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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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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
谈无欲觉着身上的衫子着实冷了些,虽说这日子还未立冬,晨露上的寒气倒是重了不少。他有些慵懒地从榻子上起身,兀自去衣橱里挑了件褂子披了,却还是吃不住地咳嗽了两声。他踱步出了门,缓缓地踩在那青石板上,金桂开得甚是烂漫,这疯狂的架势丝毫不逊色于仲春时节的百花争艳。谈无欲伸手触了一枝,几朵有些时日的,便应了人的力道,落了下来。
而这人,是不是也像这花呢?
布底的鞋踩上那落地的花朵,几经往来,便也碾做了尘土。几个年轻的女孩子说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回过神才见着是他,急急忙忙地回头施礼,脆生生地说些请安的句子——谈无欲素来不喜欢这些礼数,便草草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他掌心拢了一小撮花瓣,瞧着虽有些蔫,香气倒是浓烈的很。
算一算,也该是退朝的时辰了,只是如今,有资格从高位上睥睨众生的人,再也不是他谈无欲了。
难得三生有幸,做的这阶下囚,更是要赞叹这十世修来的福分,才有这丧国之君的命途。
素还真带着军队兵临城下的时候,是他谈无欲自己开的城门,他的前锋部队死了不少,尸体横在城墙底下,没几天便腐烂地令人作呕。他在大殿静静地坐了三宿,最后,他把叶小钗叫到跟前,波澜不惊地开口说,去迎接素还真吧。
叶小钗一愣,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谈无欲,向他表述这无声的无奈。
谈无欲笑了笑,说,叶小钗,你认为尊严和性命,哪个更重要。
将军不语,神色却是愈加凝重,自打谈无欲坐上君主之位,素还真就没有消停过,十来年间,从南疆打到都城,终于逼近了金銮殿,也终于等到了将他置于囹圄的这一天。
谈无欲笑意更浓,眉眼之间却是渗出了淡淡的苦涩,他开口,叶小钗,于你我,自然是尊严比性命更加重要。罢了笑了两声,似是嘲讽,又显尽悲酸。
叶小钗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谈无欲继续道,可,对于天底下的百姓,却是,性命重于尊严的罢。
他说的很慢,几乎字字含着叹息,末了,终是这般言辞,去迎接素还真吧。
先帝在位的时候,并没有公开立下太子,而驾崩之后,谈无欲虽是妃嫔所出,但念在其是先帝唯一的血脉,便被一干重臣推上了皇位。而素还真的父亲,虽为先帝胞兄,却因当年的天子之争殒命,先帝念那时素还真不过孩童年岁,便做主给亲王当了儿子,也算是对本该坐拥天下的皇兄尽最后一点手足之情。
谈无欲登基的那一日,叶小钗将先帝的遗诏呈了上去,那绸缎上的意思,便是要将素还真发配到南疆,“莲亲王”一说,便是要他永生永世都呆在那十万八千里外的南疆,就算是死了,枯骨也要烧做灰,叫那戈壁的风吹散在那遥远的土地上。
谈无欲手一抖,将卷轴朝地上一丢,只是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素还真站在群臣之前,冷冷地笑,半晌,他道,谈无欲,你舍得么。
谈无欲别过头,亦是笑,却沉了语气,素还真,我有什么不舍得的。
素还真“哈”了一声,直直地转了身,他背对着谈无欲说道,再会吧。
素还真走的那天,宫门外的桂树扑簌扑簌落了一地的花,他没有带太多的行李,只是叫了两名家仆驾了马车来接人。谈无欲在宫门后站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勇气去送,叶小钗见他踌躇,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大可不必拘泥。
谈无欲对他笑,叶小钗,你认为,我们还可能像之前那样么?
这种,子嗣之间的斗争,历朝历代,都会泛滥的把戏——所以,你还单纯地认为,今朝一别,素还真与谈无欲之间,还会像之前那样么?
叶小钗拉过谈无欲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着,素还真,对你,是真心的。
新帝哂笑,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他鼻头一酸,终是现了些难过的神色,叶小钗,爱便是爱,没什么真假的,而分开了,便是分开了,再说些真心假意的,未免矫情了。
他顿了顿,说,这天下,本是他父亲的,最后却落到了父皇手中,到如今这般光景,是人,怎么没有怨恨。
叶小钗依旧写道,宽心吧。
谈无欲收回了手,终是转了身,叶小钗替他折了一枝含苞的桂,将军不语,直至宫门外的马蹄声远的再也听不见。他拢了拢谈无欲的发,又解了自己的外袍替他披上。
谈无欲顿了脚步,忽的说道,你等着吧,他会回来的。