己还笑他没胆量。如今他逃了出去,反而是我命丧此地。
想到这里,他突然心口一阵揪紧。为什么房老五没回来解救我?要是他有意搭救,今日我命不该绝。我与他称兄道弟已久,原来他丝毫没把我放在眼里。
断气之前,他终于明白,今天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
众狼突然一哄而上,瞬时将他四肢撕裂,夜色淹没在一阵鲜血四溅的闷声中。一个盹的功夫,狼群另有骚动,亟亟散去,四周又安静如初。
老狼不是此刻玄离关唯一的人,不远处的岩石上,站着一个纤弱的女子,她面容惨白,神情淡漠,眼神中微微露出一丝伤感。黑暗掩住了她的黑色斗篷,也掩住了她此刻波澜起伏的心情。
苏青琅已经在这里等候许久,一直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老狼不是什么恶徒,但如今遭逢,也令人唏嘘。
不该没有立场的。
狼群散去,她方跳下石头,点亮了一盏烛火,莹莹而去。往西不远处有一条小路,她提着烛火疾行许久,终于款款停在一幢废弃很久的老宅子前。
烛火微微能够照见锁着的大门,门上方的墙上刻着“韩家堡”三个大字,城墙经过炮轰,削平了“堡”字的右半边。她提起灯四处望了望,路两旁不远处就是农田,但是已经荒芜,想必多年没有种过,荒草有丈高。与方才遇狼处的戈壁大不相同。
回过头,她微微惊诧。不知什么时候,大门已悄无声息地缓缓敞开。
她迟疑片刻,迈了进去。穿过黑暗的大门,走进了韩府。门口阴冷的风击穿她的斗篷。一阵风炫过,她扫了一眼灯笼中惝恍的火光,火光却倏地熄灭了。
回头一看,门已经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韩府城墙甚高,而府中阔达,进门后首见一堡垒,四角纵连城墙,上下可通达,显然为战事必需。墙体逼仄,黑云般压了下来,露出步步紧逼的气势,风掠过墙体,发出低低的斑驳声,如有人暗中呼吸,洞见一切。她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中的灯笼,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堡垒后正是府中正厅。木建筑的堂屋寂静空灵,屋顶已经掀翻了一半,地上杂乱地堆着木板灰屑。从屋顶的豁口处能看到清净透明的星空,凉沁如水。
正堂空旷,堂壁上绘着一副壁画。本应是壁画,却洁白无瑕,上面连一片黑渍都没有,简直像刚刚贴上的一幅白色丝绢。苏青琅静立不语,片刻,白色丝绢却突然从底部烧了起来,烧完后,画壁上赫然映出了一副池塘嬉戏图。
画中央莲叶翩跹,四处浮动,却不见一枝荷花。池水浮动,慢慢的浮现出一个身影来。原来荷叶下侧卧着一裸身玉白女子,她眉目凝神,似笑非笑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苏青琅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既不吃惊,也不惊恐,对于接下来的事情也丝毫不以为意。
只见池塘突然从画中延展开来,厅中央偌大的堂屋突然漫开了水。还是那千顷莲叶,在微风中轻轻浮动。一株莲花兀地生出,一瓣一瓣慢慢地张开,妖红透顶,中心一颗蠕软的红色腰果若浮若悬,盛开极艳,随着每片花瓣急剧旋动,那颗红色腰果又一层一层盛开。
她静看良久,终于开口:“起来吧。不要故弄玄虚了。”
莲花倏然败落,一张脸从水中缓缓浮起,然后是一整个身子都坐了起来,又缓缓站起来。那是个异常明艳的女人,肌肤如雪白,面容瘦削,眼睛高傲锐利,二十岁上下的精致的面庞,却显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警惕与成熟。红唇火艳,与鼻子相接的额头处也发出一丛妖异的红色火光。高挑的身材竟然也一样的瘦削纤细。她凝神收敛气息,并不急着出浴,嘴角轻薄笑道:“我刚刚技术如何?大约比素贞还要好了吧。”
来者面色难堪了一下,对道:“我已经很久不见她了。”
莲花女子轻轻讥笑:“不用这样。我也很久不见你了。不只是你,我已经很久没见人了。”片刻,她眉毛轻蹙:“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苏青琅沉静道:“我也没想到。”
莲花女子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并不相信,命令式的口吻笑道:“你过来。”
来者一愣,并未动身。莲花女子忍住隐隐的火气,轻轻一笑,裹上了红色的衣装,缓缓走出池塘。她走到女子身边,笑说:“你来晚了。看。”
她伸出手抚摸对方的脸,对方却觉无物无形,好像一阵风,吹过便散了。她眼中闪射一阵刀子,复又如初,语气一阵嫌恶:“如何?”
来者警惕地后退,惊异道:“怎么会?你的身体呢?”
莲花女子见状,踱步退回水中,轻言:“早就没有了。”
苏青琅低低道:“红染,我们对不起你。”
红染不屑道:“不用跟我客气。你虽然不知道,当年我跟她都是知道的。”
来者不禁一阵疑惑:“知道什么?”
“城必灭,人必亡。形将销,而我魂魄无法逝。”她说罢,一阵愤恨,甩手点燃了屋子中堆着的木屑,一堆篝火突然升起,照亮了整个屋子。
苏青琅皱着眉头,这件事情,可从未从素贞那里听说。
红染终于看清青琅此刻的样子,看着她疲惫的面容,吃惊地说:“你跟当年我见到的不同了。”
青琅明白,却不愿意多言语,只胡乱应付道:“而你如昨。”
这样的不诚意,红染亦不愿多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失笑:“怎么可能,我已经是老太婆了。我在这府中已经百年。你迟到了五百年。”
青琅闷闷地嘲笑:“好像我是来赶一场宴会的。”
红染大笑:“是该值得庆祝!如果素贞在,我们真可以开一瓶好酒了!”语气中闪过一丝自嘲。
青琅盯着慢慢漫上来的水,心中一动。哪里来的水,怎么会越来越多,简直要把人从头到脚淹没。突然想起往事,不由地说:“想灌醉了把你丢到湖里去?”
红染突然一阵不满发作了出来:“你还记得?五百年,我欠你的?”
青琅叹气:“你欠的又不是我。还好我躲过去,抓住一个呆瓜,才没被淹死。”说罢,她轻轻解开自己的黑色斗篷,露出玉白色的衣衫来。
红染看见她的衣衫,一怔,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又似乎有点不屑,接话话头道:“你不会被淹死,素贞一定会去救你。”
水已经漫上篝火,差几步就到脚前,青琅瞬时将斗篷扔到水中。印有夏国龙样的黑色斗篷落到水中,突然变成了木船,浮在水中央,青琅一脚踏了上去,轻松地一笑。
正堂变成一个池塘,只有踩着黑色木船的白衣女子与身着红色漫在水中的赤足女子遥相对望。
红染眉头一挑,终于打起精神来。她傲视着青琅,嘴角微微地翘,叹口气道:“我虽然已经没有了身体,但现在这整个宅子都是我的,我还可以在莲塘中嬉戏。”说罢,她左手拂面,右手撩水,透明动人。
青琅并不搭话,她看着红染不娇自媚的眼睛,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和你叙旧。”
红染似笑非笑道:“那是什……?”
青琅突然地说出,仿佛蓄积已久的心事,终于遇到一个瓶罐,一股脑冲动地倒了出来。“我心中充满疑惑,无法度日。”
红染盯着手指,一边缓缓地、轻蔑地问:“你想问什么?”似乎才拈出一个头绪一般,觉得有一丝好笑,又似不经意。
青琅再也不躲避,盯着她的眼睛,好像突然有了勇气,再也不顾之前所有的彷徨,坚定地问道:“五百年了,你为什么会一直被困在这座堡垒里?最后形销骨铄,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红染猛然抬头,眼神充满了杀气,气势逼人地看着她。额头一簇红光突然变成了有形的火焰,一支裂为三叉,怒气冲冲地冲向透明如水的天际。燃烧木头的火也突然地暴躁起来,大厅中弥漫的水突然升高了温度,大堂空气的温度也骤然地升高了。
红染傲然地看着青琅有些焦灼痛苦的样子,心中一阵得意。天空中,一颗红色的星子突然气势盲动。夜空微颤,外面也似乎响起了万马奔腾之声。
“我没有从这个世界消失,我根本不可能消失。你给我记住。”红染高傲的声音似乎从大堂的每个角落中传来。
苏青琅看着巨大的星空在眼前旋转,周围的空气都因热度而疯狂扭转了起来。液态的水好像也化为热气,迷茫了整个屋子,形成一个个鬼魅的样态,渐渐向她前沿逼近。
一阵透不过气的闷热中,她头脑开始渐渐地发蒙,一张张哀恸的面孔突然从空气中浮现出来,狰狞着向她袭来。他们都是不一样的样子,真实的叫人害怕。
“原来是这样。”她沉重地呼出一口热气,艰难地说。昂头看看星空,依然是针扎一般刺眼的红色星辰,如同堵在咽喉的一口鲜血,非要吐出不可。
师姐,这五百年你还好吗?我们还未来得及叙旧,大概也没必要,你也从来不喜欢我。只是从此以后,我们不可能再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