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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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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突然,所有人都在张望四处而窃窃私语。
我下意识望向朴桑琊,见他同大少爷对视一眼,亦同于他人面露惊诧。
“沈大人,劳烦贵府又鞭策着出戏给小王瞧,只是这热闹,好似谜题深语,本王长住南蛮荒地,可实在看不懂。”溪山王抚了抚那袖口上的云形纹样,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来,“今日酒宴之乐,甚宽我心。各位,恕本王先行告辞,择日再拜。”
沈大爷刚欲开口,便听席下王府为首护卫又报道:“殿下,豪门之下,事关生死,小人已经通报衙门,稍后便能得他们消息。”
溪山王听后转身冲他直骂:“混账东西!谁借你滔天大胆擅自报官!我王府之中,岂容有你这般失了规矩的!魏长史,还不拿下这无视主子的家奴!”
来者当即跪下:“属下私自主张,请殿下责罚!”
这时,只见站在溪山王身后的一男子上前低声道:“爷,魏大人尚在封地,您又忘了。再说这护卫长是进京后才赐下的千户,不是从前跟惯咱们的。”
“王爷息怒,”沈明颌回顾众人,又见那护卫低头不再言语,道,“这种是非生在我沈府,便是要公断出个明明白白才好!无论如何,今日之事都会扰动官府。只是惊驾到王爷您,又扫了兴致,着实冒犯。”他看向一旁正寻思开口的父亲略扬起嘴角,又转回上前一步,面对溪山王:“下官这里还有个不情之请。”
“孽子,王爷面前,休得无礼!”沈大爷惊错大声,正欲制止,却不料溪山王只是摆手:
“说出来。”
“时闻王爷精明贵干,来京数月,便赐得大理寺卿。今日学生代表府中上下恳请王爷留在府中,以借王爷之力,秉公断案!”
“王爷,犬子莽撞,还请王爷恕罪!”沈大爷拂去脸色,及时回应,“王爷乃千金之躯,辅国之功,怎会为这些琐碎之事躬身辞劳?况审判科举舞弊一案迫在眉睫,王爷如何分神?”
“父亲,此虽小事,但也人命关天。适逢贵人来我府上,便是天定的安排,若能求得溪山王爷亲审,可要远胜于甩手交予应天府衙门草草了事;学生深以为,以王爷魄力手段将案情查得水落石出也不出少顷,是耽搁不了他事的。”
我听讲:沈明颌同这溪山王也仅是同辈,溪山王虽长他几岁,但看上去反倒更显年轻。这王爷听着沈家大少爷左一个“学生”,右一个“学生”以表恭谦,好像很是受用而越加心平气和起来,完全没有传闻中那般暴厉。只是溪山王从前坐拥地方,未曾听闻其有公正大义之贤,如今擢升大理寺之首,也不过虚职挂名,今日摊上这事,果真接下,至于结局还难以料辨。
“沈大人,令郎方才这番要求未免提得急躁。”溪山王看向众人,便见沈明颌已是略显激动,其父沈拓翀反倒因他这句踏实些许,“应天府处天子脚下,其中捕役尽职办公,诸事大小,全依他们裁夺,沈翰林怎可恃物相轻?再说本王倘若留下此处,也仅是以个人之谊旁听提点,绝非表率其他,诸位说是不是?”
“王爷英明盛彰,学生谨记。”
沈拓翀闻言,见不得左右些许,只好同旁人一起作揖相谢。
溪山王即端平脸问那侍卫:“被害者现在何处?”
“回禀殿下,被害女子所在之处为沈家已故二爷所居前院,现已派王府众侍卫封锁周围。”
“那本王就不辱使命前去一看了。”
于是,王府侍从带路在前,沈大爷紧紧随行其后、又同程管家以及两个一等家丁加以交代,至于其余诸人,回往各处、各司其职;我本疑惑重重,幸有被沈明苏趁机叫住,才得以一同前往,只是路上心中忐忑:先前朴桑琊将我救出二爷次子房中,途径前院,虽不曾细细勘察四周,但也不至于漏过这么个鲜明的人影。
只是一来到二爷院中,才发现卫兵所围起之处恰在前庭之中,那位置正处居中,即便再是眼神差的人,也不可能落下如此惊心的一幕:那死去的丫鬟仰面躺倒,却是眼圈浮肿、嘴呈青紫、惨白的脸上透着星星乌色,四肢都呈不正常的扭曲。我仅仅从远处瞅了一眼就吓得连连退步。
闻讯赶来之人,见到那尸体惨状,均是不由得向后回避、掩住口鼻。只听之前那守卫千户道:“回禀殿下,死者是沈府中下人约两刻前发现的。”
话未毕,便经两个卫兵推上来一喏喏女子,便听她跪地哭诉道:“女婢名唤如意,是府上的丫鬟。刚才在戏台前三小姐吩咐我回去取样东西,我就赶回二爷院子里,不料,不料竟发现她死在院子里。。。。。。”
“你们府上可有谁认得这人?”
便有人答道:“回禀王爷,她是老将军院里的使唤丫头,姓苏,叫锦绣”
溪山王直盯着那死者脸,道:“‘苏锦绣’,名字也不是太俗,只可惜这条性命。”
有两个三等家丁抢言道:“锦绣与如意一个跟着沈老将军,一个跟着二爷房里的三小姐,都是二等丫鬟。虽然平日里见得少,但大家伙都知道,锦绣姑娘是个不爱说话的主,虽然跟着沈老将军有几年了,可并不像打头的小梨姑娘那样受老将军待见,这回家主出门,跟往常一样也没带上她。”
“那可有人听说死者生前与谁有仇?与谁交好?她在外有无亲人朋友?又是否有过媒人说合?”
“锦绣姑娘是家生女婢,爹娘早些去世了,没听说过府外面还有什么亲人;她性子不外开,也不曾主动提起过赎身一事,说亲之事更是无从谈起。至于其他两样,或许沈老将军房里的姐姐们知道的比我们更清楚。”
沈大人示意,即传来现下留守府中负责沈老将军起居的九人。沈府仆役较多,除三等家丁之外,我又很少碰见,这当下这九人之中,竟有六个都是面生的!借此机会,便也将他们姓名一一记下。
“回王爷的话,这地上之人的的确确是沈老将军房里的二等丫鬟锦绣姑娘。她是府中家生的奴才,自从爹娘几年前去世后平日里话就更少了。要说亲近的人恐怕找不出。。。。。。但要说喜欢什么,锦绣一得空就爱关在屋子里看书,有时候还会写字,但都不让我们看。”
这回话之人名叫秦霜,也是个家生奴,行举得体、样貌端庄,小梨不在时她便是沈老将军房中身份最高的丫鬟。
“都有看些什么?”
“回禀王爷,她收集起来的书有几十本,平时的月钱几乎全花在这上面,有戏曲杂记、也有些爷们读的正经书。”她说完即回头看向他几人,便另有丫头人接道:
“奴婢还见过锦绣写诗,读上去极是押韵的。”
“那她有写些什么?”
“回王爷,奴婢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次看到什么‘呜呼’、‘兮’什么的,倒也可能是抄来的。”
溪山王笑道:“老将军这还真是卧虎藏龙啊,区区一个下劣女流,也知晓得这些。还有人知道关于这死者的事吗?”见周围不再有人回答,溪山王便道,“魏长史不在,看来本王也先暂时盘问到此了。”
话音尚落,便见游廊那头由王府侍卫引来三四十人,目测行装打扮,其中有官差衙役、仆从百姓等等。为首一人头顶乌纱帽、身着鹭鸶补子青袍,料想是应天府下知县长官一类的头目。
“卑职上元县县令王阜成,参见溪山王殿下、沈大人!”稍作恭维,王县令即差平民打扮的一男一女去验尸,又一一介绍起跟随其后的几人:“这两快捕曾经是从亲卫军跟刑部大牢专门抽调出来的佼佼者,整个应天府的三班衙役中就数他二人拔尖;再有这位赵先生,最在行盘寻口供,在上一回京中的‘大事件’里可立了不少功劳;更要讲咱们上元县的左县丞何大人,但凡遇到要案,审理推敲,他办得最为麻利。”
所述中人逐一上前拜过,便开始个就其位忙碌开来。因持有令牌,捕手们带着跟班四处搜索起来,那扑天就地之势,好似拆舍抄家一般;府中上下全传至二爷院中,接受各种查问,而我站回三等家丁之中,远远瞥见外面全围上一层手持兵刃的官府衙役,心中不由恐慌非常。
上元县令带来的人接着苏锦秀的事继续盘查沈老将军房中那些伺候的奴婢,不见得成效,即抬手一挥,搜查起那死者曾住的屋子,听动静里里外外的东西全被翻了个遍。不久,便有人呈递上来一本册子,低语一番,县丞随即将东西收入袖中,再着他往他处。紧接着,那验尸的两人也完结了活快步走来:
“禀告大人,死者经初步检验,死于一个时辰至一个半时辰之间。背后多有褐色斑点、腹中鼓胀,死因为饮用过量毒酒。”回话的是那个妇人,她看上去约莫四十,样貌普通,身材瘦削,谈辞清楚,神情不卑不亢,单从她身后另一个仵作对她的恭敬程度就能看出这人确实有些能耐。“这酒中之毒物量微,本是日积月累下,方可致人于死;但若连着喝下一斤乃至数斤,亦可当即取人性命。”
身后男子随后取出一琉璃小瓶,只见里面盛着顶着气泡的浑黑液体,双手呈上道:“这便是混着死者胃中酸液的酒,其毒性尚存。”
周围人连捂口鼻:“什么酒怎么是黑色的?”
“其实并非黑色,只是混着许多紫红,颜色深了才更呈现黑色。大人们请看——”仵作从袖中拿出一张白纸竖直举起,将其中液体倒出几滴来,便见浓黑色顺着往下的趋势在纸上逐渐泛开,起初为深紫,再后来便是大量的紫红。
“这究竟是何?”
“是桑椹酿的酒!死者唇部及口内所沾染的颜色,便也是这紫红。”
县丞道:“桑椹所酿成的酒本是少见。程管家,贵府可有存这桑椹酒?”
姑且是家务繁忙,年近七旬的程老头比我初次见他签契约那次又干瘦许多,只见他从众下人前又迈出几步,回道:“沈府之中,确实有酿过桑椹酒,现下应该还有些,都该封存在厨房的地窖里。”
他一说完,县丞即派人带着负责厨房钥匙的李大娘兼那男仵作一道往院外去了。周围开始有人低声议论,我大约能听到从他们口说中出的“二爷”两字,即听那妇人又道:“死者生前虽因毒酒身亡,但身上另有新伤,从淤血判断,应为刚刚死去不久才添上的。各位大人请允许奴家将那尸体抬来加以明示。”
县丞点头示意,即刻便抬来一遮住面部的女尸,因是盛夏季节腐烂的快,又借着先前那胃中之水的阴影,我似乎闻到一股恶臭自它袭来。
“若是放在活人身上,这一掌下来便是一击毙命。奴家夫婿从前懂得些武术,自己也多见识到会武功的与凡人劈开一掌的区别。想必在场侍卫、衙役之中,习武者大有人在,定能辨别出使出这掌的人道行深潜。”
尸体衣襟被妇人一道揭开,便见其胸口上落着一道五指掌印,浅白颜色倒与寻常人身上受伤处不同。
“各位大人们可有瞧见这人四肢都弯曲得不似平常人——那便是被这一掌震裂了筋骨的缘故。”
县丞这时才开始征求溪山王意下。刚才这王爷一直高枕无忧般坐在首座看热闹,毫无一言半语,这时见有人求他,才差跟在他身后的那人唤来两护卫,后者向众人解释道:“招数普通,但内力深厚,实为高手。”
“除这两处,死者身上并无他伤。且为完璧之身。”说完这些,妇人就向县丞即几位要员行礼退至一旁。
在进府之前,我也曾经听说过官府断案审理之事:但这些衙门中人,向来只替富贵权势做事,先不说贫、富相争讼他们会偏袒谁家,就是单单两方平民百姓相斗犯上杀人防火的行当,这正常案件也是能推就推、能抹就抹的,从来也没见过县令亲自带人上门查案、且案情进展如此迅速。
果然,这边尸体刚抬下,那头就向在场之人盘问起三日之内、尤其是今天巳时六刻至午时二刻都在做些什么。沈府之中无论上下,其作息规律正如军帐之中那般井然有序,而苏锦秀遇害那段时辰正是溪山王等人游至西园水榭之时,下人也好、主子也罢,全三三两两地相互证明起来——独我傻了眼,因为我从昨天上午就被困在沈明房屋中,就连自己是何时出来的都不知道!
一时脑子也蒙了,竟一点主意都没有,恰瞧见不远处朴桑琊一脸平静地望了我一眼、下意识般将左手搭在右臂袖口处用四指轻点了七下,我才一脸恍悟。便听那边沈明房话音响起:
“这三天中,我自然循规蹈矩,时时有小厮丫鬟们跟着。因昨夜贪凉开着窗睡,今日身子有些沉、才晚起两刻,但也在巳时三刻多些出的门,后来便一直陪同贵人了。”他说完,见盘寻之人转向大爷房中上下,才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不乏威胁之意。
我实在想当场就揭发了沈明房那畜生这两日的胡作非为,只是在这沈府之中,虽偶有不和睦,都是尽量压低了脸面不往外胡说、更不敢传到老爷们及老将军的耳中,尤其是当下场面——沈明房在怎样也是沈家子孙,鉴于初次教训,若我果真如实说明定会再也没机会留在府上。
盘查兵分三路,很快便问到了我。那位赵先生听完我自报姓名便不禁问起:“伙房中使的都是婆子一类上了年纪的女人,你一年轻男子,又才入府不久,如何进得了厨房?”
是呀,我如何进得了厨房?又如何解释这行踪不明的两天?只怕在场众人中最值得怀疑的便是我了罢!
“小的原是城中卖面的,机缘巧合下,才进得了沈府,索性便被安排在伙房里做些熟悉的差事。”
我抬起头试图控制住自己略微发颤的声音,幸好这时有沈明苏替我解释了来:“赵先生,这人原先一直跟他兄长在京中卖面营生,之后他兄弟找到了份好差事,就跟他商量着从此各自经营。正巧府中缺人,我原先同他认识,便替他搭个门路签了府里的长工。”
“那你近日所行?”
犹豫左右,心中还是没个主意,就在对方起疑之际,恰有人帮我开脱:
“大人您不知道——这孩子平日中最是勤快听话,但他脸皮子也是最薄,整天跟我们这些老娘们为伍,稍开些玩笑害臊红脸也是常有的事。他这三日也是尽跟在我们身边干活,今早上便是四更就爬起来烧火、准备酒宴上食材,一直到传膳后,才被小少爷叫到客人前候着。”
感谢上苍!
尽管惊讶了些,但这些伙房的大妈们竟出乎一致地完全袒护我而替我做了假证明,实在令人感动!
“这么讲来,又是个有旁人证明的。”询问之人深深打量了我上下,终于走向下一个。我心中暗暗庆幸,却不料另外一边已经问到了朴桑琊。
“今早天未亮我便出发去了翰林,门房均可作证。后来办完事回了府,大概在巳时正点,也就是巳时四刻,接着便回房洗漱一番换了件衣服、往西花园赶去了。”
“那你回房更衣这段时辰可有人证?”
“我今早赶着出门未带小厮,回来时院里的仆人们都已经去了花园。。。。。。”说到这里,他略有些尴尬地看向四处众人,但不知为何,偏偏这时候无人主动去帮他证明。
连我这样的三等下人都有厨房大妈们扯谎护住我,可朴桑琊他,他此种情形却连一个肯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有人证?”
与此同时,不知是谁提出来溪山王在宴席开始时单独离开一刻,便也要他说出个缘故。我飞快扫了那边一眼,见对方好似在往我这边看过来,自己即迅速扭过头看向朴桑琊:
“朴少爷有我可以给他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