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中境》延熹大人

1、壶中境

　　我是被热醒的，室内的空气阴热潮湿，压着我喘不过气来，耳边的蚊子不知疲倦地嗡嗡不绝。我翻了个身，好似这样就能远离蚊子一般。

　　凉席早就被汗水浸湿了，翻身的时候，撕扯着皮肤一阵刺痛。

　　这觉没法睡了！拍死了一直吸饱血的毒蚊子后，我坐了起来，麻利地穿上了衣服，推门而出。外面倒是凉爽许多，夜风轻柔地拂过手背，草丛里不时地传来纺织娘的叫声。抬头看天，深蓝色的天幕仿佛半包鸡蛋壳一样盖在头顶上，一片片的星子镶在里面，高远的叫人暑气大退。

　　转过一个小山坡，就看到周泓还半躺在孙奶娘的怀里，仰着一张娇嫩的笑脸，殷殷地看着她。孙奶娘手里挥着蒲扇，嘴里正金戈铁马地讲着大将军前线杀敌的英勇故事，讲到将军凯旋，举城夹道欢迎，周泓的眼里一瞬间星光乍起，一双小手情不自禁地拍了起来。

　　“唐公子，怎么还不睡？”孙奶娘看到我，拿着蒲扇冲我挥了挥。我苦笑着摆了摆手，走到她们边上坐了下去。

　　“唐哥哥！”周泓看到我，连忙从孙奶娘的怀里挣出来，跳进了我怀里，我手忙脚乱地接住她，少不得又出了一身汗。

　　我到这个边陲小国已经好几个月了，一直寄居在周家。从前周家大公子还在的时候，日子尚有些意思，快马扬鞭醉卧红尘，相当地快意。前段时间，西边蛮夷犯境，周家一门将才，周老将军早年征战沙场落了残疾，这次的出征的任务少不得就落在了周家大公子的肩上，这不他这一去已经两个多月了，看这情形战事很是艰苦卓绝啊！

　　说来奇怪，我到这许久，头上的伤也养的好透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是怎么到这边的。周俭，就是周家大公子说，他当日是在抚仙湖边上捡到我的。那日他带着周泓去游湖，就听到芦苇从里有一阵阵的扑腾声，以为是有大鱼搁浅，划着小船悄悄靠近，拨开芦苇丛就看到我躺在浅滩上，边上一只秃鹫正扑打着翅膀。

　　就这样我被带回了周家，周家在当地也算是大户人家，不过边陲地区远不及中原繁华，就算大户人家也不过是比寻常人家多几处宅子。

　　此地多丘陵地形，我被安排住在了半山坡上的一个小宅子里。周家小姐周泓住在离我不远的院子里，所以半夜才会看到她跟孙奶娘坐在院子里聊天。周泓今年才八岁，不过已经订了亲，再过两年就要出嫁了，这边女孩子嫁人早，有时候看着周泓孩子气地缠着我玩，心里总是会重重地叹一口气，我妹妹跟她一般大，却被母亲宠的无法无天的。

　　周泓见我一副愣愣地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唐哥哥你是不是又在想为什么会来这啊？”

　　我到了这边之后，思考最多的确实是这个问题，听她这么问就点了点头。

　　“你不要老想着，上天既然要你来，自然是有道理的。”周泓老气横秋地说了一句，我被她这句话中浓浓的宿命感惊到了，一时竟忘了反驳她。

　　周泓见我不说话，接着说道：“看，我再过两年要嫁给国师家的傻儿子。”说完一副满不在乎的拍了拍我的手臂，站起了身。
　　“唐公子，我们要去睡觉了，你也赶紧去吧！”孙奶娘从我手里牵过周泓，对着我说道。孙奶娘长得一张白嫩面皮，长相跟当地人的黑瘦模样很不一样，说话轻轻柔柔的，很有江南女子的风韵。我对着她点了点头，看着她抱着周泓进了屋子，一时有些怅然。

　　我记得我的父母的模样，家中的情形，独独记不起家在哪，怎么来这怎么回去，不过这边今晚倒是难得的好天气，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大概已经半夜了，寂静极了，我站了起来，仰起头看着天，仿佛身处在旷野之中，心自在旷达，神思也飞远了，模模糊糊的脑中闪过几个片段，仿佛是在临安的大街上，一家古董铺子的老板正对着我讲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是一只玉壶春瓶，上面绘着山水，瓶身胎体细腻白净，釉色厚重润泽，倒是难得的青花。

　　刚想再仔细看看，面前就换了个场景，黑乎乎的天上挂着零星的几颗星子，仿佛是在静静地注视着我。我有些颓然，自打周俭出征之后，无所事事的我越发无聊了起来，每日里尽想着这件事，总想着从脑子里蛛丝马迹的记忆里找出点线索，自然是一无所获。对着长天，我叹了口气，甩了甩被吹干的衣服，回屋睡觉去了。

　　少不得一翻辗转，后半夜竟然做了个梦，梦见周俭打了胜仗，十分意气风发地回来了，手里拿着那只临安大街上的玉壶春瓶，对着我露出了一口闪着微光的白牙，笑得十分森然。

　　口里却十分和软地说道：你也是时候回去了。说着啪地将那只玉壶春瓶摔在了地上，我脑子一懵，眼前一道眩光闪过，身上抖了个机灵，竟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睁开眼一看天已经亮了，再仔细一看哪里还是周宅的场景，分分明明是中原的风格，房梁上梁柱清晰，家具精细，光从雕花窗照进来，外面的一片春光带着江南地区特有绵软细腻。

　　我舒了一口气，定睛一看，就见窗前的案上放着一只玉壶春瓶，依旧是胎体白净，釉色润泽，上面的山水画意境高远，山高水长，仔细看却见瓶身上有着许多细细碎碎的裂纹。

　　倒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只青花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