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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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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境落雪的那一日,朝廷收到了前线送回的消息,说是本部的军队已经同叶小钗会和。谈笑眉裹着裘,静静地听冷水心说着前线的情况,她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冷水心想那地儿四面漏风,连忙差个小厮又去取了件罩衫和一只手炉。这时谈笑眉忽然开口道,不如再拿些酒来,饮了暖身。
冷水心点点头,“尚有两坛子仲秋酿下的桂花酒,虽不是陈酒,倒也挺有滋味,郡主可愿尝尝?”
“取来便是了,”听着“桂花”二字,谈笑眉轻叹一声,“若是哥哥在,应该是喜欢这酒的。”
冷水心听她这般说,便是道,“郡主所言甚是,大人对这桂花酿喜欢的紧。无论是独饮还是邀客,只要时节对头,自然是少不了的——更何况大人这酒量,千杯难倒呢,”她接了拿过来的衫子,赶忙给谈笑眉披上,“想从前陛下邀大人饮酒,陛下都不省人事了,大人还面不改色。”
谈笑眉捧了手炉,“陛下的酒量,实着叫人不敢恭维。”她仰首看那亭外雪,苦境的气候四季分明,应了落雪的时节,定要落得天地一白,鹅毛肆虐,谈笑眉苦笑,“冷水心,你瞧那雪,落的时候是多么潇洒决然,最终,不还是个融化消逝的命运。”既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它们来到这世上只不过是一瞬间,为了这一瞬间,却要酝酿好久好久,我总在想,这到底值不值得?”
她有些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冷水心在谈无欲身边跟了这么久,自然是听出来这话里头的奥义,也只能劝上两句,说是郡主,大人就快要回来了,咱们这回没给翳流好脸色看,郡主该高兴才是。
“回来……就算他回来了,会完完整整地回来么?”她知晓翳流下毒的事情,“会平平安安地回来么?”
冷水心听着也是鼻头一酸,她从未如此鲜明地体会过一个词叫“凶多吉少”,捷报频传,堂前自然是一片欣喜,褒美之词溢于言表,圣明之赞不亦乐乎,她是生活在深宫里的女人,她不懂大义,理解不了那些官爷面子上的喜悦,她只知道,这一次出使翳流,谈无欲受了很多很多的苦,几乎快要赔上自己的性命。谈笑眉说,天下人只会在乎战争的输赢,关注这最终的结局,至于谈无欲的死活,又有多少人会去操心——这世道本来便是如此,炎凉无度。末了又是呓语般地叨念,哥哥他,是个傻子啊。
——笑眉,我问你,你觉得尊严和性命,哪个更重要?
这是十五岁的谈无欲,问过她的话。年少的兄长拉着自己的手,表情认真严肃,以至于她到如今都还历历在目。
——啊,当然是性命啊,不然夫子怎么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呢?
这是她当年的回答,带着女孩子的俏皮。她不知道的是谈无欲在让位前夕还曾问过叶小钗,那位无声的将军目光凝重,最终还是迎来了谈无欲的妥协。她的兄长自己打开了城门,迎接了素还真——可这世上,有的只是人们对新帝的称赞,从来不会记得这人为了减少伤亡而祭奠了自己看得最重的尊严。
慕少艾握着谈无欲的手,引着他一步一步跨下楼梯,木制地板嘎嘎作响,惹得药师连连叹气,数落翳流造的屋子不够结实。倒是谈无欲感慨他这般地步了,还有这个情致来说笑。出乎意料的是,走出小楼的时候并没有翳流的喽啰阻拦,叫谈无欲心情好了两分。慕少艾在一旁吃吃地笑着,说上回他出入的时候还被不识相的挡了道,这回倒是都学乖了,又或是“哎呀呀”地叹了两声,在谈无欲耳边,揪着北辰元凰的丑事冷嘲热讽两句。谈无欲讶异于慕少艾今日的活跃,却也没有多说,只觉着外头的空气果真是比屋子里头好上不少。
他摸索着慕少艾掌心的茧子,不厚不薄,指关节上尤为明显,这人平日里行针挑药的,之前的功夫也都同本行有关,力气都在三个手指上,便调侃说,好友果真是好指力。
“若连好友都当老人家是只绣花枕头,”慕少艾故作愠恼,“当初也该是老人家死在南宫神翳手里才好。”他搀住了谈无欲的臂膀,“你跨一步,这儿新造了个坎子。”
谈无欲听着便是将脚抬高了些,然后跨步向前——他跨过的哪里是什么坎子,而是一具横倒在地的尸首,颜面朝地,鲜血自后背一排腧穴中渗出。
足尖抬起的那一瞬间始觉不对,只想着这一般的台阶坎子也不该是这样,总感觉有一丝蹊跷,谈无欲想着开口问,却听着慕少艾在身后说了声“好友不妨随老人家在落下孤灯住上一阵子”,忽的觉着颈椎一记钝痛,似有人使了蛮力击在大椎上,他一声“慕少艾”卡在喉口,人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慕少艾费着劲将人重新扛了起来,“好友,委屈你了——”
当年素还真政变,牺牲好友一人,换得苦境和平;那么如今,翳流之乱,若是牺牲药师一人可得凯旋,又何尝不是上上之策?他回头望了一眼小楼,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认萍生的时候,他同南宫神翳一道,在那小楼上看翳流的风光。他将脑袋枕在南宫神翳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教主的闲言碎语,手里玩着那根烟管,淡然地吐着烟圈。那时候南宫神翳挑了他的下巴,说认首座好美人美景,却不知自己也是难得的姿色,世间无双。
慕少艾眯了眼,转过身,架着谈无欲往落下孤灯走着。
南宫神翳,我曾说过,若这美人仅有一副皮囊,便与那传世字画无异;当初认萍生得你一言世间无双,如今我便也要应这一声称赞——倾国,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