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故事合集》迟栖烟小号

4、渡忘川

　　人都说，最近忘川不太平。
　　可不是？不知何时来了个女煞神，容华烈烈比那彼岸花还艳烈几分，却日日守在奈何桥畔，口口声声要阎王交人出来。
　　想到这里，绛衣叹了口气。
　　渡河的鬼魂也是叹息，三途忘川，覆水难收，如此痴执，又何苦呢？
　　绛衣却不答，其实她很是羡慕那个女子。
　　一生能如此痴狂一回，实在幸运。
　　而自己呢？本命不该绝，奈何薄命误至地府，孟婆汤下，前尘尽断，她回不去了。
　　深感抱歉的阎王破例留了她下来，本着同情收她做了个摆渡人，引渡忘川鬼魂。
　　然而她也有秘密，那早该被忘川水洗尽的记忆，却有一抹模糊的影子。
　　她不敢说，害怕另一碗孟婆汤下她便不会再这般幸运。她总觉得，这是无论如何不能忘的。
　　“还不把他交出来！”
　　那女子永远是这一句。许是有些痴傻，地府便也未伤她。
　　也许，早看了出来，她追不到。
　　绛衣很是好奇。
　　这女子分明一半魂魄，不去投胎好好养魂魄，跑到这天煞之地来折腾，是嫌自己魂飞魄散不够快吗？
　　却是悚然一惊，自己怎么会知道她一半魂魄命不久矣的？
　　莫非地府呆久了，她也养出些法力了？
　　不可能啊。
　　“渡吗？”
　　冰冷的声音，和她手里银枪一般冰冷。循声一望，绛衣不由一个寒颤。
　　果然是她。
　　“他们说，渡过了忘川，我就能找到他。”女子漠然说着，银枪指向她，“渡吗？”
　　绛衣一抖，忙不迭点头：“渡渡渡，当然渡！”
　　女子一直沉默，眸色黯淡，却定定望着手中绯红花朵。
　　羽瓣飞绛，玉蕊凝霜，却，无叶。
　　彼岸花。
　　奇怪，她从来没来过三途，哪里来的彼岸花？
　　而且，看着那朵彼岸花，绛衣竟忍不住心酸。
　　仿佛，有什么……永远丢失了……再也不能完满……
　　突然小船剧烈一晃，竟直直下坠，绛衣急白了脸，但怎么划桨，小船都铁了心向下坠。情急之下她唤那女子来帮忙，却发现她眸子乍然一亮，却是凄然一叹。
　　渡不过，终究渡不过……
　　绛衣毫无意外落了水，汹涌的忘川水奔涌着灌入她四肢百骸，一寸寸封锁她所有挣扎……
　　渡不过去……苦海，怎么渡得过去？
　　是了，苦海。
　　执银枪的红衣女子早已不见，绛衣不理，只凄然一笑。
　　要渡这忘川的从来只她一人。
　　她想起来了，从来都是她，渡不过忘川，渡不过苦海。
　　他是仙人，绛衣却只凡人，却引得这九天仙人为她贪恋凡尘。
　　世界之大，容得下天下；世界之小，容不下一场情。
　　从来情深，奈何缘浅。天庭追究，他孤注一掷魂飞魄散交换她永远忘记他，换她平安。
　　他以为该是这样，却不料，她爱他至斯。
　　她服了彼岸花寻回记忆，却魂魄破碎，两半魂魄分作两人，一半尽忘前尘引渡忘川，心头他的影子始终挥之不去；一半情魄执着寻他，明明濒临破碎却执着记着他。
　　阎王不忍，便允诺她只要渡过忘川忘了情，便送她再入轮回，令她好好活下去。
　　可她的痴执，终究放不下，忘不了。
　　看着魂魄渐渐破碎，绛衣闭上了眼。
　　终此一生，她都是渡不过忘川的。
　　还好，不悔，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