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尘寰》huoxiaodao

23、迟

　　“是你？还是你们？”时至此刻，段玉堂心中忽然清明无比。不错了，从他在皖中遇劫开始，知道他那次远行的人，无非是几个契弟，奸细根本就在他们中间。
　　顾萧然轻轻点了点头，道:”大哥，你猜对了。正是‘我们’，而不只是‘我’。”他拍了拍手，两个熟悉的人影从内堂中走出。段玉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两个人，正是往日被他视作手足般的叶不渝与贺向南。原来，他竟然失败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大哥，”顾萧然一步步逼上来，“你不用奇怪，也不用惊讶，这件事如果不是我们几人合谋，也根本做不成。”顾萧然伸手一把取下段玉堂手中的枪，接着道：“大哥，堂中的资金我们早已抽空了，每年的账本上都有迹可循，只是你太过放心从来不曾注意。今年你把账交给了霍小刀，他已发现了不少，我们只好提前动手了。人心这种东西，从来就不可靠。金钱，女人，权力，总有一样能让人动心。大哥，你说，是不是？”
　　段玉堂静静地听着，忽然想笑，是的，没错，如果他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也或者他不那么相信所谓的“兄弟情义”，今天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原来再深厚的情义也敌不过人心深处的诱惑，他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赤焰堂内部早已百孔千创。可是，霍小刀呢，即使他明日横死街头也不要紧，他只想救出尚在深牢中的霍小刀。哪怕还有一线希望呢，他咬了咬干涩的唇，低声下气地乞求道：“你杀了我也不要紧，我只求你一件事，放过霍小刀。”
　　顾萧然眨了眨眼，好像突然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事情一般不可扼止的大笑起来道：“大哥，我真是服了你。你到了这一步，还是没忘记你的‘五弟’吗？”顾萧然低下头俯身到段玉堂的面前，死死盯住他的眼睛道：“我们会放过他的。谁让他是大哥你心里念着的人呢。可是大哥你……”他顿了一顿道，“这钞劫狱’本就是我们设好的圈套，只等大哥你入瓮罢了。你休要怪兄弟们狠心了。”
　　这一夜的雨竟是这样的大，大到迷离了段玉堂的双眼，使得他看不清前路的方向。名满青州的赤琰堂主段玉堂在这一夜里被自己的契弟们所彻底的背叛，被打断了双腿抛弃在了青州街头。段玉堂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杀他，左不过是看一场他究竟会落到何种地步去的好戏罢了，就像成竹在胸的猫戏弄爪间苟延残喘的鼠，残忍恣意甚而凌虐。
　　可是段玉堂并不在意，他唯一残存的余念只有一件，霍小刀在哪里，他怎么样了？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终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静谧到一片死寂，好像唯一的活物便是他已经残废的身体。
　　终于有一双手扶起了段玉堂半身，段玉堂挣扎着睁开双眼，是十四，他为了保证营救霍小刀成功所暗自伏下的最后一张底牌。段玉堂死死盯住十四的脸，等待他的答案。
　　可是，十四缓缓垂下了头去，他的眼中满是鲜红的血丝，声音里携带着掩饰不住的啜泣：“大爷，迟了，属下带着亲卫营的弟兄赶到时，没有见到五爷。他们早就埋伏好了，除了属下，亲卫营的弟兄都没有逃出来。”
　　迟了？迟了！段玉堂似乎已经麻木的听着，除了这两个字他好像已经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夜，这样寒冷而漆黑，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的倒下，在十四的一声惊呼中用一口鲜红的血划破了寒夜的黑暗。霍小刀…
　　没有人知道霍小刀去了哪里，好像从来就不曾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一般，好像平空消失了一般。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曾经在青州地界上声名赫赫的赤焰堂突然更换了当家人，甚至连悬于总堂门前的匾额也一并被换掉。
　　新制的匾额用乌漆刷就金漆描边，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炎樱商社”，过往者无不抬头仰视。而那块陈旧的匾额早已被换下弃置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据说，这家商社的主人是原青州最大的□□领袖和几个日本商人。可是，谁知道呢？只有好事者悄悄低声议论着，青州最繁华的一条街上曾有一户大户名门在一夜之间被人满门屠尽，血流成河，唯一的幸存者是那家主人新娶进门的夫人，大帅张西林的女儿。
　　一夜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太阳依旧升起来，青州城的人们依旧各自忙碌着，青州城的青石板路面干净光洁如新，好像从来就不曾沾染什么血腥的颜色……
　　三年后，青州最大的酒楼翠微阁前忽然停下了一驾马车。那是一辆装饰甚是华丽而繁复的马车，仅仅是从这驾马车的装饰上便可以让人想象到它的主人必定身份贵重。
　　就在过往之人猜测着马车主人会是什么样的人物之当口，忽然从马车之上下来了一个青年人。一身竹青色丝缎长袍，白皙俊俏的脸上疏眉淡目，桃花眼尾微微上挑。虽然看上去极是年轻，眉宇间却有些沧桑之色。这样一表人才，出色人物仅仅是静静地站着，也惹得众人无不侧目。
　　这时，忽然马车里探出一个俊眉朗目的男子的手，轻轻拍在了站在车前的青年人肩上，轻声笑着：“小刀，咱们中午便在这里用饭，可好？”那个极俊俏的青年人扯起嘴角也笑了起来，语气温柔地答道：”随你。”
　　来人正是袁绍杰与霍小刀。
　　袁绍杰顺势牵起霍小刀的手微笑着向翠微阁中走去。翠微阁的小二见来了客人，连忙出门上前招呼：“二位爷，请进，请进。”正说着，对着蹲在翠微阁门前不远处的几个乞丐斥骂道：“嗨，你们几个，还不快滚。”说着狠狠地啐了一口口水，接着招呼出店中的几个五大三粗的酒保去驱散那几个脏兮兮的乞丐。
　　霍小刀由着袁绍杰牵住自己的手，正要往店门内迈去，猛然间脚步一顿，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一般。袁绍杰见他这般反常，忙问道：“怎么了？”就在这时，原本倦缩在店门前街角里的一个乞丐忽然挣扎着拼命向远处爬去。
　　霍小刀的视线一滞，一把甩开了袁绍杰的手，转瞬间已冲了过去，死死拽住了那乞丐的胳膊，两片薄唇微微颤抖着，半刻后才终于哆嗦着说：“段玉堂。”那满身污渍，肮脏不堪的乞丐仿佛一刹那间被雷击中般，僵在了原地，继而剧烈地发抖，突然发力抽出了自己的胳膊，狠狠地侧过脸用沙哑的嗓音道：“你认错了人。”
　　霍小刀正要分辨些什么的时候，耳边传来“嗙”的一声脆响，他侧过脸循声望去：同样满身污渍的十四目瞪口呆地正看着他，脚下是几片被摔碎了的粗瓷饭钵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