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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浮尘·潜语(1) ...

  •   雨已下了一整日。
      天空如覆着厚幕,低垂得似要压到檐角。潮气从地缝中慢慢渗出,细密得让人几乎听见泥土在喘息。
      檐下的水珠一串串滑落,汇成一线,坠入青石间。
      子墨靠在廊柱旁,指尖捏着一页未誊完的祭文。纸页被潮气浸软,墨迹模糊成云,仿佛一场醒后即散的梦。
      昨夜当值之后,本该补眠。可她闭上眼,心却不安。
      梦里有笛声,若有若无,仿佛从松林深处传来。
      她并未想太多,只是偶尔想起昨夜她和灵苏擅自离开值房,若被察觉,怕要惹出麻烦。那一点心虚,让笛声在记忆里格外清晰。
      “子墨,你不睡么?”
      灵苏推门而出,鬓角湿漉漉的,手里还拿着帕子擦脸。
      她打了个呵欠,一边拢发一边抱怨:“这天一会儿闷,一会儿冷,真是催人犯困。”
      “你不是也睡不着?”子墨收回目光,“还来问我。”
      灵苏撇嘴,坐到阶下石栏上:“的确是睡不安稳,一闭眼就觉得有人在窗外走。我梦里都是昨夜那笛声。”
      “也难怪我们容易往心里去。”子墨语气平淡,“陵寝阴重,听见什么都不奇怪。”
      灵苏叹口气,望着雨幕发怔:“偏偏今日不当值,本想睡个好觉,却被这雨扰得人心乱。”
      风从檐下钻入,带着泥土的潮意与一缕佩兰香。
      雨脚密密落在青砖上,声声入骨。
      两人沉默片刻。
      忽然,廊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青衣女官撑着油伞自雨中行来,步履稳而轻,伞下人眉眼清秀,神情淡然。
      是宋怜。
      伞收起时,雨珠顺伞骨滑落,碎在青砖上。她手中捏着几卷微潮的文册,显然是专程来寻。
      “宋姑娘。”子墨起身行礼。
      宋怜颔首,神色温和:“昨日抄录之册,我亲自过目了。子墨的字,一如既往。”
      子墨垂眼:“承蒙夸奖。”
      宋怜轻轻一笑,目光却落在她指间那张湿纸上:“还在誊文?”
      “昨夜未写完,想着趁天亮补上。”
      宋怜缓缓走近一步,语气淡淡:“刘副统领方才传令,昨夜当值者须到厅问话。”
      灵苏一惊,手指一抖:“问话?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怜不答,只低声道:“你们早些整衣去罢。——还有,”她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子墨,“昨夜笛声之事,你们不必提。”
      子墨微微一怔。宋怜的语气太平静,却像暗潮。
      她不再多问,只应声:“谨记。”
      宋怜点头,展开伞,雨声簌簌。
      佩兰香随风散开,混着冷泥与檐水的味道,渐行渐淡。
      廊下只剩雨声。
      子墨看着那一地碎水痕,半晌,才收好祭文。
      “走吧。”她轻声道。
      灵苏怔怔应了一声,提伞随她踏出檐外。
      伞面被雨打得啪啪作响,像催命的鼓。
      她们一路踏着青石径前行,泥水溅在裙摆上,冷得刺骨。
      前方,执事院高门深锁,重檐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两人刚踏入院门,值守士卒便上前拦道。
      “是昨夜当值的女官吗?名字报上来!”
      “灵苏、子墨。”
      “哦,南廊的。”士卒上下打量二人,手中托出一张簿子,在子墨和灵苏的名字上画了两笔,神色不耐烦地催促道,“进去吧,刘副统领等候多时了。”
      执事厅里,炭盆正热,烟气弥漫。雨声隔着厚重的檐瓦传入,仿佛在外头敲着某种无形的节奏。
      屋中有股压抑的热气,与外头的冷雨交织成一种沉闷的气息。
      刘承泽端坐案后,身影沉稳,指节轻敲案面,声若击玉。
      “昨夜除了南廊当值者外,尚有谁在巡逻?”
      他身边的士卒忙应:“回刘副统领,是陈思、白术与李立三人在宝顶后值守。”
      “唤进来。”
      片刻之后,三人被带入厅内,靴底泥印在青砖地上留下些许斑驳。
      陈思低着头,白术面色紧张,李立神情倨懒。
      刘承泽目光冷冷掠过,语调平静:“你们三人昨夜是否听到了笛声和兵刃之声?可有巡视?”
      “启禀副统领,卑职等三人自西偏廊巡至南角,未见异状。”是李立率先答话。
      “未见异状?”刘承泽抬眸,指尖轻点桌面,“明楼后面,哑巴院里暗防被触动了,你们竟毫无察觉?”
      三人面面相觑。
      白术急忙道:“昨夜阴云密布,只偶有月光泄出,光亮微弱,卑职等人确实未瞧清。”
      “未瞧清?”刘承泽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却让厅中气息一寸寸紧绷。
      “守陵职责,若如此糊弄,那还守得什么陵?”
      李立一惊,忙躬身道:“卑职等人知错。那暗访射出的利箭,卑职等人是今日晨起时发现的,不过片刻功夫,就……匆忙上报给您了。”
      “匆忙上报——”刘承泽的笑意冷了几分,“那你们可曾抓到贼人了?这就好比陵内是起火了,你们是要等大火烧到镇营陵和衙门处再报么?”
      他声线未抬高半分,却每字都冷入骨。
      陈思垂首,眉角抽动。那一瞬间,厅内的气息像凝成冰。
      刘承泽慢慢起身,背手踱了两步,语气忽转柔和:“本官不愿多罚。只是规矩在此,谁若坏了,陵下那些沉睡的先帝先妃……可就要出来问罪了。”
      “卑职不敢!”三人齐声应。
      他淡淡摆手:“你们三个,各记过一次,罚银十两。若有下次……”那三人如蒙大赦,连道“不敢”,刘承责遂道,“下去罢。”
      三人一面连连躬身,一面退行至门畔,贼眉鼠眼地溜出去了。
      厅中只余雨声与灯影。刘承泽站起身来,目光再度落在子墨和一众守夜的奴才身上。
      刘承泽的目光不觉缓缓移到赵若冰身上。她站在子墨身旁,面色惨白,双手紧握衣角,似随时可能昏厥。
      “赵若冰,”刘承泽缓慢开口,声音冷冽中带探询,“你昨夜当值,离石像甚远,惊慌什么?”
      赵若冰呼吸急促,手心沁出冷汗。脑中闪过丈夫陈思的面孔,只觉得心底有一股声音在指责自己。良久,她颤抖着回答:“不……我……只是……夜风刺骨,被大家说得故事惊了一跳而已。”
      刘承泽眼神锋利如刀,像要看穿她内心的秘密。半晌,他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大约是多虑了,如此胆小之人,往往不会知道什么内情。何况,赵若冰平日最是迷恋那些道骨仙风的戏文,指望她夜半外行看个热闹,确实有违常理。
      子墨垂眸立在赵若冰身边,衣襟被潮气润得有些软塌,却依旧整洁克制。他缓缓踱到她面前,问:“昨夜你在南廊离那处机关最近……”顿了顿,绕着子墨踱步道,“你来说一说,昨夜可有什么异样?”
      子墨脑海中霎那间闪过千百个念头,只见刘承泽压着咄咄逼人地气息,温和地催问,“怎么?昨夜的事情,就想不起来了?”
      “昨夜刮了一阵大风,把值房的灯刮灭了。”子墨冷冷答道。
      “哦?”他看了看子墨,又看了看灵苏,朝站在桌案旁的侍卫递了个眼色,那侍卫立刻走到灵苏面前,擒着她的手臂,把她带了出去。随即,刘承泽才饶有兴致地问子墨,“那你来说说,灯灭了多久?可是全都熄灭了?”
      “你可要想好了”子墨才要答话,刘承泽轻声斥了一句,又说,“灵苏那丫头要是答错了,我倒想知道你要如何扯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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