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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计划与盟友(下) ...


  •   天气晴好。

      将军府内的后院中,沈拓宇踮起脚尖、踩在仅有手臂粗细的树枝上,努力去够前面那枝头上绛紫色的果子。

      “二哥,你说惠王是怎样的一个人?”

      昨日万寿宴中沈拓宇一直坐立不安,原因便是她竟然在非议那静贵妃时被她的亲生儿子悉数听了去,尽管当时惠王当做毫不知情般欣然为兄妹二人带路,可是他会不会暗中将此事放在心上从而报复他们甚至牵累到将军府,这很难讲。

      “我觉得他人倒蛮好的,亲切和善。”

      “到你口中,谁都是极好的——”沈拓宇终于捉到一颗紫中透亮的拇指般大小的桑葚,满意地填入嘴里,“大家都说他是个依靠母妃的闲王爷,充其量也就是曹操面前的何晏。可我觉得他应该不仅仅是这样。”

      沈拓峻接过对方从树上丢下来的几颗桑果,摊平手掌,竟见全是未饱满的青色,唯有顶端衬着点点粉红。这种桑葚入口后简直既酸又涩,但是沈拓峻对于妹妹戏弄般的要求已经习以为然了——沈拓宇最喜欢看她二哥吞了这青涩果子后面上尴尬的神情,沈拓宇宠她,故而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既然耳闻不如亲历,不如你去同他结交一番,也好了解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沈拓宇笑道:“还是二哥懂我。”说罢她足尖轻轻一点、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她二哥面前,又抛给他几颗怎么看都不正常的桑葚。

      “艾知哥,你要不要?”沈拓宇转向站在他另一边的高瘦男子,心中有些期盼,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沈艾知十分干脆地拒绝:“我不喜欢这个。”

      少女装扮的沈拓宇只觉得自己真是拿豆腐撞石头,刚欲转身,便听对方继续道:“其实三小姐不必回回都跳到树上摘桑葚——若在树下铺上一层布,半日便能收集到成熟果物。”

      沈拓宇叹道:“所以说艾知哥你才这么无趣。”

      与此同时,京中王府内。

      惠王望着襁褓中显然刚出生没几天的虚弱男婴,着实佩服于当今皇帝的绸缪——

      昨夜万寿宴结束后,惠王同以往一样提前离席去了他母妃那里。惠王近几年来几乎每日都要往后宫中走动,当然主要目的是看望他的母亲。静贵妃尽管要照顾幼女,但对于这个儿子同她的日益亲近十分高兴,每天都计划着为他准备哪些喜欢的午膳或者晚膳。

      但放在其他人眼中,惠王此种行径颇为僭越祖辈规制,说浑了点,便是惠王常常明目张胆地借机去后宫与皇上的女人苟合。

      自然,这“皇上的女人”另有所指。

      惠王暗中将造谣生事的人秘密处理,但无论他再如何努力都阻止不了瘟疫般扩散开来的念头。

      好在这并没有传入静贵妃耳中。

      静贵妃如传言所说被皇帝保护的很好,例如除非对方提出,否则绝不允许任何陌生人出现在她面前。这里面多少同有惠王的功劳,而他每日陪伴母妃一个时辰,也很大程度上减少静贵妃对外界的好奇与向往。

      如果沈拓宇知道静贵妃是如此容易满足的人,当真会失望许多。

      而那夜,没聊上几句家常,皇帝便也先退席回到静贵妃宫中。

      他起先和悦地与惠王一左一右地说着宴中趣事哄静贵妃开心,但没过几句便示意惠王去殿外谈话。

      皇帝只交给他一张折了许多印子的纸,上面写着某个人的生辰八字。

      惠王不解。

      于是皇帝告诉惠王,云南溪山王王妃十日前产下一子。

      这原本并非是件坏事——溪山王仅仅是个空有封赏的“贤王”,惠王知道皇帝在他那儿安插了眼线,可是若面前这变幻莫测的男子有意除去藩王势力也不应从溪山王那着手。

      “你应该听说过‘孪生子会为家族招致灾祸’这一说法——王妃听闻生下的是个儿子时的确面露喜色,可是一听到她腹中还有第二个孩子便慌得六神无主了,最后平静下来,便下令将次子立即处死。而现在这孩子正在城中,明儿个就派人送到你府上,你自己掂量着办罢。”

      快马加鞭将初生赤子送至京城,这原本就比正常人小上一圈的男婴尚有一口气在,不得不说其命数太硬。惠王望着眼前这个看似随时都要死掉的孩子,默默为他今后要接受的安排而叹息一声。

      但他也只是做出习惯性行举——毕竟这样的孩子不是第一个,也绝非最后一个。

      他回头望向王府深院——他仅有一名皇帝亲自赐婚的王妃,而其余多出的院子养着各种绝技师傅与年幼的孩子——自己早就落实了暗中替皇帝培育间谍密探的行头。

      ——

      沈拓宇是个做事果断的人。没过几日,她便在京城里某位大人的宴席上再次见到了惠王。

      那日惠王虽是坐在上席中,周围却无人同他寒暄,看在沈拓宇眼中,就像被特意孤立一般,于是她更加明确地跟在她二哥身后稳步走向对方。

      沈拓宇先是感谢对方上回好意领路,接着自我介绍一番,当然,依旧是女扮男装而顶着她那孪生弟弟的名头。

      “拓国门之关以道,光华灼灼,倒是人如其名。”惠王月黄色的衣饰上散发出淡淡的熏香,他微扬嘴角,回以明朗润泽的微笑。

      沈拓宇心中暗喜,看来这惠王并非传闻中那般浊昏而睚眦必报,反倒是带着礼贤下士的谦恭。

      而往后岁月的深入结识后,沈拓宇逐渐了解到惠王不仅待人和善,更是才华横溢。沈拓宇有次同他谈到行军布阵,而惠王不仅提出她所意,还深入解析、演化,沈拓宇听得醍醐灌顶,从此更是对惠王钦佩信服,常常带着他二哥往王府里跑。

      一日沈拓宇又带着兵书登门讨教。她自幼生长于将军府,向来对军中之事感兴趣,每逢父亲同将领们商谈于堂中,她便会躲在后厅默默听着那些人的言论,着实要比整日抱着书籍更令人受教一番。如今,她发现惠王的思路亦超乎寻常,便时常借着那些将士的见解同其切磋。

      惠王不负所望地将种种言论解释一番,最后不经意地问起:“你二哥自从进了城北兵营,倒是有段日子没见到他了。不过算起年龄,你还未满十五,怎么不去学堂或者进宫伴读?”

      沈拓宇面露赧然,硬着头皮答道:“宫中压抑枯燥、学堂严慎无趣,自从十一岁那年家母离世,我便辞去了老师,全在家中自学。”

      诚然,无论沈拓宇平日里再去努力,都无法掩去她身为女儿身的事实。那些经韬纬略、戎马金戈,如同远处飘渺的烟尘,越是想接近只会更快地揭开那不得已回避的真相。

      所以在惠王面前,每当涉及这些问题,她都会刻意回避,但她并不知晓,其面上的一丝无奈全被惠王看进眼里。

      “着实是可惜了,”惠王不轻不重地说道,“其实多一些人在身边作伴未尝不是件好事,现下太子那儿正缺个陪读的,皇上前几日还提醒我在世家子弟中留意些,不过你既然不喜欢,现下这样便很好。”

      做太子伴读?!恐怕放在同龄人中,没有什么比这更为值得荣幸的诱惑了。尽管沈拓宇不能真正骗过众人眼目混入宫中,但对她的那个孪生弟弟、真正的沈拓焱来讲,未免不会介意阴差阳错地失去这么一个改变自己将来运途的绝佳机会。

      沈拓宇不希望同宫中那些复杂的人牵扯上更为复杂的关系,可是这件事若不征求下沈拓焱的意见,她这个长久冒充对方身份的同胞姐姐实在问心有愧。

      “其实——”沈拓宇在惠王面前除了身份一事很少隐瞒什么,故而回了一句很蠢的话,“若是每日都往宫里跑的话,我岂不就没那么多机会来见你了。”

      近两年的相处下来,若说沈拓宇对那惠王没有一点小女儿家的心思那只能说是自欺欺人。只是在她心中,这种念头往往一闪而过,她对惠王的感情更似一种建立在敬重上的依赖。

      是的,令她觉得鄙视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依赖。

      沈拓宇像是突然发现说错了什么一般解释道:“虽然你也会时常进宫,可我的意思是,那样的日子就不如现在一般自在了。”

      惠王露出一如既往的笑意:“是的呢,我也喜欢像现在这样同拓焱你共同求学进取。”

      迎春花静静地绽放着,微寒的清风略过树枝吹在沈拓宇脸上,却令她觉得愈加地发烫。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处,却意外地在院子尽头的过道中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是怎样的一副情景呢——沈拓宇竟然看到那孩子背着好些东西在向前一步步地爬。

      她终于暂时抛去那些有的没的事情,而是好奇地朝那小人奔去。

      “你怎么会这样?”沈拓宇见那差不多只有两岁的孩子全身都是脏兮兮的,本应是细嫩的手面上竟然挂着许多细小的新伤口,她原以为对方是摔倒了想将他扶起来,可当她试图将孩子抱起时却发现他是那样的沉——不是他那瘦小个头本身的重量,而是附上那背上的东西。

      沈拓宇掂量了一下,惊讶于这包裹竟有一个同龄孩子般的分量。

      孩子挣扎着不想让对方将他身上那东西拿下,并不说话,只是反抗般地回头瞧她。

      那眼神看在沈拓宇心中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好像那面前的根本不是个两岁的幼儿,而是屋檐下甩着尾巴的黑猫——你遮挡住了它身前的太阳,故而警觉地睁眼瞪你。

      沈拓宇这时才刚满十五岁,她并没有所谓的“母爱泛滥,”仅仅是出于对这样一个弱小的生命如同被虐待一般的愤愤不已:

      “他是你府上的孩子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沈拓宇知道惠王仅有一位正妃,并无子嗣,所以这更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孩子了。

      “是我准许的——这是在培训新的护卫,你要知道,孩子总是需要被教育地越早越好。”惠王徐徐跟至那幼儿面前,语气极其平静,“要想训练出优秀的人才,这种负重锻炼是避免不了的。”

      “可他才这么小!”沈拓宇不快道,“若我也是他这个年纪,我爹爹定然舍不得我这样!”

      “他不久就两岁了。这是皇家素来的规矩,你在这里阻着,反而会连累他受罚。”

      沈拓宇听后果然止住自己将那孩子背上的东西解下来的动作,而冒出一句:“皇族的做法,一向都这么残忍么?”

      这话说出口并非疑问,而是种肯定。从小到大,那些她听说过甚至就发生在她面前的皇家成员的规矩与手段、争端与祸事令她十分抵触。

      沈拓宇依旧蹲着,问向那孩子:“我是沈拓焱,你叫什么名字?”

      幼童转头看她,却没有应声。

      “他是个哑巴?!”

      “不,他没有名字,”惠王想了想,“的确尚未有名字。”

      沈拓宇有些难过地说道:“那便叫他‘桑’吧。”

      她不好意思告诉惠王其实她更想直接叫他“桑葚”,不过这或许是她能为对方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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