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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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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慕少艾收好了最后一碟子苦糖,桌上的桂花糕吃得零零落落,落下孤灯如今只他一人,显得格外冷清。“教主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本皇以为,认首座是不会欢迎不速之客的。”
“哈,”慕少艾轻笑,为自己提了壶茶水,见北辰元凰自己寻了石凳坐,“在教主面前这般不识礼数,除了认萍生,这天底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人了吧,”他手中是那半截天泣,用绢布擦拭得纤尘不染,“现在知道了吧,素还真绝非泛泛之辈,想要他的人头,若非天时地利人和,加之绝佳的运气,实在是个难题。”
北辰元凰听得这话也不动怒,只是走到慕少艾的身边,伸手去抚他的发。慕少艾心有讶异,偏过头来看了王者一眼,那人的眼神不若往日的狠辣,慕少艾抿了抿唇,折回身,“你这个模样,是要做什么?”
王者冷声一笑,兀的攥住了慕少艾的腕子,“本皇只是好奇,当日南宫神翳,是怎般对你?”
慕少艾一愣,还来不及回神,便被北辰元凰使力拽进了怀里,“东境四城,苦境已收回两座,翠环山一役,翳流死伤不在少数——当年南宫神翳与苦境各掌半边天,战线百里,翳流精兵三十万,蛊师十万,却可毁于一朝一夕——慕少艾,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第一次在王者的口中听到“慕少艾”三个字,清清楚楚的三个字——慕少艾摇了摇头,北辰元凰此时却是愠色上颜,“本皇可曾亏待过你?”
慕少艾依旧是摇了摇脑袋,王者气不打一出来,便是夺了他手中的断刃,将那半截天泣弃于地面,一脚踩了上去,使了蛮力去碾踏。慕少艾一把推开了这人的束缚,冷诮道,不曾,就算是南宫神翳在世,亦不曾亏待过我。
他低沉着语气,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北辰元凰,有一个词,叫作,过犹不及。”
他的语调带着一丝蛊惑的色彩,微垂的长眉半遮着这人颊子上的黥印,“霸业于你们而言,如生死般重若泰山;可对于老人家而言,却是轻若浮云——你们愿意把性命压上去赌这一局输赢,老人家也能狠得下心来,”眸光闪过一丝杀意,凛冽透骨,“要这一切,烟消云散。”
“为什么!”
为什么——慕少艾忽而大笑,笑得那双肩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为什么?”目光聚焦于北辰元凰足底那半截天泣,“你现在问我为什么?相安是一条路,相杀也是一条路,要走哪一条,是你自己的选择,该是何种结局,便由不得你多言——可笑你一世自称王者,到头来却知不得这样肤浅的道理!”这笑声愈发地狂妄起来,“这世上向来只有慕少艾,哪来的认萍生——你贪心地想要囫囵吞枣,便该有被噎死的准备……”
“放肆!”
“放肆?局势太难看,站不稳这台子,倒是学会了这冠冕堂皇的呵斥?忽忽,老人家是不是该念在往日情谊上,送教主一句‘咎由自取’……”
“慕少艾!”王者愤然,抬手便是卡住了那人的脖颈,发白的骨节嘎吱作响,几欲施力于颈骨之上,“慕少艾,那本皇也该秉承着礼尚往来的原则,赠首座一句‘言多必失’。”
“咳咳……”慕少艾被这力道卡出了泪,喃喃道,“言多必失?老人家最多失了性命……”
“那本皇就成全你!”
谈无欲失手打了一盏香茗,滚烫的茶水泼溅到衣衫之上。失明的人往往会有极佳听力,那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微显踉跄,又带着一丝踌躇,偶尔还有几拍拖沓,谈无欲抖了抖衣摆上的茶珠,开口道,好友。
他将手指放在舌面,破碎的瓷片划伤了皮肤,渗出的血珠带着浓重的腥味。慕少艾站在他的身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人自个儿收拾着一桌的渣子,良久才笑了一声,“可惜了一盏好茶。”
谈无欲眉一挑,又听得慕少艾说,若是光说这气候景致,翳流这一带,不失为煮酒闲憩的好地方,只可惜这地下头,埋了太多冤死的尸首,住着住着,心里总是瘆得慌。辗转之间,谈无欲却是听得了两声弓弦擦响,便是问,是胡琴?
慕少艾手中,是一柄胡琴,酸枝木做的琴杆,米白马尾巴毛制好的弓,斑驳蟒皮张的筒,打在弓毛上的松香散开来,落在码子上。“是羽人非獍常用的那把?”谈无欲的问题得到了药师肯定的答复,“该是把好琴。”
慕少艾坐了下来,道,为好友奏一曲弦歌吧。
谈无欲点点头。
慕少艾的演奏没有羽人非獍那般娴熟,偶尔还磕绊了两个音。弓的进出,卡着里外弦,多少听着有些毛糙。可就是这般生疏的音节,听得谈无欲心口一紧——宫的沧桑,商的哀婉,角的悲悯,徵的辛酸,羽的痛楚,是怀念,又像是控诉;是感慨,又像是悔然。谈无欲长长地一叹,慕少艾,你又是何苦。
在过去的很多个夜晚里,他倚着小楼的栏杆小憩,羽人非獍就坐在落下孤灯里,执琴而奏。弦歌袅袅,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显得格外清晰,谈无欲对音律了解不多,但却听的出这里头的爱恨情仇——羽人非獍不说,却都付诸于琴声,显尽萧瑟与凄凉。
那时候谈无欲生得一丝愧疚,若是当年,当年慕少艾不曾入翳流,或许如今的他,可与羽人非獍逍遥于山水间,做个真正的风流君子——可转念一想,如今事情已经走到这般地步,飘渺的假设,不过是一个蹩脚的借口,既成现实的事情,说多了未免矫情。谈无欲笑笑,自诩不是帝王的料。
慕少艾停下了动作,“好友在小楼里待了那么久,不妨同老人家一道出门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